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餐(1 / 1)
亞戈發誓,他絕不是有意想要在課堂上睡著的,也絕沒有用這種方式讓法伊難堪的意思。
昨天夜裡,伊恩將他交給神殿專門負責接洽的人員後便徑自離開。
這名剛剛脫離見習期的白袍祭司態度十分友善,將亞戈帶到居住區,替他選好住所,又吩咐了明天的日程安排後才自行離去。期間他一直小心謹慎,卻仍舊忍不住屢屢用視線掃過亞戈頸側的烙印。亞戈倒是很無所謂,他現在已經有些習慣了。
關於住處,還有一些小小的插曲。本來白袍祭司領著亞戈挑選的是這片居住區中最好的居室。
這是一棟三層小樓,空間寬闊得驚人,客廳在最下層,臥室在最上層。當亞戈看見足有上百平米的會客廳、臥室中足能並排躺下十幾人的豪華大床時,整個人徹底凌亂了。更別說二樓還有專配的練武室、禱告廳和一些其他房間。禱告廳內的擺設一應俱全,放在主位上的白色十字架也流動著縷縷聖光。
然而,當得知住所需要額外付錢,租金並不包含在學費之內時,亞戈很自覺的拉著白袍祭司就往外走。他們轉過幾條街巷,來到了一處平房前。與剛才那邊相比,這裡的居室簡直就像貧民窟。
一套簡陋的桌椅,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以及總計三十平米的空間,這就是全部。
白袍祭司滿臉震驚。這整片居住區實則是專門劃分出來,供給前來神殿進修的學員們使用的,優質住所的數量相當有限。所以,最好的那些住所並不是靠砸錢就能租到,而需要一定的身份地位。
但是神殿顯然也並不介意從這些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的小傢伙們身上撈一筆油水,所以租金的價格設定在外面世界的三倍。白袍祭司精明幹練,得到負責接洽學員的任務後,他早就事先檢視過所有來訪學生的資料,並按照自己的理解,小心翼翼地給他們的地位高低排了個序。
別小看了這一步!
白袍祭司是個平民出身的年輕人,並無顯赫的家世。兩年前,他被教廷接納,度過選拔最是慘烈的見習時期,正式成為神殿的一員。那一晚,他激動的徹夜難眠,只覺得繪著光輝前景的藍圖就在眼前徐徐展開。
他非常明白,沒有老師教導、沒有家族支援的自己能走到這一步,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所以他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一直兢兢業業的在神殿中做事,每日的禱告也沒有落下。
神殿中的物價比外面世界高出好幾倍,發給低階祭司的薪水又少得可憐。有段時間,白袍祭司過的很是窘迫,為了賺取維持生活的金幣,什麼髒活累活都接,就像一個最底層的雜役。
這次的任務也是上面的某位神官特指給他的,他明白,這是大人物們覺得他辦事能力不錯,態度又很是誠懇,才賜予他的良機。
要知道,這些擁有貴族或是神殿背景的學員們,與白袍祭司相比,就如兩條無限延伸的平行線,一條在上,一條在下,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內,他們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次元,永遠沒有重疊的可能。
可是現在,兩條平行線之間終於出現了焦點,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白袍祭司對自己的價值有著非常明晰的定位。一個小小的五級神術者,只要扔出兩個治癒術,神力便會消耗一空。這種程度的祭司,在戰場上根本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所以白袍祭司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在戰場上發光發熱。祭司的身份對他來說,最大的意義在於擁有了通往上流社會的通行證。不管怎麼說,神殿的威嚴依舊擺在那裡,即使世俗的大小貴族們都是人精,不會為了所謂的名頭而付出真正切實的利益。但是,有名頭總比沒有名頭要好,尤其當這虛幻的名頭是一個人僅剩的財富時。
白袍祭司每月的薪水是五十金幣,而最高規格的居所,租金在每月五百金幣。
至於亞戈,只看他的姓氏——耶格爾,就知道應該把他在學員中的地位提升到最高的層次,更別說他的領路人還是德高望重的伊恩老神官。
所以,白袍祭司想都沒想,就引他去了最豪華的那棟三層小樓。神殿的課程每年都向西境各貴族的子弟召開,課程的安排和人員的選定在幾個月前敲定,最好的住所都早已被人訂光。
但白袍祭司的心思細膩如絲,特意留了一間最優質的小樓以備不時之需,卻恰好等到了臨時插隊進來的亞戈!
然而,令他大跌眼鏡的是,亞戈竟然婉拒了他的好意,選了一間租金只要每月30金幣的最普通的單間,而且竟然提出需要賒賬……
白袍祭司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馬錶示了同意,儘管心中已經掀起了滔天駭浪,面上卻依舊是恰到好處的恭敬和隨和。
他深知,與這些大人物,或者未來的大人物交往時,必須要尊卑有序。既要讓對方感受到被重視、被服務的快感,又不能將自己的地位擺的過於低下,否則就會被對方直接視為卑躬屈膝的僕人。
可這些少爺小姐們最不缺的就是僕人,要想引起他們的注意,一味的諂媚絕不是一個好的選擇。相反,如果留有一定的尊嚴和神秘感,再配上正式祭司的頭銜,就能將白袍祭司在他們心中的地位生生拉高一個層次。
在有限的生命中,白袍祭司已經有過幾次與大人物交往的經歷,每一次的結果都令對方感到滿意。
所以,白袍祭司認為自己在此道上頗具天賦,並在床頭刻下了這麼一句至理名言。
交際,是一門藝術!
他立馬就答應了亞戈的請求,事實上,僅憑耶格爾這個姓氏,只是欠這麼點小錢根本就不算事。更何況,亞戈是欠神殿的,又不是欠白袍祭司本人的。
白袍祭司走後,亞戈就一個人在這間不大的單間中四處轉了轉。看得出來,負責打掃這裡的雜役十分用心。地面乾淨得能反射出亮光;被單和枕頭是純淨的潔白,一塵不染;桌椅擺放得很是整齊,直看的人賞心悅目。
亞戈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很喜歡這樣的環境,靜謐而且舒適。足夠狹小的環境能給人以安全感,在奧托莊園時他根本不可能為自己爭取到足夠的空間,不管睡在哪裡,哪怕是一個大一點的豬棚,身邊也總會被其他的斯克拉擠滿。滿身的油汙和汗水縈繞鼻尖,卻依舊可以安然入睡。
亞戈站在原地呆滯了片刻,離開奧托莊園好像不過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卻已恍如隔世。然而,只要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西蒙給予的財力基礎之上時,亞戈心頭就不免掠過一抹陰影。
他獨自一人盤坐在床上,開始檢視內身。身體裡空蕩蕩的,一點灼熱的感覺都沒有。
亞戈有些奇怪。他現在已經明白了聖光的由來,也知道屬於自己的聖光叫做“血色黎明”。透過其他人的反應,小亞戈敏銳地感知到他的聖光似乎並不一般。而在完成了覺醒儀式之後,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熟練地呼叫這股力量,現在看來,卻連聖光的蹤影都找不到。
“咚……咚咚。”細碎的敲門聲響起,將亞戈驚了一跳。
他從床上躍下,先走到窗戶前往外瞅了一眼,發現一個女孩正站在門口,手上還拎著一個不小的方盒。
亞戈狐疑地走到門口,將門開啟。女孩還小,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模樣,身高只及亞戈的胸口,她穿著一身純色的便服,一頭褐色短髮落至耳廓,隱隱蓋住耳垂的一顆黑痣。
亞戈開啟門後,一直警惕地打量著女孩。在陌生的環境中,這已成為他的習慣。可女孩也一言不發,同樣在打量著他。
就這樣足足過了十多秒,亞戈終於沉不住氣:“請問,有什麼事嗎?”
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眨巴了兩下,腦袋抖機靈似的一晃,似乎剛剛從昏睡狀態中清醒過來,她的聲音極為軟糯:“嗷,我是來給你送飯的。”順便向亞戈解釋了學員的飲食,都將由神殿統一負責。
尤其是參加武士訓練的學員,神殿為了最大限度地激發他們的力量和身體素質,精心準備了特製的食物。
“呃……要錢嗎?”亞戈遲疑道。
“不用。”女孩答。
“好的!”亞戈立馬道了一聲“請進”。將女孩讓進門之後,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關上。
回頭一看,女孩正在打量房間內的環境,似乎在考慮該把餐盒放哪裡才比較好。
“你就放那兒吧。”亞戈隨口說道。
女孩不再疑惑,點了點頭走到床邊,並將餐盒放到了床上。
“呃……是那邊,那邊有桌子。”
順著亞戈的指示,女孩終於發現牆角竟然還擺著一張頗為引人注目的桌子!於是又“哦”了一聲,將餐盒拎到了桌上。
砰!
看來餐盒的確有些沉重,女孩的身高只剛剛超過桌面,兩隻小手奮力一提才勉強將餐盒放到了……不,是砸到了桌上。
亞戈頓時有些想要捂臉的衝動,這小傢伙怎麼看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他順勢坐到座椅上,將餐盒開啟,一股香氣頓時撲面而來。餐盒顯然是神殿特製的,密封性和保溫效果都極其良好,表面是白底金紋的裝飾,很有神殿的風格。而內部的結構設計更是精妙,不過三十釐米的高度竟被分為四層十個格子,存放不同菜餚的盒子相互疊放,一點都沒有浪費空間。
“你可以走了。”亞戈一開口就覺得有些不妥。顯然,方才對女孩說的話很不禮貌,他立馬在心中提醒自己,這裡可不是斯克拉的社會,而是講究禮儀和教養的神殿,以後要格外注意言行。
“我是說,你可以先在那邊坐一會兒。”他立馬改口,指了指身後的床。
女孩忽然抬起頭,盯著亞戈的臉龐,那雙藍色眼眸明亮如清水,將亞戈略顯錯愕的表情完美復刻在其中。
直到盯的亞戈心裡開始發毛,女孩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我要看著你把這些菜全部吃完。”
又停頓了三秒,補充道:“這是神殿的要求。”
看來,神殿對學員的飲食確實有著極為嚴格的要求。於是亞戈猛地喘了一口氣,也無心去計較女孩奇怪的說話方式,將餐盒中的餐盤依次擺放出來,同時握起了餐具。至於圍脖樣式的餐巾則被他當成抹布直接丟在一邊。
“這是什麼?”亞戈突然愣住了,指著一道菜餚,面有難色地向女孩問道。
面前是一條長形的餐盤,盤中則擺著一隻蠕蟲似的生物。
女孩慣例似地呆了兩秒才道:“水晶蠕蟲,是帝國梅耶爾家族的特產。據傳,梅耶爾控制著整個帝國最大的水晶礦脈,而水晶蠕蟲便生活在地下,並且喜歡以水晶為食,由此進化出了堅硬的甲殼。它們的肉經過特殊方法烹調之後,可以有效增強食用者的體質。尤其對初次食用的人來說,效果更是顯著。”
亞戈本只是隨便一問,可女孩似乎對這道菜餚的來歷十分熟悉,所以也就將信將疑。
水晶蠕蟲表面的甲殼已經被剔除,只留下粉紅色的軟肉。亞戈不得不承認,製作這道菜的廚師廚藝相當精湛,香氣和色澤都令人陶醉不已。但是誰能來解釋一下,為什麼蠕蟲脊背上生出的軟毛竟然還在輕微地擺動?
對此,女孩給出了一個幾乎令亞戈發狂的解釋。
“這很正常啊,它還活著。”
蠕蟲的確還活著,周圍的秘製香料是來自遠古巫族的稀罕貨,不僅可以使菜餚的色澤更加亮麗,更有提升肉質的功效,而且對蟲類生物可以起到輕微的麻醉效果,所以這條水晶蠕蟲現在已經完全昏睡了過去。
最終的結果,是亞戈在女孩嚴厲的目光下,一點一點將蠕蟲吞下了肚。其實整個過程並不如想象中那般艱難,因為亞戈在奧托莊園的時候沒少吃過蟲子。只不過水晶蠕蟲身上肆意抖動的軟毛實在太過噁心,才使他猶豫了一下。
蠕蟲下肚,一股暖流瞬時從腹間升起,充斥到四肢百骸,亞戈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全身的肌肉都得到了舒緩,呼吸暢通了許多。
菜餚的味道確實鮮美,亞戈胃口大開,不再顧及,將手中的刀叉伸向剩下的幾道菜餚。
“這個是什麼?”
“深海藍血銀鰭魚。”
“這邊呢?”
“魔騰蠻牛的心臟,出自蠻荒。”
“這……”亞戈嘴裡已經塞滿了東西,於是只好用刀叉指示。
“地龍肉。”
……
直到亞戈喘著粗氣,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和尚在咀嚼的動作將全身靠倒在身後的座椅上時,這頓難忘的晚餐才算結束。
少年覺得人生已經達到了極樂。肚皮微微鼓起,身體裡的暖流一浪高過一浪,整個軀體猶如小太陽一般,向外散發著熊熊熱力。在外人的視角中,亞戈全身的皮膚都開始微微發紅,讓人幾乎懷疑是否沾上點火星就要燃燒起來。
女孩在亞戈兀自陶醉的時候,默默收拾好餐盒離去,走時將門輕輕關上。
直到夜裡,亞戈才開始叫苦不迭,他在床上痛苦地翻來翻去,暖流已經變成了切實的灼燒感,那已經不是溫暖的陽光,而是行將噴發的火山。躺在床上的亞戈耳邊全是自己猛烈的心跳聲,五臟六腑似乎在被烈火炙烤,傳來輕微的刺痛感。他再也忍受不住,一股腦衝進浴室,用冷水將自己渾身淋透。
可是一點用都沒有,身體還是炙熱得可怕,只要他一關龍頭,殘留在身上的水滴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蒸發殆盡。亞戈怒吼一聲,開始在房間中低頭疾行,偶爾還從床上一躍而過,砸的地板吱嘎作響,以發洩體內揮散不去的洶湧熱力。
於是,同在這片居住區的鄰居們,在今夜甜美的睡夢中,似乎隱隱聽見了地震的聲音。
清晨,黑著眼圈的亞戈開啟門,聽著清脆的鳥叫聲,一臉睏倦。
神殿的居住區是一個寬闊的空間,半露天的環境下,各種珍稀草木、花卉伴著樣式不同的房屋交相生長。
經過徹夜的折磨,體內的熱力只剩下極小的一部分,還在身體裡肆意遊蕩。
神殿的特製晚餐選用了十種兇獸的內臟或器官作為食材,一股腦將這些巨獸的生命精華灌入學員的身體中,為其補充巨量的營養。
為了年紀尚小的貴族少爺小姐們能夠承受住這種猛烈的澆灌,而不至於被洶湧的能量活生生撐死,神殿在烹飪和調配時,為每一道菜增添了上百道工序,以削弱這些珍稀食材內的勁力。
經過精密的計算,這些世家子弟在用完第一餐後,身體會持續發熱三到四個小時,熱量幾乎等同於蒸桑拿,這完全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到了第二天,他們就會發現自己的體質得到了長足的增長。
此後的進食不會像初次用餐那樣擁有巨大的提升效果,當然過程也不會那麼痛苦。
但是,這些自詡為“廚神”的帝國廚藝大師們忽略了極其重要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