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星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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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戈不斷的倒地、站起,倒地、站起……體能正在極速流失,每一次倒地的痛苦都比上一次劇烈一倍,每一次站起所需要的喘息時間也越來越長。

三分鐘!亞戈現在需要足足三分鐘的時間,將胸膛俯貼冰涼的軟墊,才能將體內的氣息捋平,而在三分鐘內是無法言喻的窒息和痛苦。

然而,他依舊站了起來,瓦登心中默唸的計數也逐步上升,旁觀的學員們則已經看得有些麻木。

亞戈的意識越來越恍惚,起先他是憤怒的、倔強的,到最後所有的情緒都變得毫無意義,逐漸歸於平淡。他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在支撐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站起,或者,他根本已經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麼,只是機械式地刺劍,每每在距離瓦登不足一寸的位置停下,然後被巨大的痛苦淹沒。

瓦登的劍永遠快亞戈一寸,令人絕望的一寸。

意識逐漸清零,彷彿陷入了永恆的漩渦。

啪!

一聲輕響驟然迴盪!

這是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連周圍的學員們都沒有察覺,只有近在咫尺的瓦登和亞戈能夠聽到。

亞戈的瞳孔猛地張大,他瞬間從幾乎呆滯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手指微微顫抖,可是指尖傳來的手感絕對不會有錯。亞戈的木劍正精準點在瓦登的咽喉,這一次木劍與皮膚之間再也沒有一絲縫隙,而是切切實實的接觸到一起。

不過,也就只是剛好接觸在一起。

咚!

亞戈又一次被震擊擊倒在地,這次席捲而來的痛苦直接將理智淹沒,將他拖入黑暗之中。

瓦登依舊面無表情,他不帶一絲停頓的轉身,吼道:“下一個!”

學員們一陣驚慌,他們習慣性的認為瓦登是由於亞戈的斯克拉身份才看他不順眼,想要出手懲戒一番。可誰知,這位手段狠辣的武技長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瓦登可不想管他們在思索些什麼,直接一個邁步,腳下一撩,就將原本握在亞戈手中,現在滾落到一旁的長劍踢飛出去。

咚!

一個貴族少年應聲倒地,下一刻瓦登已經出現在他的身邊,冷漠開口:“站起來!”

福奇的面容完全扭曲在一起,他想痛吼,可是咽喉彷彿沒有一絲氣流流過,最多也只能發出沙沙的破風聲,無法形成明亮的音律。

他的視野因劇痛而變得模糊,只剩一雙包裹在武士服下建碩粗壯的腿。然而,福奇卻不敢順著軀幹將視線向上延伸。此時此刻,一向認為自己英勇無畏的貴族少年,不得不承認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

他畏懼瓦登!

咚!又是一腳。

瓦登的耐心極為有限,看見福奇倒在地上不肯站起,直接連人帶劍一起踹飛出去,隨後如影隨形般跟上。

福奇又發出無聲的重重喘息,這次可不敢繼續臥在地上,硬頂著劇痛也要拿劍站起來。

他知道,任何無力的言辭和身份的顯耀,都無法打動眼前這位鐵面無私的武技長一分一毫。

咚!咚!

福奇倒在地上,陷入了暈厥。

“四次。”瓦登無情的點評著,邁向了下一位學員。

兩個小時之後,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偌大的練武室中躺了一堆宛若屍體般的傢伙。學員們無一例外全部進入了昏迷狀態,且他們倒下的身形極為扭曲,彷彿一隻只醜陋的蛆蟲,臉上的表情則顯示著在陷入昏厥的最後一瞬,他們所遭受的極端痛苦。要是讓他們本人看見了,一定會忍不住捂臉,認為在神殿中擺出如此不雅的姿勢,完全有違貴族的禮儀和榮耀。

瓦登兀自站在凌亂倒放的學員們中間,輕撫了一下手中的木劍。遠遠看去,他一人傲立的模樣似乎真的與僅憑一人悍勇衝殺了無數敵軍,剛剛結束戰鬥的猛將有幾分相像。

然而瓦登臉上滿是不屑。如果這也能稱得上是戰鬥的話,那武技長這個頭銜簡直毫無榮耀可言。

大多數學員只經受了兩三次攻擊就倒地不起,而福奇的四次已經足夠讓他排到第二。

至於第一的那個小子……瓦登的目光在一眾“屍體”中搜尋了一下,找到了他想要尋找的身影,那小子倒在練武室的邊角。

瓦登終年積蓄著憤怒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微笑,他邁步離開。

四十七次。

一個不錯的數字,也就在他教過的所有學生中……位列第一而已。

在即將踏出練武室的步伐中,瓦登如是想到。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麼,微微仰起頭,用手抓著黝黑髮亮的光頭。

幾十年前,好像有個同樣倔強的小傢伙,支撐了四十六次,並且一直在瓦登的心中佔據榜單的首位。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瓦登眼神中流露出回憶的色澤。

哦,他叫西蒙。

……

混沌。

到處都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而在這純黑色的幕布之上點綴著無數似漩渦般的斑點。這些大大小小的色塊,仿若流動的液體,折射出抹抹光暈,它們接近於火山的顏色,深沉而又暗淡。

這是天空,而那些深色的斑點則是雲朵。

土沫和碎石無規律地堆疊,紊亂的能量亂流飄散在眼前,繪出一道又一道色調低暗的光帶,光帶蜿蜒扭曲,如張牙欲噬的巨型毒蛇,橫跨縱擺扭曲地趴伏在這片疆域。

這是大地,佈滿了溝壑的大地。

若是將視線朝極遠處望去,渾濁的天空與斷裂的大地無限延伸,在盡頭處匯成一道水平的直線。那裡似乎泛著淡淡的光點,聖潔而又燦爛。

亞戈迷茫的環視周圍。這是一片破碎的空間,漆黑的雷電從混沌雲朵中劈砍而下,發出暴躁的聲響,每有一道驚雷閃過,溝壑縱橫的大地上便會多出一條恐怖的線條。

左邊有一片灰色的樹林,樹木是扭曲的,以難以形容的詭異姿態紮根於地。除此之外,凡目之所及,便沒有任何生靈出沒。

亞戈向前走著,一直走。那遙遠的地平線如夢幻的泡影,彷彿永遠不可觸及。然而,小亞戈還是堅定向前,直覺告訴他,自己正在離將要到達的地方越來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亞戈面前的道路走到了盡頭,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高坡上的懸崖。

巖壁十分陡峭,以接近於筆直的角度反凹著向下。

眼前空蕩蕩的,天空與大地依舊是方才那般模樣,而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又是一道璀璨的光。

視野之內,突然出現了一行人。

這支隊伍背向著亞戈,行進的速度極慢,隊伍中的成員個個面容枯槁,頭顱無力地耷拉在頸椎上,仿若被抽掉了精神的活屍一般。他們的衣服是由破布和碎片拼接而成的,幾乎不能被稱為衣服,只能勉強起到蔽體之用。狂風肆虐著經過大地,時不時將人們身上的布條扯成碎片。

亞戈的瞳孔在接觸到這支隊伍時陡然收縮,儘管隔著遙遠的距離,但是他們脖子上的罪惡烙印依然清晰可見。

視野急劇放遠,拉進了一片廣闊的空間,四周山崖緩緩向下延伸,地勢逐漸變得平緩,匯入下方的平原當中。

偌大的土地上依舊佈滿裂痕,一支又一支斯克拉組成的隊伍出現在地面上,足有上百隻隊伍正在朝目的地前行。

整個世界似乎瞬間被斯克拉佔滿,他們步履蹣跚,向著天邊的際線前行。那裡,是聖光的所在。

斯克拉們有時會被地上的裂縫卡住跌倒,亦或是被無法抵禦的狂風掀飛重重落在地上。然而,無論受了多少傷,無論遭受了如何沉重的打擊,他們都彷彿毫無知覺似的重新爬起,慢慢匯入隊伍之中,繼續前行。

亞戈也隨著他們前進,想要看看天際的盡頭究竟有著什麼?

時光如流水般消逝,悄無聲息,蒼穹之上的汙濁星辰永恆不變的橫亙在那裡,似乎不能用來昭示時間的變化。

大地是單調的,貧瘠的,永遠是灰褐色的一片。斯克拉也是一樣,彷彿沒有靈魂的神術傀儡,機械、緩慢的前行。

亞戈匯入隊伍中,一開始還警惕、好奇的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然而不知過了多久,他也逐漸變成了隊伍中的一員。麻木,空洞,不知所往。

當天邊的第一縷聖光炸響之時,亞戈才陡然從近乎暈厥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猛地抬頭張望,眼前的光輝如同高聳天邊的太陽,發出激烈熱辣的火力。

亞戈渾身難受,皮膚上不斷傳來隱隱燒灼感,他環顧了一圈,卻發現斯克拉們依舊毫無所覺,朝著旭日灑下的光輝前行。

那片光輝之中,有無數巨大的人影傲然挺立,他們是太陽的衛士,身長足有十米多高,彷彿蠻荒的巨人那般粗壯。他們周身散發著刺目的金光,看上去聖潔而又強大,而在每一位衛士的身前,都擺著一具巨大的斷頭臺!

斷頭臺上刻滿了精美的華麗紋路,金白雙紋彼此交織纏繞,將神聖教廷的徽記躍然刻印在斷頭臺的頂部。

斯克拉們的旅程已到終點,他們彷彿察覺不到處於光輝之中的威脅,只是麻木的繼續向光芒中走去,竟自行將頭顱安在一座座斷頭臺之下。

隨後亞戈便聽到了一聲重響。

哐鏜!

新鮮的血液伴隨著頭顱飛濺而出,不少仍舊黏在刀刃之上,積攢的久了便滴下液跡,順著地勢朝山坡之後流去。

於是聖光籠罩的山坡之前,是一片光輝璀璨的勝景;而山坡之後,卻是肆意流淌的鮮血和無處逃散的魂魄。

“媽媽!”亞戈突然驚異的大叫道,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蘭妮!

伊蘭妮低著頭,同樣一副失去靈魂的模樣,正亦步亦趨的向斷頭臺走去。

亞戈急忙衝了上去,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可是人群太過擁擠。一片混亂中,他屢屢丟失伊蘭妮的視野,隨後又在驚慌和錯亂中重新尋找到她的身影。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伊蘭妮距離在斷頭臺不過咫尺之距,當亞戈終於衝到聖光之下,伊蘭妮早已俯下身,將頭顱穩穩的卡在斷頭臺的卡槽上。

“不要!”亞戈憤怒的咆哮道。他睜眼抬頭一看,只見斷頭臺旁的巨人,竟然印著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西蒙,以及標誌性的戲謔微笑,還有他眼底無盡的嘲諷與輕蔑。

哐鏜!

刀刃已然落下。

呼!

亞戈猛然從黑暗中驚醒,極度劇烈的喘出粗氣。天空與大地、聖光與鮮血、西蒙與伊蘭妮……方才的景象似乎在他眼前交織,還未完全褪去。

“醒了?”耳邊傳來一道甜甜糯糯的聲音。

亞戈被驚了一跳,猛然從床鋪上彈坐而起,可是全身痠軟無力,骨骼隱隱作痛,使他無法一下子躍起,反而在重新跌回床上。

入手是潔白的床單和被套,熟悉的門窗桌椅,還有這不大卻已讓他生出淡淡歸屬感的小空間近在眼前。

亞戈猛地喘出一口氣,從夢境帶來的虛驚中掙脫出來。他平復了下心緒,隨後拖著無力的身體靠坐在床背上。

“如果你感覺還好的話,那就快點來吃飯!”

亞戈轉頭望向小女孩,她此時正坐在房間中唯一的座椅上,而窗外則已是夜色。

神殿為學員們提供的居住區是半露天的環境,周圍種滿了稀奇古怪的珍稀樹木,偶爾也有飛鳥和松鼠從林間穿過。而每到了夜裡,每當籠罩在迷人的月輝和星光下,整片居住區就透出令人陶醉的靜謐和安寧。

亞戈吞嚥了一口唾沫,嘴中的苦澀消褪不去,他問道:“我睡了多久?”

“十一個小時。”小女孩想了足足十秒鐘之後,回應道。

亞戈靜靜回想,從時間上來算,現在已經是後半夜。回憶如泉湧般湧上心頭,他的面前又出現了瓦登的臉和那令他飽受折磨的木質長劍。

一想起這個性格暴躁、行事乖戾的武技長,亞戈心頭就燃起熊熊怒火。瓦登的強大,給他一種無法抗衡之感,每每都搶先一步擊打在他的要害。

亞戈並不懼怕痛苦,但是並不意味著他喜歡被虐待和蹂躪,尤其是瓦登所造成的苦痛還不是一星半點。

亞戈狠狠咬了咬牙,尚且虛弱無力的身軀正在漸漸復甦,像是來自深淵的巨口,急切的發出想要大吃一頓的慾望。

於是亞戈從床上爬起,腳一沾地就感覺腦袋有些眩暈,好不容易趔趄著走到木桌旁邊。亞戈在這張桌子上從來沒有做過正經事,除了吃飯。

小女孩將座位讓給亞戈,立在一邊,看著亞戈擺弄餐具的手止不住的微微顫抖,於是又替他將餐盒開啟,將一盤盤珍稀的菜餚擺放到桌上。

方才走兩步路還不覺得,直到現在真的需要雙手發力時,亞戈才察覺到一種無力的痠痛感。雙手幾乎動彈不得,稍微抬起一點,就會感到劇痛。小臂酸脹無力,肩頸、後背……只要是被動作牽連到的部位皆盡苦不堪言,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亞戈的腦海中又浮現了瓦登那張可惡的臉,隨後憤怒的在思緒中將那張影像擊碎。他索性放下了難以掌控的餐具,抓起一塊黃金獅子的胸肉就往嘴裡塞。

“你用不著這麼生氣,瓦登大人的風格就是這樣,每一期的學員都會被他折磨的半死不活。”

亞戈回頭詫異的望了小女孩一眼,他將口中的肉塊囫圇吞下,好奇的問道:“你也認識瓦登?”

按照他原有的印象,小女孩只是個負責送飯的雜役,在整個神殿的組織架構中,顯然屬於最底層,而瓦登這位實力強悍的武技長,若說是整個神殿甚至西境最強的幾位神聖武士之一都不為過。

然而小女孩理所應當地點了點頭:“他自然不知道我,但我是知道他的。瓦登大人的教學風格和武力一樣出眾,每次的第一堂課,都會將所有的學員打至昏厥。然後再由神殿的衛士負責將你們拖回房間,對於這一點,我們這些負責送飯和照料學員日常的雜役自然是很清楚的。”

亞戈仔細朝四周一看,牆壁和地面接近一塵不染,發射出閃耀的亮光,而亞戈昨晚活蹦亂跳、肆意宣洩的痕跡也全都不見,所有的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雖然有被移動過的跡象,但移動的幅度都不大,只是為了看上去整潔,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

雖然只在這裡呆了一天一夜,但是如此乾淨整潔的環境,顯然是有人打理的結果。

亞戈又深深望了小女孩一眼,他倒是沒注意到,除了每頓的餐飲之外,他的房間也是由小女孩負責打掃的。

“可是……他下這麼重的手把我們打昏過去,是為了什麼呢?”另一個讓亞戈感到意外的點則是所有的學生在瓦登的課堂上都會被暴揍一頓,他原以為只有斯克拉的自己才會遭到這樣的待遇。

小女孩想了許久,最後茫然的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據說神殿中有很多神聖武士,甚至走到外面世界的貴族,都是瓦登大人的得意學生。吶,耶格爾城的主人西蒙大人就是其中一位。”

亞戈有些驚訝,隨即便想起來那個如黑熊般粗獷兇猛的男人。西蒙的發跡史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甚至神殿都是在耶格爾成建成之後建立的,而沒想到,瓦登的資歷竟然更老,不過那時他應該不是以神殿老師的名義認識西蒙才對。

“據說西蒙大人是一位光輝之子,而且還是很強的那種,他的專屬聖光‘烈日焚天’可以排在第四序列。”

亞戈目光閃爍了一下,他能很清楚的捕捉到,小女孩在提到“光輝之子”這四個字時,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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