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殿 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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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人類宛若襁褓之中初生的嬰兒,在至高神和聖潔天使的指引下逐步成長。可是禍患隨之而來,一種可怕的生物悍然入侵了這片大陸。

亞戈記得這種面容俊美的種族,就跟先前那條通道的壁畫上記載的一摸一樣。他們是血族,以極快的速度殲滅了大陸本土的智慧文明,只留下弱小的人類。他們將人類圈養起來,充當奴隸或是食物,並且自稱高貴的聖血種族,認為人類天生就應該匍匐在他們腳下,供族人玩樂或是填飽肚子。

人們驚恐地將他們喚作“吸血鬼”。他們是人類的天敵,擁有強健的體魄和極高的智力,哪怕再強壯的人類武士,也敵不過一名十歲的吸血鬼孩童。而對於壽命無窮無盡的血族來說,十年,完全是一段可以忽略不計的時光。

戰士們衝鋒的號角逐漸變成了慘烈的悲嚎,老人無助流淚,女人暗自啜泣,孩子們則被擺上以優雅精緻的大紅色餐布和帶有典雅馨香的名貴花卉裝扮的巨大餐桌,並在幽暗燭火的陪伴下,淪為血族的食物。

血族們建立起了龐大的繁衍基地,將人族圈養,以生產更多的食物,並取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名字——牧場!

那些血族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尤其是以十三支原始氏族為代表的古老部族,都對肉食的品質有相當程度的要求,而那些遵循古老教統的守舊派則會舉行殘酷血腥的古老血宴。

人族是不屈的,可血族的強大就恍若遮天蔽日的陰影,橫亙在每一個人心頭,築成一座名為絕望的壁壘。

幸好,神沒有拋棄人類。

一個虛幻的人影從大陸上走出,這是一個身形健壯的男人,從赤著的半身中,可以看到精壯的肌肉線條和充滿力量感的完美身軀。

他半跪在地,單手撫胸,虔誠地祈禱,一日復一日,任憑狂風驟雨、雷電轟鳴,也許久不曾挪動腳步。

於是光芒降臨在他身上,那是納魯。

男人奉上了他的姓氏——斯圖亞特,和他萬世忠心的承諾。神在他的血脈中注入了光輝,將強大無比的聖光傳授給這名虔誠的僕人,並保證神聖的力量將會隨著血脈的延續世代傳承下去。

於是,人類的史詩中第一次出現了聖光的存在。

晨曦啟明!

神賜予的力量遠比鬥氣和魔法更加強大,可攻堅,亦能守護。

掌握聖光的斯圖亞特很快就成為了領袖,他建立軍隊,引領著成千上萬與他一樣嚮往自由和尊嚴的人類,向血族發起了衝擊。在數十年的殘酷血戰中,人類贏得了最終的勝利,將吸血鬼趕出了本就屬於我們的土地。

最後,在人們飽含期待和敬仰的目光下,斯圖亞特封皇稱帝。一方面將土地分封,並透過聯姻的方式將血脈傳播給各個大貴族;另一方面則建立神殿,收攬虔誠的信徒,將神的教義和光輝播撒向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無數史學家和神學家都必須以唾沫紛飛的口舌,和濃墨重彩的筆觸描繪的迪布洛斯帝國就此建立。人們將腳下的大陸也賦予了相同的名字,在古老的神語中意為“光輝”,與遠在星空另一端吸血鬼們所掌控的伊瑪瑞斯大陸遙遙對峙。

血族的禍患已然解決,帝國毫無疑問地開展了擴張的腳步。大陸上僅存的龍族幾乎被全部屠戮,泰坦留下的遺蹟也被洗劫一空,柔弱的精靈則早已在帝國的殘暴捕殺下成為了歷史的塵埃。

人們在納魯的指引下,開闢荒土,耕種田地,建立繁華的城市,征服高山和險峰。巨大的遠古蠻獸、生活在古老山脈中的巨魔、兇殘狡詐的荒漠豺狼人,都曾給帝國造成過不小的阻礙。好在帝國的根基永不動搖,神的光輝依舊籠罩在每一位信徒身上。

一般人類無法踏足的險境,或是無法戰勝的敵人,在神殿的武士和牧師面前都只是可笑的障礙。而貴族……貴族們體內都流著高貴的血,追蹤溯源來自於已經成為皇族姓氏的斯圖亞特,和那位至高無上的神。

他們天生就擁有強大的力量和獨特的聖光,並被視作公正、勇氣、智慧、堅毅的象徵。他們是光輝之子,天生的光輝之子!地位甚至高於那些沒有高貴血統的神殿武士和平民牧師,因為那些在神像前祈禱了數十年的虔誠信徒,都未必能領悟到聖光的真諦,成為一名低階神術者。

而光輝之子們體內的血,天生就賦予了他們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榮耀。

迪布洛斯日益興盛,版圖幾乎覆蓋了整塊大陸。

終於有一天,那位向神獻上了所有信仰的神聖武士駐足停步,舉目四望,發現自己已然站在山巔。

於是,這位親手將聖血種族趕出大陸,創下舉世輝煌的帝國皇帝,在被命名為“世界之脊”的格拉瑪斯山峰上,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吶喊。

“我,才是聖血!”

亞戈已經看得痴迷。如此恢弘壯麗的世界觀,徐徐在面前鋪開,任何人都會為之心醉和神迷。

尤其當迪布洛斯的開國皇帝,在世界之巔上發出那句如同咆哮的吶喊之時,亞戈更是覺得心頭狠狠一揪,彷彿被什麼東西突然攥緊了一樣。

血色黎明仍在緩緩流動,繼續推動著歷史程序的發展。人族是團結的,可也總會出現一些該死的異類,比如魔法師。

魔法,在迪布洛斯帝國是一個禁忌的詞彙。

不知是誰將這種力量帶到大陸上來的。起先,修習魔法的人很少,因為這種神秘的力量並不是那麼好駕馭的,只有足夠聰慧、擁有天賦的人才有資格跨進這扇大門,去探索那浩如煙海的魔法世界。

然而久而久之,魔法師的數量還是越來越多,他們建立起璀璨的魔法文明,編纂一本本古書一般的魔法典籍,將智慧傳承下去。

那些掌握魔法力量的法師逐漸從人群中脫穎而出,他們隨手便能揮舞出大片的火焰和冰霜,釋放出威力無窮而又神秘異常的奧術魔法。

帝國漠然坐視這種變化。可是,傲慢而又愚蠢的魔法師們走上了歪路,他們進攻了神殿!

大戰很快就開始了,結果則是以魔法高塔的崩塌、典籍的焚燬、所有魔法師被坑殺或是驅逐而告終。而帝國境內一旦發現了覺醒魔法的人類,都會被視作異端,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

在徹底根除了魔法的隱患後,大陸逐漸進入了一段漫長的和平時期。雖然期間依舊有類似的隱患出現,比如巫族的秘術、古老的龍脈,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神秘學,統統威脅到了帝國的安危,於是神殿將他們一一剷除。

到了這裡,帝國的局勢才算徹底穩定。光輝依舊照耀著每一位子民,公平而不失偏頗,至少納魯目前展現在亞戈面前的世界就是這麼演化的。

隨後,災厄來了。

在大陸的邊角、某處不為人知的隱秘角落中,出現了一抹黑暗。

亞戈迅速就被這抹黑暗吸引。因為在耀眼的聖光中,哪怕是再細小的暗色都極其引人注目。

黑暗起初並不強大,只有一粒米般大小,與光輝相比,完全是一處微不足道的可以隨意抹去的陰影。

可是黑暗就如疫病一樣迅速蔓延,它以百倍、千倍的速度擴張,迅速地汙染了一片村莊。

這是一種奇怪的力量,它撲到善良樸素的村民身上,將他們的面孔抹去,全身都染成暗色,變成用四足爬行、只會發出厲聲尖叫的恐怖怪物。這種四腳的怪物越來越多,並且侵犯周邊的村莊,甚至進攻城落。

黑暗的能量是會傳染的,越來越多的人們被異化,並且加入了怪物的大軍。

奇怪的是,黑暗的起源並不只有一點。在整個帝國的外圍,許多存在腐化的村落都成了黑暗的起源。疫病開始在各地蔓延,噬人的怪物越來越多,逐漸匯聚成恐怖的軍隊。

它們佔領山川、谷地,淹沒城市,隨後向帝都進發。目標正是坐落在王城的布萊尼茲大神殿!

皇室和神殿當即做出反應,召集所有貴族和屬臣,集結正義的集團軍開赴前線。神殿的衛士和神官團傾巢而出,直面黑暗的浪潮!

這是遮天蔽日的血戰,血色染遍了蒼穹。戰鬥的過程並不令人愉悅,因為黑暗實在是太過龐大。聖光的戰士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將黑暗遏制,卻並非完全消滅。

因為哪怕戰爭勝利,帝國各地都還殘有一些黑暗的附屬品。許多表面看著正常的人類,實則也早已被黑色的疫病所汙染,隨時都有可能變成瘋狂的怪物。那種恐怖的力量深入他們的骨髓,滲進他們的血液,變成血脈中牢牢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於是,神殿派出武士將他們囚禁起來,並且……

亞戈的瞳孔突然深深收縮……

並且,在他們的頸側烙上了象徵罪惡的印記。

亞戈突然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重響,視線瞬間模糊,什麼都看不見,只餘下一片金燦燦的模糊眩光。

等他從眩暈中醒來時,故事已經接近尾聲。

光芒漸漸熄滅了,成片的光輝緩緩黯淡下去,心臟不再超負荷運作,血色黎明收縮回到亞戈體內蟄伏起來。最終,整片空間又陷入了深淵一般的黑暗。

老伊恩拍拍亞戈的肩頭,帶著他原路返回。

甬道依舊黑暗且漫長,直到走過一半的路程,才有一縷微弱的光亮不知從哪裡滲入。

亞戈緩緩開口:“這是謊言吧!”

老伊恩愣了一下。

亞戈卻沒有指望他回答,忽然抬頭盯著老神官道:“我不相信我是怪物,媽媽也不會是!”

老伊恩不知為何有些緊張,嚥了口唾沫下肚。

“我來自沙漠邊緣一個由奧托騎士管理的莊園中,那裡的斯克拉們終生沒有自由,只能日復一日進行永無休止的工作。他們吃的是發黴的食物,住所則跟豬棚一樣狹隘骯髒,被可怕的疫病困擾,能活過三十歲的斯克拉不超過五成。他們被肆意的玩弄,毫無尊嚴可言。

我曾目睹過欺凌、侮辱,肆無忌憚的鞭打,慘無人道的屠殺。那些守衛臉上的奸笑令我噁心到了極點,而貴族……我一直把那些建立囚籠,將我們這些斯克拉視作牲畜的貴族視為罪魁禍首。可如今我才知道,神殿才是罪惡的起源!”

老伊恩沉默不語,只是注視著少年清涼的眼睛。

“我曾經試著理解為何我們要遭受這種待遇,在一天天的辱罵聲中度日,直到走出莊園,也因為頸上的印記被人歧視,最後我找到了答案。

納魯告訴我,我們是怪物,不能算是人。”

亞戈突然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變得高亢起來:“可是我覺得,我就是人,是徹徹底底的人類!

如果那些騎在我們頭上的真正作惡者也能算是人類的話,為什麼我們不能?

納魯是存在的,我已經親眼目睹,或許祂確實是一位神祇,但祂絕不是至高無上的,不能編造出如此荒謬的謊言,也不應該容許他的信徒如此胡作非為。

那些璀璨的光輝,代表不了真理!”

亞戈的情緒似是達到了高點,最後的話語早已不是陳述,而是包含情愫的吶喊。

老伊恩沒有打擾他,足足等了十分鐘,待少年的情緒逐漸平復,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人還是怪物。如你所見,剛才那道細小的光點就是納魯。沒有人知道至高神身處何方,也沒有人知道祂具體是什麼模樣,但神可以透過與聖所的特殊連線降下一縷意志。剛才的畫面,描述的是人族和教會在血族入侵、魔法之亂和黑暗災厄等各種危難險境中艱難掙扎的開拓之路,也是帝國和教廷官方承認的歷史。”

老伊恩頓了頓又說道,:“不過所有人都知道,歷史往往有很多種版本。”

亞戈忽然抬頭,驚訝地朝伊恩望去,而老神官竟然一臉的理所當然。

老伊恩剛才說出的話幾乎可以被判定為褻瀆,而且還是在神殿的聖所當中!雖然小亞戈對於聖所的奧妙也只是一知半解,可納魯既然能降下意志來到這裡,那便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裡發生的一切也都能被至高神用特殊的方式感知。

“呵呵,沒什麼好意外的。”老伊恩輕鬆地聳了聳肩:“教會並不像你想象中那樣迂腐。當然絕大多數信徒和祭司仍然是虔誠的守舊派,他們認為納魯是絕對至高無上的存在,任何違逆神明的行為都理應受到最嚴重的懲罰。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還是有一些思想跳脫的神官曾提出過不同的觀點,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魯耶夫大神官,那位長者在神殿任職時可是德高望重的紅袍祭司,掌管神殿之中的刑罰,而我,那時候還是個見習期的小祭司。

魯耶夫就曾當眾發表過他的演說,認為大陸之外的無盡星空中其實藏著許多強大的神祇,而納魯不過是其中的一位,並不是什麼唯一的至高者。要知道,紅袍祭司在整個教廷中只有四位,只有教皇的地位能在他們之上。所以可想而知,魯耶夫當年的演講造成了多大的震盪。”

老伊恩邊說邊走,甬道的光依舊暗淡,道路也依舊漫長。小亞戈默默聽著,可老伊恩突然沒話了,於是好奇問道:“後來呢?”

“後來?”老伊恩諷刺一笑:“後來,他就被綁上了火刑架。因為《聖典》和所有的教義中都明確指出,納魯是唯一的神明。”

亞戈的心頭頓時一片沉重。如果納魯真的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光輝,那他又是什麼?

那些四足怪物的醜陋身影一直在他腦中徘徊,讓他忍不住撫摸頸側的烙印。

我真的是怪物麼?

媽媽呢?她也是嗎?

隨後,老伊恩又講述了幾個教廷中的案例,無一不是反抗教廷權威或者質疑神明威嚴甚至編造陰謀論、犯下褻瀆之罪的聖騎和祭司,而他們的下場也都如出一轍,在烈焰中化作飛灰。

這時兩人已經接近了甬道的入口,伊恩突然轉頭微笑著向亞戈道:“其實真相如何對現在的你而言並不重要,真正的關鍵在於所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包括你的父親,包括門薩的那位破曉大公,甚至包括皇帝,都必須仰仗神明,才能發揮出聖光的偉力,而這也是所有權勢和利益的基礎,跟真理和信仰未必有直接的聯絡。而那些提出質疑聲音的反叛信徒們並不一定是錯的,但有一點值得肯定,他們沒有足夠的力量,至少沒有聖光這麼強大的力量!”

亞戈倏地握緊了拳頭。

力量!一切的源頭都在於誰掌握了更強的力量!

納魯述說的歷史並不一定正確,只是祂賜予世俗的力量太過強大,才使得無數信徒趨之若鶩,將神祇講述的故事當作真理,而從來不去想是否屬實。

這簡直是摒棄了自己的良知!

只要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就有可能改變這種畸形的世界觀。

可是,比納魯還強大的力量嗎?

老神官的聲音悠悠響起:“每一位強者,包括那些站在大陸頂端的傳奇,都是從微不足到的一級職業者成長起來的。每一位天才成名的故事中,都少不了鮮血、殺戮,還有各種各樣的奇遇,當然,往往也需要家族的支援和無數資源的堆積。沒有人能預知到明天會發生什麼,所以與其好高騖遠,倒不如先將腳下的路走好。即使是光輝之子,也需要覺醒,才能感悟聖光,不是嗎?”

亞戈微喘出一口氣,聽了老神官的安慰,心裡好受了不少:“即使沒有聖光,終有一日,我也會打敗西蒙。”

老伊恩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他當然知道因為伊蘭妮的慘狀,亞戈對拋妻棄子的父親一直有種仇視的心理:“或許吧,不過我得勸你。既然你不認同頸側烙印帶給你的身份,那麼體內的聖血也同樣不應該將你束縛。它是你真實的另一面。”

不管表情有些惘然的亞戈,老神官繼續說道:“從明天開始,你就要進行一系列神殿的訓練。與你同期參與課程的,還有一些權貴的子嗣,和神殿內部人員的親信,整個過程想必不會那麼輕鬆。在訓練中,被認為出類拔萃的年輕人將會得到神殿一定程度上的扶持。所以小亞戈,你最好要加油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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