第162章 位元組楓木(1 / 1)
馮天宇回來那日,到家已是黃昏,天降大雪,蒼茫一片。
襲月站在廊下候著,遠遠地看著他走過來。
馮天宇披著黑色的斗篷,健步走在風雪裡,一張臉俊逸清朗、剛毅果斷。
看到襲月翹首期盼的樣子,他心裡一暖,急走幾步牽了妻子的手,心疼地說:“這麼冷的天,站在風口,小心凍著!”
丫鬟採梅在一邊說:“大少爺,自從你來信說今日回來,少奶奶從早等到現在,不知捱了多少凍,可真真是望眼欲穿。”
襲月嗔怪道:“這丫頭,多嘴多舌的!”
馮天宇笑意盈盈:“一點兒都不多嘴,採梅要不說,我怎麼知道夫人對我的深情!”
兩個人一邊說笑,一邊進了院子。馮天宇解開斗篷罩著襲月,自己反倒落了一身雪。
02
房裡間早生了火盆,暖意融融。
襲月忙活著撣去夫君身上的雪,小聲抱怨著:“這次,怎麼去這麼久……整整十八天!”
馮天宇溫言道:“出門在外,身不由己。這次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想到你,我也是歸心似箭。”
“這次回來,年前不會再出去了吧?”襲月擔心地問。
馮天宇換了乾爽的衣服,舒舒服服地在火盆前坐下,一副享受的表情:“嗯,不去了,安心陪著你。一家人在一起,父母妻兒常伴,才是最好的日子。”
襲月心裡一甜,不好意思地說:“哪兒來的兒?盡胡說!”
馮天宇側過身,把襲月擁在懷裡,手放在她的小腹處:“說不定啊,今夜就來了!”
襲月羞紅了臉,作勢要掙開馮天宇的懷抱,卻被他牢牢箍著,動彈不得,只好作罷。
馮天宇輕輕地把下巴擱在襲月如雲的髮髻上,襲月的髮絲間有淡淡的桂花香味,他陶醉般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顛沛漂泊後的溫馨甜蜜裡。
03
溫存片刻,馮天宇問襲月:“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可還好?母親……有沒有為難你?”
襲月嫣然一笑:“沒有,我和婆母,現在挺好的……前天,她還送來一匹料子,讓我做冬裝呢。”
馮天宇驚喜不已:“真的……怪不得,我剛去給母親請安,她居然催著讓我趕緊回房。我就知道,沒有人會不喜歡你。說說,你是怎麼讓她轉變的?”
襲月便一五一十地說了馮天佑酒醉後言語唐突她、又被婆婆韓榮親眼目睹的事。
馮天宇越聽臉色越凝重:“這混小子,真是本性難移……去年,他強要了房裡的一個丫鬟,偏那姑娘性子剛烈,投井自盡了。為著這事,父親狠狠責罰了他,居然還不知悔改!”
襲月心一驚,沒想到這個馮天佑,竟如此不堪。
馮天宇看到襲月臉上驚悸的神色,便握緊她的手安撫道:“別擔心,找個機會,我自會教訓他……這小子色厲內荏,欺軟怕硬,就是個草包。下次,如果他再敢對你不敬,只管大嘴巴抽他!”
襲月恢復如常,對馮天宇笑笑說:“嗯,有你在,我定不會讓人欺負了去!”
04
轉眼到了舊曆年底,馮家開始忙著過年,院子裡張燈結綵,一派喜氣。
臘月二十三那天晚上,襲月和馮天宇忙完家裡祭灶的事,回房收拾完畢,便要上床歇息。
就在這時,襲月突然聽到一陣嗚咽聲。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半信半疑開啟窗子,卻一下子聽真切了。
有人在院裡抽泣,不時夾扎著一陣壓抑不住的“嗚嗚”聲。
冬夜天寒,各房都睡得早,院內少人走動。萬籟寂靜中,這哭聲顯得突兀而淒涼。
床邊坐著的馮天宇也聽到了,他走過來,和襲月對視一眼,兩個人默契地走出屋門檢視。
院子一角的小花壇邊,隱約蜷縮著一個人,正坐在寒風裡,嗚嗚咽咽哭得甚是悽慘。
他們倆悄悄地走過去,直到走到那人跟前,才藉著院內燈籠微弱的光認出來,是襲月房裡的丫鬟採菊。
襲月柔聲喊:“採菊,你怎麼了?”
採菊猛地抬起頭,看見馮天宇和襲月站在面前,便艱難地爬起來,想拼命忍住嗚咽聲。
但分明又忍不住,兩個肩膀一聳一聳,身體裡似乎蘊藏著巨大的悲慟。
05
外面太冷,不便久留。
襲月把她叫回房,細細盤問。一問不打緊,聽完事情的原委,她和馮天宇都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今天晚上馮家祭灶,各房都派了丫鬟幫忙。完事後,採菊去二姨太院裡送東西,被馮天佑強拉到房裡,欲行不軌。
聽到有腳步聲走過來,馮天佑才不得不放開她。
來人正是二姨太楊芸熙,楊芸熙看到採菊衣衫不整的樣子,不問原委,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邊打邊罵:“哪兒來的狐媚子,上門勾引人,誰調教的……看我不回了太太,把你賣到尋春樓去……”
採菊是襲月房裡一頂一的標緻丫頭,已經在外面許了人家,來年秋天就要放出去成親的。
她委屈巴巴可憐兮兮地說:“二少爺……之前已經糾纏過奴婢好多次,奴婢實在是怕……二姨太她……”
說著,又哭了起來。
06
襲月嘆口氣,安慰她道:“二姨娘也就是過過嘴癮,上次我對她不客氣,她讓你給我捎話呢……放心,這事二少爺理虧在先,她不敢把事情鬧大!”
馮天宇臉色鐵青,一拳頭砸在牆上:“簡直是欺人太甚……這個混賬,去年就害了一個姑娘,現在又故伎重演……我找父親去!”
襲月一把拉住她:“且慢!”
馮天宇不解地看著襲月,襲月直視著他說:“夫君現在去,僅憑採菊的一面之詞,以二弟和二姨娘的品性,不僅不會承認,還會反咬一口,說是採菊勾引他。”
“那怎麼辦?就任他胡作非為。上次對你不敬我還沒找他算賬,這次又欺負你房裡的人,我非得出了這口氣!”馮天宇氣急。
“當然不能這麼善罷甘休,任人欺負了去……氣是要出的,但不是現在!”襲月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說完,她把採菊叫到一邊,如此這般地細細交代。
採菊聽完,屈膝下跪:“謝謝大少奶奶做主,奴婢都聽您的!”
採菊走後,屋裡又剩下了馮天宇和襲月。
馮天宇這會兒情緒緩和了許多,他含情脈脈地看著襲月,逗趣道:“我的小軍師,你排兵佈陣,可有我能幫上忙的?”
襲月抿嘴笑:“當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就是我的東風!”
07
年三十那晚,馮府闔家團聚,備了豐盛的酒席。襲月帶著採菊和採梅兩個丫鬟赴宴。
一家人團團圍坐,男人和女眷各一桌。
馮光耀坐在主位,下首依次是他的兩個弟弟以及馮天宇、馮天佑、馮天鶴三個兒子。
女眷這邊,大太太韓榮帶著幾房姨太太、兒媳襲月、馮清珊馮清盈兩個姑娘坐在一起。
襲月身後站著丫鬟採梅,她把採菊打發去男桌伺候馮天宇了。
馮天宇的座位,和馮天佑緊挨。
於是,馮天佑的目光,不住地往採菊身上瞄,而採菊低眉順眼,佯裝看不見。
酒席接近尾聲,馮天宇起來敬酒時,一個轉身,不小心把酒灑在了採菊的衣服上。
馮天宇見狀,對採菊說:“你別站這兒了,礙手礙腳的……去少奶奶那兒吧!”
08
採菊過去後,襲月看她衣服溼漉漉一塊,就柔聲說:“天兒冷,回去換件衣服吧。讓採梅在這兒守著就行,你不用過來了……”
採菊諾諾地應允著,緩步離開了宴席廳。
採菊走了沒多大會兒,馮天佑突然“哎呦”一聲,捂住了肚子。
馮天宇急忙問:“二弟,你怎麼了?”
馮天佑一臉痛苦:“我肚子疼……估計是剛吃了幾盞冷酒。”
馮天宇說:“讓丫鬟去請個郎中吧!”
馮天佑急忙拒絕:“別別別,大年三十,辭舊迎新,郎中進府多不吉利。”
馮天佑難得這麼懂事,馮光耀讚許地點點頭,關切道:“那你早點兒回去歇著吧,多喝些熱水!”
馮天佑點頭向父兄致歉,然後捂著肚子,先行離開了。
09
這邊,眾人酒飽飯足後,便聚在一起喝茶說話守夜,沒有要散的意思。
馮天宇和父親聊起家裡的生意,想到一筆往來賬,便畢恭畢敬地說:“下午我看賬本時,發現這筆賬不甚明瞭,賬房高先生回老家過年了。可否請父親移步,給我解疑答惑……明天初一,就不宜看賬本了。”
馮光耀哈哈大笑,嘴裡說著“瞧瞧,大年三十也不讓人消停”,但臉上卻是滿意愉悅的表情。
馮家長子年紀輕輕就獨當一面,生意夥伴沒有不誇讚的。馮光耀很為這個兒子自豪。
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客氣,馮光耀打個招呼,便迅速起身,和馮天宇一起出門。
父子倆緩緩地散著步,也沒讓人跟著,邊走邊聊天。
這是舊年的最後一天,正適合追昔撫今,感慨一番。
10
說話間,正好路過馮天宇和襲月住的院子。
馮天宇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在門口停了下來:“父親,晚上赴宴換了衣服,賬本抽屜的鑰匙忘了帶,您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馮光耀和兒子聊得興起,便說:“我也一起進去吧,你成親後,為父鮮少來你院裡。”
兩個人就這麼一邊說著話,一邊跨進院門。
還沒走進內院,就聽到旁邊丫鬟住的偏房裡,傳來一個女子淒厲的呼救聲:“救命,救命……”
然後,是一個男子猥瑣的聲音:“你就是喊破了大天,也沒人來救你。今天晚上闔府宴會,且得些時間呢。上次被攪和了,天賜良機,讓二爺我好好消遣一番……”
是馮天佑的聲音。馮天宇看向父親,只見馮光耀一張臉氣得鐵青,疾步趕過去,一腳踹開了房門。
11
屋裡,丫鬟採菊衣衫不整,滿臉淚痕,正在拼命掙扎。
馮天佑撲在她身上,正在撕扯著的採菊衣服。
馮光耀箭步走過去,一把把馮天佑揪起來,劈頭就是一個耳光:“你個不知悔改的逆子……”
馮天佑似乎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面如死灰地囁嚅著:“父親,大哥!”
馮光耀看也不看他,對著馮天宇說:“傳令下去,讓老孫過來,打他二十板子。從今天開始,讓這個逆子禁足,就待在他房裡,沒我的允許,半步也不許出來……”
說完,一聲厲喝:“還不快滾,滾出去受罰!”
馮天佑戰戰兢兢,連滾帶爬地走了。
馮天宇看著採菊,故作不解的樣子:“少奶奶讓你回來換衣服,二少爺是打哪兒來的?”
採菊抽搭著說:“二少爺……二少爺是尾隨我來的,我剛進屋沒多久,他……他就來了,他這不是第一次欺辱奴婢了……就連少奶奶,都受過他的輕薄!”
馮光耀長嘆一聲,咬牙切齒:“作孽呀,還好就我們倆過來……不然,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說著,眼露兇光:“盯著他點兒,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不用回我,你直接處置他!”
好半天,馮光耀才緩和下來,叮囑馮天宇說:“讓襲月安撫下這個丫頭,我們馮家一向善待下人,別因為這個逆子,再傳出去不好的風言風語。”
馮天宇應著:“父親放心!”
12
約莫一個時辰後,襲月才帶著採梅回來了。
馮天宇把後來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這是小年那天晚上,襲月和採菊以及馮天宇一起設下的圈套。
不是什麼光彩事,還涉及到採菊姑娘的名聲。他們倆當時就商量好,讓馮天宇只帶馮光耀過來,不讓其他人知道。
馮天宇悶悶地說:“除夕夜,這麼喜慶的日子,我還一直祈禱天佑能懂點兒事……沒想到這傢伙真是色膽包天,居然敢跟到我們院裡。”
襲月也介面道:“所以,怨不得別人,自作孽不可活。打他一頓,也算是為那個死去的丫鬟,為採菊,出口氣……”
說到這兒,她的神情有些黯然。
對馮天佑這種人來說,一條鮮活的生命,因自己而凋零,居然連半點愧疚和反思都沒有,依然我行我素胡作非為。
說到底還是懲罰太輕,打一頓板子,禁一段足,再出來還不是照舊。
就因為出身不同,有的生命貴如珍寶,有的生命卻賤如草芥。
她情不自禁嘆了口氣
元宵節後,襲月求了大太太,把採菊提前放了出去。
這是襲月一早就盤算好的,既是對採菊的補償,也怕夜長夢多,馮天佑回過神來報復。
這場風波,算是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