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夢想(1 / 1)
還有一個問題則是,到底是誰想要針對他?
亞戈微蹙眉頭,默默思索。
在奧托莊園,他沒少被其他的斯克拉們找麻煩。一是因為他身形瘦弱,並且向來獨來獨往;二則是由於伊蘭妮。
伊蘭妮年輕時是個清秀的麗人,即使是西蒙公爵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為她著迷。十幾年之後,哪怕她的美貌被病痛銷燬了大半,卻依舊能引來許多不軌之徒的目光。
每當這種時候,平日裡默默無聞、稍顯懦弱的小亞戈就會拼死抵抗。無論來的人是誰,有多少,多麼強壯,他都會拼死捍衛母親。
遍體鱗傷是註定的結果,戰鬥之後的亞戈趴在冰涼的地面上動彈不得,甚至直接暈厥過去,可是他的瘋狂和悍勇會令所有的壞傢伙們為之膽寒。
但凡跟亞戈戰鬥過一次的人,都絕不願意再招惹伊蘭妮第二次。這個看似懦弱的小傢伙,無論被打得多慘,都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反擊,手段極其殘忍,即使已經軟倒在地上,也能拼盡最後一絲力量死死抱住來犯者的雙腿,在地上拖行幾十米,身側拉出一道道鮮豔而又悽慘的血痕也絕不撒手。
生命力之頑強,幾乎讓斯克拉們以為即使用巨石將他的頭顱砸碎,亞戈也依舊能站起來。
不知有多少次,在混戰當中,亞戈的前胸、腹部被斯克拉們用銳器劃開,那都是些又深又長的口子,幾乎看得到內臟。
傷口會感染,會惡化。小亞戈每每暈倒在豬棚中,忍受著傷痛的折磨,身下是潮溼、散發著惡臭的茅草。
伊蘭妮懂得一些藥理,知道如何用奧托莊園中隨處可見的藥草進行調配,可以有效遏制傷口的惡化。然而,她也僅僅只能做到這些。
小亞戈處於昏厥中,意識是迷亂的,無序的畫面在腦海中放映。有憤怒,有仇恨,有無窮無盡的惡意,唯獨看不到一絲曙光。
在極端惡劣的居住條件下,哪怕再小的傷口都能致人死地。然而小亞戈每次都能奇蹟般的康復,並且安然活到現在,當他能夠從豬棚中獨立走出來時,刺目的陽光總會照射在他的臉上。
在豬棚陰暗的環境中躺了多日的亞戈往往會立馬伸手掩住太陽。那光芒太過熱烈,會讓他感到全身不適。
陽光之下的溫暖和明耀,終究不是斯克拉應該擁有的。
所以每當用手遮住了陽光,亞戈的世界中就又只剩下黑暗。
若硬要說,他的生命中還是有光的,伊蘭妮就是他的光,這是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
孩子的世界總是那麼簡單,媽媽是世界上唯一對他好的人,那他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媽媽。然而他從來沒有深想過,如果身為斯克拉的自己,生命中全是一片昏暗,那麼擁有同樣身份的伊蘭妮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每當身處絕境,伊蘭妮總會溫柔的輕撫著他的額頭,在他的耳邊細細低語:“沒關係,亞戈,只要活下去,我們就仍有希望。”
亞戈起初仍與所有的孩子一樣,對“希望”二字抱有天真的憧憬,可是時間一長,所謂的希望便從他幼小的心靈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蘭妮依舊鼓勵他,總會跟他講起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故事。在她的口中,亞戈的父親是一個雄偉、高大、渾身披著濃烈聖光的男人,他戰無不勝,率領著騎兵和武士橫掃沙海,突入敵人的領地,將眼前的所有威脅和障礙全都一掃而空。
他的敵人們畏懼他,而子民們則敬仰他。他在高山之上建立自己的城堡,守衛下方的城市以及萬里無垠的疆域,將外敵深深阻擋在帝國門外,他所站立的位置永遠有光輝照耀。
“疆域”、“帝國”,這些詞彙對當時的小亞戈來說還太過遙遠,不過他知道“敵人”是什麼意思,近在咫尺時不時想要侵擾伊蘭妮的這些傢伙就是敵人!
既然父親能戰勝敵人,那他自然也能!小亞戈信心滿滿的如是想到。
或許從那時起,他的心中就種下了第一縷光輝。
可是,唯一令小亞戈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如果真的如母親所說,父親是個舉世聞名的大英雄,那為什麼他和母親要淪落到這般田地呢?
周邊的同類時不時將魔爪伸向柔弱的母子倆,而那些守衛、武士,還有擁有爵位的奧托都是可以肆意奪走他們性命的人。儘管西境的太陽永遠那麼熱烈,可是陽光之下,卻沒有他和母親的容身之所。
然而對亞戈來說如同烈火炙烤的太陽,在伊蘭妮眼中則似乎是享受,具體來說,她很享受陽光拂過臉龐的溫暖。那種色彩能夠為她病態白皙的臉,添上僅有的一抹溫度。
她總會面帶著微笑告訴亞戈,他的父親是個比奧托騎士還要偉大的存在,總有一天,會回來救他們,將母子兩人帶出這如同深淵般的泥沼。
砰!
亞戈突然狠狠的錘擊了一下桌面,把立在桌邊的小女孩嚇了一跳。
他此時咬牙切齒,眼中交織出絲絲縷縷的血絲,氣憤得連嘴唇都在顫抖。
令人諷刺的是,最後事實真的如伊蘭妮所說的那般,西蒙攜著無上的光輝來到了奧托莊園,可是卻是站在與伊蘭妮和亞戈截然不同的位置。
當西蒙公爵舉起巨劍正欲斬殺伊蘭妮之時,亞戈的心臟也驟然停止,他一生都無法忘記那樣的畫面。
那天正午的日光煞是燦烈,掠過種植園林,在附近的磨坊、穀倉等建築物下掠過投影。那時,一條清晰的界線橫亙在地面穿行萬里,一邊是璀璨的陽光,另一邊則是濃重的陰影。
那條線涇渭分明,彷彿將整個世界劈成兩半。
西蒙和他高舉的聖劍在燦爛的陽光下傲然挺立,聖劍之上的耶格爾徽記彷彿真的燃起金色聖光;伊蘭妮卻被隔在界線的另一端,哪怕近在咫尺卻依舊跪坐在陰影當中,在陰暗冷淡的色調下,頸側的烙印變得更加醒目,也更加醜陋。
那道界線繼續延伸,一路行至小亞戈的腳下,隨後迅速向上攀升,將他的面孔極為精準的一分為二。
一半是光輝,另一半則是黑暗。
小鴨亞戈毅然決然的站在了黑暗的那一邊,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對光輝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不知是那位歷史上有名的大神官說過,人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回憶當中,無論歷史和經驗多麼給予人力量,終究是要回歸現實,好好解決擺在眼前的苦惱。
奧托莊園苦痛的斯克拉生涯差點將亞戈置於死地,可是他還沒有死,那麼這段經歷就會成為他寶貴的財富。
在無數次的廝打纏鬥中,小亞戈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盯著領頭的那個打到半死,戰鬥就勝利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傢伙們無論方才還表現的多麼英勇無畏,都會在轉瞬之間變成膽小的倉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再敢踏前一步。
這時,渾身浴血的小亞戈便會直起身來,用帶著嘲諷意味的眼神掃向眼前的敵人,他知道他們都在等身旁的同伴先做替罪羊,同樣他也知道,僵持到最後,這些懦弱的傢伙也沒有人敢真正出手。
戰鬥的勝負並不取決於雙方明面上的力量對比,斯克拉們的慾望終究無法戰勝小亞戈守衛母親的決心。
斯克拉是如此,那麼這幫貴族也自然一樣。
亞戈默默閉眼,將今天下午每一名參與圍攻的學員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誰會是領頭的那個呢?福奇嗎?
他之所以這麼想的原因,是因為福奇是第一個動手的,而且全程似乎一直扮演指揮的角色,並且在這幫人裡面亞戈也就認識一個福奇。
他隱隱記得這個傢伙是來自一個叫作門迪的世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線索。
“這麼堅持是為了什麼呢?”
亞戈轉頭,詫異的望向小女孩。
小女孩沒有看他,正偏頭望向窗外的彎月。皎潔的月輝朦朧的灑在她的臉上,令這張圓糯的小臉看上去竟有一絲高冷的聖潔。
“瓦恩大人是最嚴厲的教官,也最為崇尚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他的課程自由度極高,可是危險和痛苦係數也同樣驚人。每當神聖武士的培訓課程輪到他來教授時,都有不少學員因受不了巨大的折磨而提前退出。有些是不堪忍受瓦登超負荷的訓練強度,而另外一些則是被身邊的貴族同學們排擠出去的,瓦登對學生之間的內鬥一直視而不見,在他眼中,這似乎也是課程的一部分。很不幸,你好像兩種情況都碰上了。”
亞戈將頭顱緩緩轉回,同樣目視窗外的彎月。叢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外面的世界顯得格外安寧靜謐。神殿可不似外表所展現出來的那樣平和,亞戈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神聖教廷真是一個光輝正義的好地方。而如今,這些光輝璀璨的神職者之間的爾虞我詐和勾心鬥角才初顯端倪。
“我必須在這裡呆下去!”亞戈突然狠狠的攥緊了雙拳。
“為什麼呢?”
亞戈沒有正面回答小女孩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知道……”
他停頓的時間有些長了,足足有半分鐘之久,令反射弧一向有些長的小女孩都等待不及。
“知道什麼?”
“夢想!你知道什麼是夢想嗎?或者說,你有夢想嗎?”
亞戈此時漲紅著臉,他喘了好久的氣,才終於將這兩個彷彿重逾千斤的字眼吐了出來。說完之後,氣色都虛浮了許多。
在亞戈始終被濃郁黑暗所纏繞的心靈當中,似乎始終認為“夢想”這個詞彙,不應該從他這種人的口中說出。
小女孩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有些歡快的道:“當然有啊。”
亞戈抬頭,好奇道:“哦,那是什麼呢?”
“成為一名祭司。”
小女孩整理了一下措辭,隨後娓娓道來。
她出生於魯特山脈腳下的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魯特山脈是西境最廣闊的山脈,甚至比耶格爾山還要大上許多,不過自然環境也更加惡劣。
小女孩名副其實是一個從山溝溝裡跑出來的孩子,她出生的那個小村莊地理位置極其偏僻。土壤貧瘠,不適合耕種;地勢崎嶇,周邊沒有適合通商的主路。村民們或許早就生活在這裡,甚至比耶格爾家族的歷史還要漫長,可是世代與外界隔絕,沒有知識,沒有技術,唯一的生活來源便是進山打獵,用野果和獸肉養活自己,並透過兩個月才來訪一次的小販,向外採購些生活必需品。
可是魯特山脈地廣人稀,地勢極其複雜。曾經有一位精通地質學的遊歷者受宮廷所託為魯特山脈做了全面而詳細的調研,並精心編撰了一本著作《魯特山脈全解》。
全書只有兩個章節,卻厚達上萬頁。一章講解地形和氣候,值得一提的是,如此廣闊的山域,鄰近幾條地區帶的氣候特徵會有微小的差異;另一章則講解生物,包括植物、野獸、昆蟲,還有極其強大、戰鬥力能與帝國精銳武士相提並論的強大魔獸。
據傳聞,這位遊歷者還在魯特山脈中發現了疑似智慧種族存在的痕跡,雖然到最後也沒有取得實證。
對以狩獵為生的村人來說,魯特山脈是生活唯一的倚仗,卻也是佈滿危險的魔沼。村中的狩獵隊全都是年富力強的青壯男性,人數一直保持在二十個左右,在兇險的山脈中,每年固定死掉兩個。
這已經是個極為可怕的傷亡數字,意味著每過短短十年狩獵隊的人員就要全部輪換一遍。
“我的父親就是這麼死的。”小女孩望著天邊的月亮,緩緩的道,她的語氣極為平淡,彷彿正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狩獵隊中的倖存者說,他們在山谷中遇到了一頭可怕的魔虎,在出現的瞬間就殺死了兩個人。我的父親為了掩護剩下的人逃走,拼死拖住那頭可惡的畜生,犧牲在山谷之中。”
亞戈默然,他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麼。
小女孩難得的沒有停頓,繼續道:“可是狩獵隊中還是有四到五個人身受重傷,他們回來之時滿身都是鮮血,傷的最重的那個雙腿都被齊根斬斷。他們都是村中最勇猛的獵人,絕對不能讓他們如此輕易的死去,即使是重度殘疾的那幾個,若是活下來,所掌握的狩獵技巧和經驗也足以使下一代受益。
然而,我們用了所有的辦法,都無法保住他們的性命。經常使用的藥草在如此沉重的傷勢面前根本無能為力,況且魔虎的爪中還有一種破壞性的力量,不斷侵蝕本已被嚴重損毀的肉體。
就在這時,一位身穿白袍的大人出現在了村莊的一角。他來到村長的面前,表明自己可以拯救這些勇敢的獵人。隨後,他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唸誦著什麼,不一會他的手中便出現聖潔的光芒,並將這種神奇的力量送入獵人們的體內。
那天我站在很遠的地方靜靜旁觀,卻也能感受到那光芒中所蘊藏的溫暖和令人心安的偉力。”
小女孩突然停了下來,眼角似乎有水滴正在醞釀,欲要流溢。
亞戈接話道:“所以,這就是你要成為祭司的理由。”
小女孩突然搖了搖頭:“不,那位祭司大人僅僅只救了一個人,傷的最重的那一個。而且他的肢體並無法依靠神術完全復原,至少那名白袍祭司做不到,他只是幫助他止血,儘量抹去後遺症,保住性命而已。”
亞戈訝然:“那剩下的那些……”
“全部死了。”
一陣夜風突然從窗外掠過,葉片從窗前飄落。窗是關著的,亞戈卻依然感覺周身似乎有看不見的冷風正在無孔不入的滲進肌膚。
“為什麼?”他不解的問道。
小女孩這次停頓的時間格外長久,亞戈也沒有再催。
“隨後,那名祭司大人在村中找了塊巨石站了上去,昂首挺胸的向村中的人們宣講神聖教廷的教義。他提到了神明,提到了神官和他們的神術,以及神術所能擁有的治癒傷痛的功效。
我問他,難道您就不能救救其他人嗎?
他微笑著,笑容就像天邊的太陽那般璀璨,他說,當然可以。
於是我懇求他。
可是他說,神的恩澤不能隨意的照耀在每個人身上,我們需要成為神的信徒,變成虔誠的祈禱者,才有可能獲得這種恩賜,才有可能獲得神的眷顧。”
一串晶瑩的淚珠從小女孩的眼角滑下,劃過臉頰、下顎,滴落在地上。
亞戈默然無語,房間中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等到他再度說話時,小女孩臉上的淚珠已在不知何時消失,只留下一串淺淺的痕跡。
“他只是為了傳播教義而已,並沒有真正想救你們。”亞戈得出了這個殘酷的結論。
誰都知道,祭司的神力並不是憑空得來的,而是透過日夜不停的艱苦祈禱才能換來。
然而在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眼中,區區幾個獵人的性命,又怎能與昂貴的神力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