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啞巴虧（1 / 1）
春光明媚。
清晨，襲月早早起床。院內的槐樹上，幾隻喜鵲嘰嘰喳喳叫著。推開窗，便可聞見馥郁的紫藤花香，讓人心曠神怡。
梳洗完畢，便去給婆母請安，這是每日的例行功課。
剛坐下沒多大會兒，二姨太楊芸熙帶著個丫鬟，嫋嫋娜娜走了進來。
大太太韓榮雖不待見楊芸熙，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便含笑道：“妹妹今天好早！”
楊芸熙看起來疲憊倦怠：“妹妹心裡有事，一夜未眠，故而早早起來叨擾姐姐。”
韓榮詫異：“什麼事？說來聽聽！”
楊芸熙悲悲切切地說：“還不是天佑的親事，上次求娶三妹妹孃家的侄女，因為我們這邊拖延，讓別人搶了先……”
韓榮面露赧色。畢竟，上次的事，確實是因為她有意作梗，遲遲不去提親。這才誤了時間，讓顧家搶了先。
02
所以，這會兒楊芸熙翻舊賬，韓榮理虧。
她難得和顏悅色溫言細語地勸慰楊芸熙：“妹妹彆著急，天佑的親事，我記掛著呢，必定給他娶房可心的媳婦……誰也沒料到柳家姑娘那麼快就定了親，也是疏忽了！”
楊芸熙冷笑：“姐姐，別說你，我也沒料到呢……誰能想到我們自家人，居然能胳膊肘往外拐！”
韓榮臉色一沉：“你這是說誰呢？有話擺到桌面上，別指桑罵槐的！”
楊芸熙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轉過臉盯著襲月：“大少奶奶，我才知道，柳家和顧家的親事，居然是你乾孃……紀太太，做的媒，這麼巧的事，你聽說了嗎？”
襲月心裡一驚，但臉上卻沒顯露出分毫：“是嗎？這我還真不知道，襲月很久沒回過孃家了。不過也正常，一家有女百家求，何況，柳姑娘才貌雙全，肯定不止我們一家惦著。”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03
二姨太楊芸熙狠狠地瞪了一眼襲月，卻又無從辯駁。
雖然她心裡百分之百肯定，蕭雨棠做媒，是受襲月所託。但苦於沒有任何證據。
大太太韓榮饒有興致地聽著二姨太和兒媳婦的對話，一言不發。
柳家姑娘迅速定親，她知道其中自有隱情，但絕沒想到是自家兒媳婦擺兵佈陣、暗中牽線。
看著楊芸熙氣得要命又不能發作的樣子，她覺得過癮極了。
馮光耀的三房姨太太中，韓榮最忌憚、最討厭的，就是楊芸熙。
楊芸熙天生貌美，嫁進來的時間又最長，生下一兒一女，地位穩固。
而且，楊芸熙所生的馮天佑，和她親生的馮天宇，只差了兩歲。
處處都是威脅。
現在好了，不用她出手，單是襲月，就弄得她雞飛狗跳、自亂陣腳。
看來，這個兒媳婦是娶對了，她簡直就是楊芸熙的剋星。
04
三個人沉默了片刻，二姨太楊芸熙突然笑了，笑得突兀而詭異。
她一邊笑一邊說：“好了，過去的事不再提了。這世上也不是隻有她柳家一個好姑娘……”
“不過，”她把臉轉過來，看起來滿是誠懇真摯。而說出的話，卻句句帶刺：
“襲月，我看你最近和三妹走得很近。三妹嫁進馮家這麼多年，不曾有孕。我突然想到，紀家大太太也沒有子嗣。哎呦呦，這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我勸你沒事少和三妹往一起湊，沒得過了晦氣。算起來，你和天宇成親也七八個月了，肚子怎麼還沒動靜……算了算了，我還是少操別人的心，趕緊給我天佑娶房媳婦。人老嘍，巴不得早點兒抱孫子呢！”
說完，她站起來，施施然行了個禮，對大太太韓榮說：“妹妹昨晚沒睡好，這會兒頭昏昏沉沉的，就先回去了。”
05
楊芸熙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水中，泛起陣陣漣漪。
韓榮瞬間心亂如麻。
是啊，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些？紀家有個不能生育的大太太，馮家有個沒能生育的三姨太，偏偏襲月和這兩個人都特別投緣。
這段時間，襲月和三姨太柳昔若異常近乎，韓榮是知道的，只是沒往這方面想。
雖說楊芸熙說得邪乎，女子不育這種病也不傳染，但終歸，不吉利。
而且，襲月進門以來，只要馮天宇在家，小兩口就如膠似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怎麼襲月的肚子還是沒動靜！
一定要抓緊時間，韓榮暗自思忖。
萬一馮天佑迅速成婚，再搶先生個孩子，頭男長孫不是大少爺而是庶出的二少爺所生，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想到這裡，韓榮竭力平復了心情，語氣平淡地對襲月說：“你也回去吧……抽空，請個郎中來看看，也該有個孩子……不然，得想別的辦法了！”
襲月心一沉，別的辦法……不就是給馮天宇納妾嗎？
06
襲月帶著採梅，慢吞吞地在院裡走著。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盤算著什麼。
過了會兒，襲月問採梅：“三姨娘……嫁進馮家多少年了？”
採梅從小在馮家長大，對這裡的人和事都很清楚。
她沉吟會兒：“算起來，有十七八年了吧。她比二姨太，也就晚了兩年進門而已……”
“什麼？”襲月大吃一驚：“我以為三姨娘不過二十八九歲，居然嫁到馮家這麼久了。昨天，我還勸她生個孩子，真是唐突了！”
採梅嘆口氣說：“三姨太十六歲就嫁進來，可能因為不曾生育，所以看起來顯得年輕……說來也怪，老爺請過很多郎中，都說三姨太沒問題，卻遲遲不孕……看二姨太現在這副嘴臉，三姨太要是生了孩子，還有她什麼事。三姨太進門這些年，老爺最看重她了，即使沒孩子，也沒見老爺怠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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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不知不覺走到外院，馮家的廚房，就設在這兒。
襲月心裡突然一動，笑著喊住採梅：“我們去廚房看看，中午做什麼好吃的。”
還沒走到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子就急忙迎出來，滿臉堆笑：“哎呦，大少奶奶今兒怎麼得空來了？想吃點兒什麼？老婆子讓他們給您現做！”
採梅介紹道：“這是負責廚房事務的崔媽媽！”
襲月很禮貌地說：“崔媽媽，你忙你的吧。我沒什麼事，就是順道，剛好路過。”
崔媽媽陪著敷衍了幾句，剛好裡面有人叫她，也就進去忙活了。
襲月和採梅掉頭往回頭，採梅小聲說：“這崔媽媽，是二姨太的遠方親戚，平時耀武揚威的！”
襲月猛地抬起頭，皺眉道：“二姨娘的人？婆母怎麼把她安排在這麼重要的地方？”
採梅解釋：“嗨，二姨太進門多年，很有些勢力呢。安排個廚房老媽子，容易得很……況且，這崔媽媽做得一手好湯水，為人又精明，左右逢源，處處周到。後來就被提拔上來了……”
08
韓榮是真的急了。
午飯後，她便請了郎中入府，來給襲月診脈。
因為是夫人內症，便只留了採梅在裡面陪著。韓榮和丫鬟，在外廳靜坐，等待結果。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郎中和襲月一前一後緩步出來。郎中神色凝滯，而襲月，面色蒼白，滿臉悲慼無助。
沉吟片刻，郎中為難地開口：“大太太，少奶奶的身體，怕是不好呢！”
韓榮一下子站起來：“先生……但說無妨！”
郎中斟詞酌句：“少奶奶……患有先天性暗疾，雖說不是絕對不孕，但確實很難懷上……我只能先給她開點兒藥，但願……會有奇蹟！”
韓榮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襲月疾步衝過去扶住她，哽咽道：“婆母小心，都是兒媳不爭氣！”
韓榮甩開她的手，喃喃自語：“天哪！”
09
二姨太房裡。
丫鬟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楊芸熙拉住她，迫不及待地問：“打聽到了嗎？郎中怎麼說的？”
丫鬟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對著楊芸熙的耳朵，滿臉竊喜地說了什麼。
楊芸熙先是一怔，然後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多行不義必自斃，老天真是開眼了……我看她以後還張狂不張狂！”
丫鬟小聲問：“二太太，那……以後，還讓不讓崔媽媽……”
“自然不用了，她身體有暗疾，不能懷孕，我們何必再多此一舉去冒險……真是天助我也……為了防柳昔若，我費了多少心思。這個小賤人，倒是省事，想想就爽快！”
10
傍晚，馮天宇從外面回來。剛進院門，韓榮即刻差人把他喊了過去。
馮天宇從母親那兒出來的時候，臉色陰鬱，步履沉重。
他慢慢挪回到自己院裡，進屋後，看到襲月呆呆地坐在窗前，悄無聲息。
聽見馮天宇進屋，她緩緩轉過頭。
馮天宇看見她臉上，依稀有淚痕。
他凝視著襲月，慢慢走過去，一把把她攬在懷裡，兩個人一時都無言。
半晌，襲月才輕輕地問：“你……都知道了？”
“嗯，娘跟我說了……”
“對不起！”
“這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了……也不是完全沒希望，你放寬心！”
“婆母……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她讓我納妾！”馮天宇鬆開襲月，心煩意亂地在地上兜著圈子。
“你同意了？”襲月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馮天宇。
“我當然不同意……成親不到一年，就另尋新歡。我馮天宇豈是這種無情無義之人……月兒，你放心，我們都還年輕，我不信會沒有孩子……如果實在沒有，以後再說！”馮天宇撫著襲月光潔如玉的臉，表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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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叫她“月兒”。彷彿一陣暖流，緩緩流進襲月的心裡。
春日傍晚，暖風輕拂，簷下的燕子，也嘰嘰喳喳叫著歸巢了。
襲月的手臂環住馮天宇的腰，頭輕輕地靠在他胸前。
不管以後他怎麼對她，會不會變心。至少這一刻，他能說出這麼一番話，襲月感動而感激。
可能馮天宇言辭懇切，第二天，襲月再去給大太太韓榮請安時，韓榮看起來精神不好，但也沒說什麼，更沒跟襲月提起給兒子納妾的事。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每個人都各懷心思，惴惴不安。
不覺到了五月。
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漫漫寒冬徹底遠去，炎炎酷夏還沒到來，不冷不熱，舒適宜人。
馮天宇怕襲月心情鬱結，無法排遣，這些日子，他一再推遲外出的時間，儘量多地陪著她。
對襲月來說，反倒是因禍得福。進入馮家以來，她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和夫君在一起，朝夕相伴。
12
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早上，襲月起床，看到陽光鋪灑一地，有了微微的灼熱。
她換上輕薄的夏裝，起身去給婆母請安。
韓榮端坐在正廳，看到襲月進來，微微嘆了口氣。
襲月屈膝施禮：“婆母安好！”
韓榮帶著一臉肅穆的表情，鄭重其事地說：“坐吧襲月，我有話跟你說！”
襲月走過去，緩緩坐下來，注視著韓榮，似乎意識到她要說什麼。
果然，韓榮遲疑片刻，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地，終於開口了：“襲月，這又好幾個月過去了，也不見你有動靜。給天宇納妾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你回去好好勸勸他……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實在耽誤不得……你放心，不管怎麼樣，你還是馮家大少奶奶，沒人敢輕慢你。”
13
襲月低頭不言，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後，她突然站起來，莞爾一笑，露出兩個好看的梨渦。
襲月輕輕走到韓榮面前，緩緩跪下來，羞澀地說：“婆母，我……已經有孕了！”
“什麼？”韓榮大吃一驚。
“前幾天，我看月事推遲了半個月還沒來，就偷偷找了郎中診脈……本想等三個月胎氣穩了再告訴婆母，但看你如此擔心，也顧不了許多了！”
韓榮迅速走過來，親自把襲月扶起來：“你這孩子，天大的喜事，還藏著掖著的……快快起來，回去好生養著。我就說了，我們馮家一向積德行善，上天不會這麼薄待我們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韓榮捂住嘴，居然喜極而泣了。
14
襲月回去後，不到一個時辰，馮天宇像一陣風似地衝了進來，也不顧丫鬟在場，一把抱起襲月：“真的？是真的?”
襲月抿著嘴笑：“嗯，是真的，我們……有孩子了！”
馮天宇喜不自禁，朗聲大笑。片刻後，又鄙夷道：“什麼庸醫？居然誤診！”
襲月急忙阻止他：“不，恰恰說明他是神醫。當時郎中就說了，能不能懷孕就看個人造化了。不想，這才吃了幾個月的藥，就……
馮天宇露出笑容：“說的也是，待會兒我著人備厚禮，好好謝謝他！”
說著，他湊到襲月耳邊，悄聲道：“還有我的功勞呢，心誠則靈，我每次都求菩薩保佑的……”
襲月臉紅了，嗔怪道：“你又胡說八道！”
馮天宇看著妻子嬌俏羞澀的模樣，心裡滿是歡喜。
襲月背轉身，長長地舒了口氣。
驚喜之餘，另一層陰霾襲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