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從天而降(1 / 1)
馮光耀走後,整個馮家完全操控在二姨太楊芸熙母子手裡。
大太太韓榮纏綿病榻氣息奄奄,大少爺馮天宇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大宅院的下人們,慣常見風使舵拜高踩低。
他們料定馮家要變天,於是一窩蜂上趕著巴結二姨太楊芸熙和二少爺馮天佑。
楊芸熙最近很是得意,說話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她指手畫腳地操持著內院大小事務,做出一副忙忙叨叨的樣子。
自從楊芸熙掌了管家大權後,襲月就儘量躲著她。
每天,除了去看望婆母韓榮,剩下的時間,一昧待在自己院裡。
消沉、焦灼、絕望,縱使懷著身孕,襲月還是日益消瘦。
深秋,蕭索寂寥,襲月的院子裡,空寂冷清,門可羅雀。
02
偶爾,三姨太柳昔若會過來。
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每次來,也不多說話。安靜地陪襲月坐會兒,一任時光在沉默中緩慢流逝。
襲月知道,柳昔若最近的日子也不好過。
楊芸熙原本就嫉恨柳昔若,加上之前結親失敗留下的齟齬。這段時間,她沒少對摺騰柳昔若。
這些無從訴說的、細細碎碎的折磨,讓柳昔若也憔悴了好多。
這天一早,楊芸熙突然命令柳昔若去伺候大太太韓榮。
楊芸熙嗓門洪亮振振有詞,說大太太身邊需要有人貼身服侍。而自己要管家,太忙顧不上;四姨太楚凌寒孩子尚小,更沒時間。
只有柳昔若,沒有子女無牽無掛清閒逍遙,理所當然責無旁貸。
其實,大太太韓榮身邊有丫鬟婆子,根本用不著柳昔若。
03
柳昔若無奈,只得去了。
楊芸熙估計私下裡跟下人交代過了,柳昔若一去,其他人什麼都不幹了,讓柳昔若全權負責。
照顧病人本就是件苦差事,幾天下來,柳昔若原本就纖瘦的身體,更是顯得形銷骨立。
襲月懷著孕,每天也總有兩個時辰陪在婆母韓榮身邊。一方面想伺候婆婆,儘儘做兒媳的本分;另一方面,也是想讓柳昔若喘口氣,稍微歇息會兒。
看到襲月關切又無奈的表情,柳昔若倒反過來安慰她:“別擔心,伺候太太也是應該的。這些年,她從沒為難過我,待我也不薄……再說了,我守在這兒也是件好事,最起碼,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不敢膽大妄為!”
柳昔若說的,也正是襲月擔心的。
大太太韓榮現在這種情況,難保會有些歹毒刻薄的小人,暗裡傷害她,以此向楊芸熙邀功。
有柳昔若在,韓榮的安全,最起碼能保證。
襲月在韓榮屋裡忙活了會兒。離開時,看見柳昔若正拿著帕子,細心地揩去韓榮嘴角的藥漬,情不自禁嘆了口氣。
患難見人心啊!
04
楊芸熙怡然自得地坐在軟塌上,身後,丫鬟輕輕地給她捶著背。
她微微閉上眼睛,看起來很是享受。
丫鬟在她身後小聲說:“太太,大太太那邊,你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反正她病成這樣,誰也不會懷疑什麼!”
楊芸熙睜開眼睛:“我早有打算,所以才讓柳昔若這個賤人去伺候……”
丫鬟微微一愣:“可是,三姨太和大少奶奶交好,奴婢看她伺候得很盡心。她去之後,大太太反而比之前好些了呢!”
楊芸熙陰險地笑著:“萬一柳昔若不好呢,這個季節,很容易得風寒……她再把病過給大太太,哎呦,那可就糟了……”
丫鬟佩服道:“還是太太想得周到……那,大少奶奶那兒呢?要不要一網打盡?”
楊芸熙的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現在是我管家,她和肚子裡的賤種出了問題,我也難辭其咎……先解決老的,騰出手再對付她。”
05
丫鬟向四周看了看,壓低嗓子:“太太,大少爺,會不會還活著?一直沒找到他的屍首呢!”
楊芸熙冷笑:“怎麼可能,他被刺了兩刀,據說都是要害,掙扎中掉到江裡了……就算當場沒死,肯定也淹死凍死了……屍首,怕是早餵了魚了。”
“太太這一著棋走得好,擒賊先擒王!”丫鬟奉承。
楊芸熙很是自得:“可不!這些年和韓榮明爭暗鬥,小賤人過門後,又被她耍得團團轉……早知道,費這勁幹什麼。一個馮天宇,讓兩個女人都墜入萬劫不復之地……不過,也是她們把我逼急了……這下好了,以後的馮家,就是我的天下了!”
說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什麼,叮囑丫鬟:“派人盯緊二少爺,別讓他再胡鬧,現在可是最關鍵的時候!”
丫鬟諾諾地應著。
06
早上,襲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最近,她的睡眠越來越不好,噩夢連連,整個人看起來疲乏憔悴。
丫鬟採梅掀起簾子,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憤憤地說:“簡直欺人太甚!”
襲月艱難地從床上支起身子,有氣無力地問:“怎麼了?”
採梅生氣地說:“三姨太患了風寒,二姨太還非得逼她去照顧大太太……”
襲月嚇了一跳。
她原來還納悶,二姨太管家,如果想要整三姨太柳昔若,自是有很多更狠的辦法,為什麼讓她去伺候婆母。
柳昔若對韓榮一向敬重,自然會盡心盡力。
現在她明白了,柳昔若一旦去了,就攤上這件事推不掉,韓榮萬一出點兒什麼事,也是她的責任。
比如現在,且不說柳昔若自己病著,哪兒有精力去照顧病人。這萬一,要是再把傷寒過給韓榮……韓榮身子都那樣了,哪裡還經受得住!
真是不動聲色,又一箭雙鵰。
07
襲月趕過去時,三姨太柳昔若房裡正亂成一鍋粥。
楊芸熙尖利地喊著:“不就是個風寒,何至於連門都不敢出了……我說妹妹,你也太嬌弱了!”
柳昔若面色微紅,說話有些吃力,一看就是正發著熱呢。
她氣喘吁吁地說:“不是我偷懶,是……怕把病過給太太,容我歇兩天,等身體好轉,我一定親自服侍太太!”
楊芸熙冷笑著:“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太太身邊可離不開人……我這邊走不開,四妹妹有孩子,咱家也只有你這麼個閒人……要不這樣吧妹妹,你就過去守著,伺候人的活兒讓丫鬟們幹就是了,也累不著什麼!”
柳昔若不再辯解,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掙扎著想要起來。
08
“三姨娘,慢著!”
隨著一個柔和沉穩的聲音,襲月帶著丫鬟採梅,緩緩進了門。
楊芸熙見狀,臉色一沉:
“大少奶奶有身子,不好好歇著……怎麼?又來替我們三姨太解圍了!”
襲月淡淡一笑:“沒有為難,何來解圍?二姨娘這麼說,是承認自己強人所難了?”
楊芸熙冷哼一聲:“你要這麼說,大太太那兒我就不管了。萬一丫鬟笨手笨腳,照顧不周出個什麼事,到時候老爺問起責來,我可就說是少奶奶的事……是少奶奶親疏不分,怠慢婆婆!”
襲月走過來,看著楊芸熙,真誠地說:“二姨娘彆著急,我來,正是跟你說這事呢……三姨娘身子不適,二姨娘四姨娘你們又走不開……還是我去吧,我帶著採梅,搬婆母那兒住幾天,等三姨娘病好了再說!”
“哎呦,大少奶奶肚子裡懷著我們馮家的骨肉,怎麼好……”楊芸熙假惺惺地說。
襲月打斷她的話:“二姨娘剛才不是說了,活有下人們幹,我去盯著不出亂子就行了。再說了,媳婦伺候婆母,也是我分內的事!”
楊芸熙站起來:“難為你這片孝心,那就有勞大少奶奶了!”說完,便帶著丫鬟拂袖而去。
兩個人出了柳昔若的院門,丫鬟向後望一眼,小聲問:“太太,讓大少奶奶去伺候大太太,計劃豈不落空了……昨天半夜,小翠偷偷找人把三姨太的窗紙弄破,灌了冷風,才讓她著了風寒……”
楊芸熙咬牙切齒:“江襲月這個小賤人,真是給臉不要臉……既然她上趕著,就讓她去吧,老的小的一起收拾!”
09
這邊,襲月簡單收拾了下,便帶著丫鬟採梅,住進了大太太韓榮的院子。
黃昏,一場大風襲來,氣溫驟降。冬天,真的說來就來了。
襲月在韓榮的床前坐了會兒,看她睡得很不安穩,蜷縮成一團。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觸手冰涼。
襲月吩咐採梅:“讓人去領個火盆和暖爐過來吧,天冷了,大太太病著,受不得凍!”
採梅應了一聲,急急地讓一個小丫鬟出去了。
沒多大會兒,那小丫鬟回來了,襲月見她兩手空空,便問她:“怎麼回事?讓你領的東西呢?”
小丫鬟委屈地說:“少奶奶,二姨太……二姨太說馮家遭難,生意受損。從今天開始,要節約用度,到冬至才給炭火。”
襲月沒說話,回身把韓榮的被子掖了掖。
採梅忍不住了:“簡直豈有此理,大太太病著,少奶奶又有孕,她這是故意的吧……馮家何至於潦倒至此?”
襲月冷靜地命令:“二姨娘管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再拿床棉被出來,給大太太蓋上!”
10
二姨太楊芸熙果然開始實施“新政”。全面節約用度,不僅不許取暖,就連每日的飲食,都大打折扣。
中午,採梅看著送過來的稀粥和燉白菜,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這是打發叫花子呢。我找二姨太去,少奶奶您懷著身孕,怎麼能吃這些?”
襲月阻止她:“她巴不得你去找呢,這樣她可就有話說了……吃吧,大家都一樣,別人能吃,我也能!”
話雖如此,菜做得非常鹹,襲月嚐了一口,實在是難以下嚥。
襲月心裡,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澀和痛楚。
她不怕苦,她怕的是這種看不到希望的苦。
不知道夫君現在何方,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公爹有沒有找到他的下落,何時能歸來。
隨著時間一日日過去,她是真的怕了,怕馮天宇再也回不來;怕往後餘生,永遠是沒有陽光的沉沉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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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正午,郎中過來給大太太韓榮診脈。
看襲月臉色不好,就替她也診了下,片刻後,郎中皺眉道:“少奶奶最近勞累憂思過度,氣血兩虧,需要好好臥床休息,多吃一些溫性滋補品……不然,怕是不好呢!”
襲月苦笑一下,廚房送來的飯菜,溫飽都成問題,何來滋補!
郎中走後,採梅去廚房,交代崔媽媽給襲月燉一碗烏雞湯,卻遭到崔媽媽的拒絕。說是二姨太交代了,每日的食譜由她統一定,誰都不可以搞特殊。
採梅氣得不行,當場就嚷嚷起來:“我們少奶奶懷著身孕,身子虛,她要出了事,你付得起責任嗎?”
崔媽媽還沒說什麼,楊芸熙的貼身丫鬟正好來了,二話沒說就給採梅一個耳光,厲聲罵道:“哪兒來的小蹄子,敢這麼張狂?我們太太管家這麼累,還不是吃一樣的飯食,由得著你說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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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梅哭著跑回去,沒多大會兒,二姨太楊芸熙,帶著幾個丫鬟,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一進門就對著襲月發難:“聽說大少奶奶對我節約用度有意見,跑到廚房要吃的去了……果然是金枝玉葉,比別人都金貴,難不成你在街上賣大碗茶的時候,吃的就是山珍海味?”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鬟匆匆跑過來:“二太太,紀家大太太二太太過來了!”
楊芸熙一下子愣了,滿臉不高興地嘟噥:“她們來幹什麼?”
但也不敢怠慢,急忙讓丫鬟通傳,自己也迎了出去。
只見蕭雨棠和沈月蘭,帶著幾個丫鬟,相攜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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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棠雍容端莊的氣度,一下子就把楊芸熙比了下去。
她慌忙行禮道:“大太太二太太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真是稀客!”
蕭雨棠徑直進了院子:“這是我親家,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來!”
楊芸熙碰了個軟釘子,急忙跟上去:“大太太說的是,我巴不得您多來呢!”
襲月已經在廊下迎著了,看見乾孃,心裡一酸,拼命才忍住了眼淚。
蕭雨棠和沈月蘭看見襲月,也都嚇了一跳,蕭雨棠驚問:“月兒,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襲月含笑解釋:“乾孃有所不知,二姨娘管家,為了節約用度,連我這個孕婦的一日三餐都減掉不少……倒也省了心了,免得將來孩子太大不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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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棠進屋,一眼就看見襲月中午吃剩下的飯菜,厲聲喝道:“簡直胡鬧,你們馮家難道落魄成這樣了?”
楊芸熙訕訕地說:“大少爺下落不明,老爺又久久未歸,風雨飄搖之時,自然能省則省……也不是隻虧著大少奶奶,馮家上下都一樣。”
蕭雨棠冷笑:“二太太早說啊,乾脆我把襲月帶回去好了,在我們紀家,還是有我女兒一口飯吃的……節約用度,剛才來的時候,我可看見馮家二少爺,帶著一幫人在酒樓胡吃海喝呢。二太太的新政,看來是分人啊!”
楊芸熙惱羞成怒,乾脆撕破了臉:“您是紀家大太太,馮家的事兒,還輪不到你說話吧?”
蕭雨棠哈哈大笑:“那你就等著看吧,馮家老爺現在和我家掌櫃的在一起,我回去就讓人修書一封,把我在馮家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寫下來……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在馮家說上話!”
蕭雨棠說完,看也不看楊芸熙,握著襲月的手,一臉激動地說:“月兒,娘來晚了,讓你受苦了……我今天來,是有好訊息告訴你,你乾爹來信說,找到天宇的下落了……他沒死,他還活著!”
“什麼?”蕭雨棠的話音剛落,在場的人具是一聲驚叫。
二姨太楊芸熙的臉,瞬間死灰般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