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考場(1 / 1)
賀國光的大轎下來時,只見繁星滿天,斗柄倒旋,才剛過四更。他整整袍服,邁著沉穩的步伐向龍門走去。
天進四月,夜晚顯得涼爽舒適。在門前遠望,貢院好似一座小城,城四周密密叢叢的圍棘,又好像給這古城鑲上了一層微褐色的薄霧。
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棘城”了。
繞過一座石坊,便見甬道兩邊各設著一座小廳,這個地方叫做“議察廳”。
它的名字叫得不錯,可卻是所有的舉人們最最丟臉、最最掃盡顏面的地方。
因為只要是來就考的,不管窮富也不論老少,全都得在這裡寬衣解帶,赤裸裸地接受貢院衙役們的檢查,以防夾帶和藏私。看著如此嚴格的檢查,賀國光從中領教了科考的嚴肅和神聖。
仔細的檢查沿途警戒的錦衣衛和自己典刑司力士的儀容和精神,一個差役緊走兩步來到他的面前:“欽差,噢,伴讀,典刑大人。大人安好,您老來得可真早啊!”
不能怪這個官差,有些語無倫次,因為賀國光身上的職務太多了,不知不覺間,就從一個伴讀,御史,備詢,到整頓錦衣衛欽差,再到閹黨逆案欽差,平反忠臣欽差,典刑司司官,再到科舉舞弊欽差,科舉善後欽差。而他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沒有一個是完結的,所以他的欽差身份就不能交卸,當然也就讓人無所適從。
賀國光本來對這些職銜就無所謂,認為就是累贅,再讓人這麼呼來叫去的,更覺得彆扭,就一揮手
然後指向“議察廳”那邊問道:“時辰不是還早嗎,怎麼這裡已經有人了?”
“回趙大人,考官監考,按照規矩,子時就必須到這裡的。”
賀國光一笑,“哦,早進去早受罪,那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
再往裡走,卻又見一堆人扎堆在哪裡忙活,當時疑惑的問道:“那一群在做什麼?”
這個差役看了眼,忙說:“大人,您不知道嗎?他們是在扎紙人。”
“扎什麼紙人?”賀國光還真不知道。
這個差役就賣弄的介紹:“這是多少年前傳下來的規矩了,每次考試都有的。扎一個‘恩’鬼和一個‘冤’鬼,等天明舉子們進場之前,供到西望樓上去。一會還要扎倆個瘟神,一個也供起來,一個就地燒掉。”
“這又是什麼意思?”
“天下精英彙集,這密密麻麻的,怕起了瘟疫,所以,供奉一個請求開恩,燒掉一個請其離開。”
賀國光就笑了。
這就是**人對鬼神的態度,好好的按照我的想法做,滿足我的要求,我就供奉你,吃香喝辣。
若是給我起么蛾子,一把火燒了你。
在**,和西方的宗教不同就在於此,**人是實實在在的實用主義者。神靈不是用來拜的,是用來為自己工作滴。
就在走到這裡的時候,一個考生被兩個衙役押著,嚎啕掙扎著走了出來。然後直接將他丟到了貢院外面。
賀國光就詢問緣由。
這個衙役就躬身施禮:“啟稟大人,這個人竟然在衣服裡攜帶著試題答案。”
一聽這話,賀國光肅然而驚:“試題洩露了?”
這可又是一個天大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試題洩露了,那可就不是原先的那場科舉舞弊,殺幾個官員士子就能平息的了。
這一次就會絕對牽連上皇上的內宮,牽連到皇親國戚,這可是天大的事情。
如果讓朱老五再知道,在他的身邊,連最親近的人都不能相信,那對這個年輕而多疑的主,打擊將是多麼的大。
就在他驚慌無措的時候,他的肩膀被輕輕的拍了幾下。
原本平時自己瞎拍的,也沒什麼,但這時候卻讓賀國光,感覺到如此的驚心動魄。
猛回身,卻發現是孫承宗和袁可立兩位老臣主考,身後帶著10名新的副主考。
“不要擔心,新的考題是我和袁大人剛剛從皇上手中拿到的,朱泥依舊墨跡未乾。這天下就再不可能有人,事先知道這個考題了。”
賀國光聞聽,這才長松的一口氣:“鬧砸了一回,就再也不能再鬧砸了,否則我們這些人,全部身家性命不保。”
他說的聲音很大,大到周邊魚貫而過的學子們,全部聽到了。
那些學子們提著小燈籠,就不由自主地給他們施禮,是發自內心的。
不斷的有考生從那兩個檢查的亭子裡被丟出來,或者是夾帶,或者是作弊。
竟然有一個考生,被光著膀子扭送出來,原來在他那肥碩的肚子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四書五經的內容。
“大人,這些人該怎麼處理?”
當差的就問主考孫承宗和袁可立。
兩個老人都是老而彌堅,火氣暴躁,當時就下令:“天亮之後斬立決!”
一聽這話,那些被逐出的考生立刻慘叫哀嚎。
賀國光趕緊上前求情:“考場上心存僥倖的大有人在,他們也並不都是買通了官員,獲得了考題,只不過是僥倖著帶一些自己不熟悉的文章罷了,也沒有必要這麼嚴厲,就判他們兩場不得參考,也就算嚴懲了吧。”
袁可立上下打量了一番賀國光:“老夫聽聞,你這個人刻薄,而且不給人留有餘地。然而從你剛剛的一番話,老夫卻看出了你的聖人忠恕之道,只可惜了,你在秀才上沒有再進一步。”
孫承宗也看了看賀國光:“要不你也進去考一場吧,畢竟一個進士出身,會對你的未來前途,有著許多的幫助的。”
在大明朝廷的官場,最重視的就是出身,進士第一,而後是監生,再然後是舉人,再然後是恩蔭。即便是同一品級,這4種出身的人往這裡一站,進士及第出身的,就高人一等。
賀國光雖然在外人的眼中,是皇上的倖臣。但他一個秀才出身,即便官職加到了天,依舊會被進士出身的小小給事中鄙夷的。
如果能參加一場科舉考試,位列三甲,那就另當別論了。
既然兩位主考法外開,賀國光當時就擼胳膊挽袖子的,躍躍欲試。
“你會八股文章嗎?”
副主考黃道周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這個問題一出,當時就讓賀國光氣餒無比。
前身的大腦記憶裡,多多少少還有一些八股文章的記憶,結果被自己奪取了靈魂之後,本身就被擠到了犄角旮旯,然後再最近這一堅決的躺平和奔忙生意之外,更是忘得幾乎一乾二淨。
讓自己去考八股文章,鬧呢。
於是就在10個考官的或無奈或嘲笑聲中,賀國光就在四月的春風裡,料峭的瑟瑟發抖了。
但是轉眼間就想明白了,自己本來不想當官,那麼考那個進士做什麼呢?
自己吃飽了撐的嗎?
仔細的想了一番之後,最終判斷,自己真的是吃飽了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