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課堂(1 / 1)
早晨。
禱告廳。
這間禱告廳位於神殿的內部區域,專門供祭司等神殿內部人員使用,雖然面積並不算龐大,但裝置和供應則一應俱全。
禱告廳的正前方擺著一尊三米多高的白色十字架,聖潔而具有威嚴,既能驅散祭司們心中的緊張不安,亦能鎮壓禱告時產生的紛亂雜念。
牆壁潔白樸素,只有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刻畫出一幅幅聖像。這些聖像描述的都是教廷傳說中的人物,比如說納魯座下的七位熾天使和十二位傳說聖騎。廳內的四角和牆壁邊緣擺著特製的薰香,幫助禱告者們儘快進入平靜的狀態。
中間的區域整整齊齊擺放著七十五張軟墊,以五張為一排,總共十五排,相互之間隔著不小的間距。顯然,許多禱告的儀式需要祭司雙膝跪下,才能表達自己的虔誠。其中前面三排的軟墊面積要格外大出一半,而且是白底金紋,不同於其他軟墊的樸素灰色。
亞戈此時就坐在第一排最靠邊角的位置上,正低頭撫摸著軟墊上的金色紋路。這些簡約的聖紋正散發出柔軟的金色光芒,手指觸控間感到一陣溫暖舒適,整個人的氣息都通暢了幾分。而後面的那些灰色軟墊則好像沒有這樣的功能。
昨天,老伊恩在他完成覺醒儀式後便徑自離開,留亞戈一人獨自呆在神殿,準備接受神殿的課程。臨走前,老神官告訴他,所有課程的學費總和共是十萬金幣。
十萬金幣!
亞戈當時就蒙了。呆了好一會兒後,才掰著手指默默計算起來。然而直到最後,小亞戈還是對這個數字沒有清晰的概念。
這筆錢自然是西蒙給他付的,其中祭司的禱告課程和神聖武士的武技訓練各佔一半,分別在上、下午進行,訓練為期三個月。如果未來的職業方向是聖騎士的話,那還要在晚上進行關於騎術的加訓,費用也將再加五萬。
眼下這間禱告廳顯然就是祭祀課程的學堂,到場的學生已經不少,幾乎佔據了一半的軟墊。這些學生有男有女,大多是十幾歲的少年,臉上寫滿了青春洋溢。可一走進禱告廳,便被莊嚴肅穆的氣氛感染,即便交頭接耳也不自覺的小心翼翼起來。
亞戈注意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穿著慣常的祭祀白袍,要麼是莊重的武士服。因為即使是聖武士這種偏向於戰鬥的神職者,也需要禱告來作為獲取神力的途徑。
而在全場的聖潔白袍中,穿著一身稍有破爛的陳舊便服的亞戈,完全成了個異類。
小亞戈還發現,從大門進來的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應該坐在哪個座位,具體點說,是坐在前面的特殊座位,還是後方的普通座位。
亞戈並不清楚劃分座位的標準是什麼?事實上,他今天一大早就來了,而且是第一個到的。雖然並不能真切的理解十萬金幣是什麼概念,但既然是西蒙的錢,亞戈就自然而然地在自己心中欠西蒙的賬單上,加上了這筆款目,所以他決定好好聽課。於是就坐到了第一排,想了想後,又選了處在邊角的位置。
儘管已經選了一個儘可能不那麼引人注目的位置,小亞戈還是察覺到有許多目光朝他這邊投射而來。
學生們早就發現了這個異類。這些少男少女雖然年紀尚小,但家裡人竟然肯付出十萬金幣的鉅額學費送他們來到這裡,自然也會講述一些祭司的基本禮儀。比如禱告,虔誠的禱告是需要跪著的,所以所有的學生一接觸軟墊便自然而然地保持了跪姿。
唯有亞戈一條腿立起,一條腿平放,手肘擱在立起的那條腿上,擺出一個瀟灑自得的坐姿。
然而,更引得學生們竊竊私語的,自然是亞戈脖頸側面那道黑暗又時刻泛起鮮紅的印記。
過了許久,負責課程的教師才趕到。今天的法伊看上去氣色不錯,臉色紅潤、滿面春風。
亞戈仔細一看,發現這位神殿負責人身上的白袍,並不同於昨天的那一件。其中的差別在於今天的這件上面,金紋繁複的多,也華麗的多。
後來亞戈才知道,不同的金色花紋也代表著祭司在神殿中的地位。而有些時候,領間和袖口的裝飾還有著別樣的含義。
法伊跨上禱告廳的臺階,站在那面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前,面帶微笑,掃視了一遍全場。
當目光掃過坐在前排正中央,一名同樣身穿白袍的學生時,他眼底的笑意頓時濃厚了許多,同時在不經意間點了點頭。而當法伊的目光掃過邊角,發現隨意坐在角落中的亞戈時,嘴角的柔和笑意頓時微微一滯。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大聲開始了他的課程。
“主是什麼?在帝國千餘年的擴張歷史,和教廷漫長的發展歷程中,這個問題曾眾說紛紜。有人把主當成一個強大的戰士或是牧師,只是實力強大到了一定層次,才被奉為神明。還有人說,主只是異位面的星獸、虛空巨龍的造物或者遠古泰坦的遺種,而最卑劣的說法則是直接汙衊主,說主是來自108層深淵底部的混沌惡魔。
當然,無論哪一種說法,所有人都承認主是極端強大的,遠遠超越了傳說中的傳奇強者。凡人成神的說法實則來源於其他大陸,有些文明的強者在晉升到一定階段以後,便可透過點燃神火的方式自封為神。所以很多人認為,主也是一樣的。”
小亞戈本來覺得有些睏倦,因為昨晚實則並沒有怎麼睡。不過法伊竟然在開場就將對納魯的質疑聲音大方地托盤而出,倒是給了他一些小小的驚訝,於是他打算強打精神繼續聽下去。
“但是,那些都是偽神!”法伊的聲音驟然高亢了八度:“那些異大陸的所謂神祇,只是在某個區域內規則的化身,亦或說投影。他們在獲得極端強大力量的同時,也將自身封印在那片地域,所謂偽神的國度,實則是他們自己的囚籠。而那些自稱為神的卑劣傢伙,根本不能與主相提並論!”
“主是與眾不同的。”他的聲音突然又變得柔和,雙手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似乎在託舉著什麼。腦袋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似能突破厚實的穹頂,直傳到天穹深處,彷彿真的看到了主的存在。
“祂偉大、聖潔,是光輝的化身。祂是迪布洛斯的福音,以聖光的方式傳授給人們知識、力量,給予我們溫暖,幫助帝國的戰士驅除外敵、攘除內亂,將自由與平等、光明與希望傳播到我們每一個人身上。主的強大,並不來自於學習、鍛鍊,抑或是各種亂七八糟的陰謀論。主是天生的,渾然天成的,祂是光輝,光輝亦是祂!”
法伊的語調越來越高亢,肢體動作的幅度也越來越大。此刻的他滿臉聖潔肅穆,並帶著七分尊崇和三分喜悅,完全就是一副狂信徒的模樣。
不得不說,他刻畫的意境相當完滿,成功將聽眾們帶入其中。於是學生們彷彿身臨其境,想象力豐富的似乎真的看到了一個完美、聖潔、光輝的形象,再不濟也都覺得法伊通紅的面孔上,似乎真的浮現了一縷聖潔的光。
畢竟迪布洛斯的人們,從小接受的正統便是納魯和教廷,史書上頻頻記載聖光的偉績,自然很輕易就能接受法伊的說法。
法伊突然微微一笑,伸出一個手指擺在學生們面前。白皙的指尖突然亮起金光,隨後一道如有實質的能量緩緩在指尖出現,匯聚成一個六稜錐體的小小結晶。
“這就是神力!”
學生們一個個瞪大了眼,坐在後排的學生更是急不可耐,紛紛伸長脖子,想將法伊手中的小小能量晶體看的清晰一些。
而坐在第一排的亞戈則看得真切。那枚晶體以緩慢而勻稱的速度在法伊指尖旋轉。透過透明的邊界可以看到它的中心並非中空,有極其細碎的神力流在其中無序地流動。然而,無論內部如何紛亂,整個晶體還是維持了表面上的穩定。
“主的神力是世界上最高階的力量!”法伊將神力結晶放入掌心,隨著手勢的託舉,讓它不斷下沉上浮,彷彿在把玩著一個好玩的玩具一般,引得學生們紛紛側目。
但是亞戈發現,無論如何法伊都不能改變神力結晶的形狀。
“主的神力是最強大的力量,遠非那些異大陸的偽神可以相比。大家都知道,神聖武士的獨特之處,就在於他們體內儲存著一般戰士無法使用的神力。而戰士們日益熬煉身體,在生死一線突破肉體極限磨練出來的鬥氣,則根本無法與神力相比。即使是最高階的鬥氣,若是與神力之間相互抵消,其比例差距至少也在四倍以上。”
聽到這話,下面有些坐在灰色軟墊上的學生頓時極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他們大多來自一些小貴族,父系或母系在帝國並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大人物,這就意味著他們體內的聖血傳承並不純粹,即使是嫡系後裔也很難有覺醒聖光的可能。
迪布洛斯是一個禁魔的國度,任何形式的魔法都不得出現,即使是大陸邊緣各種奇異種族的秘術也很少流傳到人類國度中來。所以對想要踏上強者之路的個人來說,唯一的職業道路就是戰士。
可以修煉出鬥氣的高階戰士,就是這些小世家中最高階的武力存在。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更加璀璨光輝的前途,那就是進入神殿,成為一名神聖武士或是地位尊崇的神官!
神力確實是大陸上最高階的力量,如果不考慮裝備和特殊的血脈,能釋放神術的神聖武士與同級的戰士相比,擁有碾壓般的戰力優勢。若是單挑,只要釋放一兩個級別不高的神術便能改變整個戰局;而在情況複雜的戰爭中,擁有多條技能路線的神聖武士的重要性和功能性自是不言而喻,至於神官,只要想想這些小世家在開拓領地時,為什麼死也要去神殿求上一兩位神官隨行,就明白神術者的重要地位了。
這也是為什麼這些家族寧願花上鉅額學費,甚至欠下外債都要送他們的子嗣前來神殿進修的原因。
所以法伊所展示的一切確實正中了學生們的命門,在他們眼中有著近乎魔鬼般的誘惑力。
“那麼主的神力,究竟要如何才能獲得呢?”法伊微微一笑,將神力結晶收起,不得不說,他拿捏節奏的水平簡直登峰造極:“只有唯一的方法,那就是祈禱。祈禱,是主與我們這些凡人溝通的唯一橋樑,也是我們獻上虔誠信仰的絕好機會。”
他不知從哪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冊子,與此同時神殿的見習祭司也將禱告的材料送到每一名學生手上。
亞戈接過冊子後,翻轉著看了兩圈,開啟一看,才發現是《聖典》的復刻本。當然,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
法伊繼續道:“我們必須熟讀聖典,精心深研其中的每一句話,瞭解主的過往,瞭解祂的所思所想。當然,隨意揣測主的旨意,是不敬的褻瀆之舉。瞭解主只是為了更好的侍奉主,以奉獻我們虔誠的信仰,這一點務必要切記!
只要虔誠地祈禱,主就會聽見我們的聲音,回應我們的祈求,降下寶貴的神術,尤其在神殿中,得到回應的機率會明顯增加。就像這樣!”
只見他闔上雙目,雙手合十擺在胸前,微微低頭,臉上滿是虔誠和肅穆。倏忽之間,一道淡淡的金光從他手中亮起。隨後,法伊睜開眼睛,將剛剛祈求而得的一階神術扔到十字架旁邊一個小型的人偶身上。
人偶全身用鋼鐵打造,這時全身閃耀出淡淡金光,胸前的面板上隨即跳出一個數字。
106!
“我剛剛釋放的,就是最普通的一階神術——治療微傷,可以在戰場上幫助自己或者友軍恢復輕微的傷勢。這個人偶則是一個特殊的器具,可以用數字來表示神術的治癒效果,當然在那邊的武士訓練場,也可以用來測試見習武士們劈砍和穿刺的力度。”
聽完法伊的介紹,學生們頓時瞭然。用數字來將治療的效果量化,確實是個新穎的主意。
與此同時,侍立在牆邊擔任助教職責的幾位武士,將一具具小型人偶擺放到每一位學生面前。
法伊將視線轉向下方,面帶著溫和又富有魅力的微笑。眼見著學生們都躍躍欲試,內心突然被強烈的滿足感充盈。他很享受這種感覺,很希望有人能分享他幾十年來虔誠的信仰和真切的喜悅。
“今天的課程就是要求各位透過虔誠的祈禱獲取神力,在體內積攢出足夠的神力之後,就可以釋放出我剛剛用過的那個神術治療微傷。只要能成功放出神術,就算完成今天的課程。”
轟!學生們都迫不及待了起來,紛紛端正坐姿,合上雙眼,學著法伊剛才的架勢開始虔誠的祈禱。
法伊不得不提醒道:“如果是初次祈禱、神佑並不深厚的見習祭司,我建議你們先默背聖典上的內容,哪怕一小段也好,才能更好地與主取得連線。”
於是學生們又開始背誦起來。相比之下,坐在後方灰色座位上的學生明顯要激動的多,而前排坐在白底金紋豪華軟墊上的學生則相對平靜。
法伊神官看著身前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張張年輕面孔,眼底竟也閃過一絲羨慕。想當年,他也是隻能坐在後面的普通學生,沒有資格坐在前排。
原因只有一個,這些特殊的座位是留給光輝之子的!
法伊清楚的知道,光輝之子和凡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坐在前排的這七八位學員無論程度的高低,體內都流淌著聖血,他們將更容易獲得神祇的回應,釋放神術也能更加得心應手。
整個禱告廳逐漸安靜下來,大家都開始步入正軌。毛毛躁躁的學生們在最初的激動過後,紛紛發現若是心境不寧,則根本無法順利的完成禱告。於是一個個都強迫自己按下毛躁的性子,從朗讀開始,一個字一個字的將聖典中的內容牢記在腦海。
其中不乏聰慧者,只看一遍就能過目不忘。然而,要想與納魯取得連線卻還是相當遙遠的事。
法伊微笑著靜靜站在臺上,一步都沒有亂動,生怕發出的聲響打擾到臺下這些年輕的學生。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年輕時辛苦求學的模樣。
那時的法伊可是個絕對的狂信徒,出生平凡的他深知自己要想出人頭地就只有成為祭司這一條路可走,所以學習得格外賣力,每天都要禱告二十個小時以上,就連吃飯和睡覺都不給自己留下多少時間。
神術者的道路枯燥而且漫長,與神的連結是神術者威能的全部保障。所以即使是事務繁忙的現在,法伊依舊保持著每天禱告八小時以上的日常。
在成長的路途中,許多與自己同期的學生漸漸支撐不住枯燥乏味的生活,中途退出了神殿,堅持下來的也少有能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恆的。於是,最終他們的神術等級都卡在不上不下的境界,庸碌地過完半生。
而法伊今年三十九歲,就已經是一名二十三級的大神官,得到神殿的重用,到西境來掌管一整個分殿,足以可見他在此條道路上的決心,和對納魯的信仰之虔誠。
所以,當他聽到教室裡響起的第一聲呼嚕聲時,慈祥溫和的微笑頓時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