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談判(1 / 1)
“光耀的碾壓”遠強於一般史詩,因為奧格的本意是想將它打造成為生涯中第六柄傳說武器,卻因為年事已高,終究力不從心,最終功虧一簣,倒在了傳說的門檻前。
一位二十八級的大神官兼頂尖鍛造大師,窮極一生的心血也只能做出五把傳說級別的武器。可見,對於真正的強者來說,一柄合適的武器是多麼難求。
法伊的臉上露出絲絲苦笑,恐怕今天這柄神劍就要易主了。
咚咚咚咚咚!
門外傳來如雷霆般的腳步聲。
法伊嘆了口氣,一改頹廢的模樣,稍稍整理下儀容,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那位。
別說是掌管整個分殿的法伊,即使是地位最低下的雜役,也能認出來者何人。因為整座神殿中只有一人,能踏出擁有如此氣勢的腳步。
下一刻,瓦登粗壯的身形就擠進了會客廳的大門,聖耀十字架上散發的光輝聚焦在他的頭頂,將那顆黝黑的大光頭照得蹭亮蹭亮。
瓦登昂首挺胸的邁進室內,徑直走到法伊對面,隔著茶几拎開座位坐下,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看都沒看牆壁上那些展覽出來的名貴裝飾品。
“瓦登閣下,你來了。”法伊微笑道。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瓦登說話的語氣跟他的聲音一樣永遠雄渾有力。
法伊為之一窒,愣了一瞬才慢慢舉起桌上的茶壺為瓦登斟上一杯:“的確是這樣,但是……”
“有話就快說!”瓦登將粗壯的身形猛地後仰,以一個極為舒服但卻不雅的姿勢倚靠在寬大的座椅上,同時雙手環在腦後,一副愜意的模樣:“老子還要敢回去睡覺呢!”
法伊的臉色變了變,他深知這位老武技長的脾性,在瓦登面前,任何的討好或是諂媚都是無用的。
於是法伊輕咳了一聲,索性收起了笑容。
瓦登的眼睛倏地一眯,隨即又歸為平靜。不得不說,正襟危坐的法法伊與平日裡的形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常年的枯燥禱告為他磨練出來的嚴格紀律性和神官風範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印證,法伊的脊背挺的筆直,一股浩然之氣自然而然從身前溢位,還顯年輕的臉龐上隱隱有神聖的光輝正在流轉。
“那麼瓦登閣下,我很想知道,你對於今天下午自己所教授的見習神聖武士的訓練課程上,其中一名名叫亞戈·耶格爾的學員對同儕福奇·道爾發動襲擊,並將他右眼刺傷的事故有什麼看法?”
“原來是這事兒啊。”瓦登一臉不耐的樣子,將雙手從腦後抽出環抱在胸前:“這有啥好說的,訓練過程中發生的偶然失誤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
“偶然失誤?”法伊的聲音驟然高亢了八度:“瓦登閣下,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道爾家族得知他們家族中的某一位繼承人在神殿中遭到了如此沉重的傷殘,不知會作何反應!並且福奇的雙眼正在緊急醫治,但是負責治療的牧師已經明確跟我說過,保住眼睛的機率不超過百分之十!”
“那又怎樣?”
“怎樣?”法伊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那就意味著神殿將要承受道爾家族的怒火!”
“怒火?哼,什麼怒火?”瓦登哂笑,突然收起了慵懶的神態,將身體直坐起來:“難道他們還真敢跟神殿開戰不成?我打賭,在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道爾家族最多象徵性的要求賠償,甚至連賠償都不會有。他們的家族議會一定會在爭吵上七天七夜之後,得出一大堆連屁都不是的結論。”
隨後,他又微微揚起下巴,略帶嘲弄的看著法伊:“這天底下的貴族千千萬萬,你見過哪一家是鐵板一塊,道爾家族又不止一個繼承人,除了福奇和他的母系,家族中的其他派系巴不得見到這樣的好事呢!恕我直言,法伊閣下,你天天都要花上那麼多時間潛心研究帝國的政治,不會連這些都不知道吧?”
法伊臉色鐵青,對方的話語中透露出濃濃的諷刺意味。
雖然法伊的城府極深,但是瓦登明嘲暗貶他只知諂媚權貴,作為分殿殿主,多年來一項突出的功績都沒有,反倒周旋於各大世家之間,維持表面上的平衡來為自己謀利,這恰恰戳中了一直用勤奮刻苦、虔誠聖潔的祭司形象標榜自己的法伊內心深處最不可觸及的禁忌。
他勉強壓抑著怒火,陰沉著臉道:“但如果他們真的來了,我們又要怎麼辦呢?”
瓦登不屑的哼了一聲:“那就讓他們來好了,‘血腥戰斧’萊克,倒是好久沒見了。如果那小子還是像當年那樣不開眼,非要為了他的兒子來找我麻煩的話,那就儘管讓他來好了。”
法伊的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血腥戰斧這個名號在整個西境都赫赫有名,當年擔任還是開拓者的西蒙麾下騎兵隊長的萊克,可謂名動一方的強者,無論對外對內下手都極為狠辣。
軍隊中有不少將領都吃過他的苦頭,而當這些將軍全部獲爵封侯之後,心中的陰影卻完全沒有抹除,以至於到了今天許多西境的世家對道爾家族仍要敬畏三分。
但是,在這些吃癟的傢伙的行列中,絕對不可能有“瓦登·布蘭卡德”這個名字。
傳聞當年的萊克風頭正盛,除了西蒙之外,不管是誰都想著上去招惹一番。軍中尚武,西境的環境又極為殘酷惡劣,對個人英雄主義的崇拜也位列帝國之首。
於是,憑著那柄染血的巨大戰斧,萊克無人能敵。風頭最盛的時候,一連幹翻了軍中的七位高階將領。得到了巨大名聲和榮耀的萊克立馬收穫了一批狂熱的追隨者,在追隨者們的簇擁和烈酒的澆灌下,萊克直接衝昏了頭,他發起了一場讓他後悔一生的約戰,對手正是西蒙的武技老師——瓦登。
戰鬥的結果是瓦登勝了,可是關於過程卻沒有太多的傳聞和記載。據說是因為整場戰鬥結束的太快,以至於所有人都來不及仔細品味。
總之,自此之後,萊克在軍中就再也沒了挑釁的念頭,見到誰都彬彬有禮,彷彿變了一個人一樣。而若是有瓦登出沒的地方,他一律不去,即使是最高階別的作戰會議,如果瓦登列席,他也會裝病躲在軍營中閉門不見。
西蒙曾多次發怒,喝令萊克服從軍紀。然而,萊克打死也不從。只要一見到瓦登,這頭威猛剛強的雄獅就變成了膽小機敏的白兔,雙腿都在瑟瑟發抖。
可萊克在編制中的戰略地位是極其重要的,西蒙無奈,只好讓個人武力更強的瓦登稍稍退讓。逐漸脫離戰略中心的瓦登,不再經常被賦予領兵作戰的權責,而更多以副官的身份出現,以極其強悍的個人武力,幫助主帥和軍隊抹殺敵方陣中的高階將領。
而在他的獵殺名單上,印著無數豺狼人部落首領或者大祭祀的名字,無一例外都是超過20級的強者。
總而言之,道爾家族是萬萬不敢跟神殿正面開戰的,而若涉及個人強者的較量,恐怕對瓦登也難以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那麼,是否有必要對亞戈給予一些懲戒?”法伊眼看此路不通,於是換了一種說法。
“懲戒?懲戒什麼?打個架瞎隻眼,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瓦登無聊地擺擺手。
法伊騰的站起,低頭俯視著瓦登沉聲道:“瓦登閣下,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那種教學風格太過殘酷,早就為學員們所詬病,我看是有必要整改一下了!而至於亞戈,我個人認為,應當取消他在神殿考核中的排位!”
瓦登卻依舊不屑,似乎法伊分殿殿主的位置對他產生不了任何威懾:“大亂斗的規則是我幾十年前就定下的,前來申訴的人多了去了,比道爾更強勢的家族有的是,可是他們能那我怎樣,你又能拿我怎樣?”
法伊的臉色陡然變了,他雖知瓦登對自己沒有半分敬意可言,卻也想不到竟敢如此出言挑釁。
真正的原因還在於巨大的實力差距。
無論是何等職業,突破了20級之後就會來到一個全新的領域。達到這個層級的強者,才算是真正脫離了普通職業者的身份,開始有別於凡人。
如果說,10級之前的職業晉升,只需要日積月累,水到渠成;10級到20級之間,則需要經歷生死的磨礪,戰鬥意志的考驗;那麼20級之後才算是真正開啟了自己的職業道路。
天賦、血脈、資源、奇遇,種種個人無法掌控的先天或後天因素開始在此此時發揮作用。
而當突破了30級的大關,那便會成就百萬裡挑一的傳奇之位,每一位傳奇強者都擁有自己特定的封號,比如門薩的那位大公就被稱為“破曉之刻”。
20級以上的神聖武士能夠自創出獨屬於自身的強大武技,20級以上的神官也才開始被視為教廷的中堅力量,在祈禱中能收穫納魯更多的關注。
然而強者之間亦有差距,25級又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分水嶺。達到了26級之後,職業的晉升道路會變的十分艱難,每提升一級都宛如跨越天塹,然而每一級之間的差距也同樣巨大。
毫不誇張的說,在其他條件相近的情況下,一位26級的強者可以將三位25級的同職業強者吊起來錘。
法伊目前是23級的神官,而瓦登則是26級的神聖武士。實力之間的巨大差距,已經到了地位和身份都無法掩蓋的地步。
而且瞭解過眾多秘聞的法伊明白,瓦登的真正實力可能比他的等階還要高出那麼一兩級。
“真正的戰場遠比訓練的課堂殘酷,我不管那幫軟蛋用什麼方法,是提升自己的個人武力,還是拉幫結派搞一些小動作,總之,在我的課堂上只關注最後的結果。站到最後的那個,就是最強的那個!”
瓦登的聲音逐漸變得斬釘截鐵,而法伊猶不肯退讓:“但是其他的學員也應當加以關照,至少不能出現這樣的事故。他們可都是各大世家未來的繼承人,至少是潛在的繼承人!”
瓦登強勢地回應:“不,要是在戰場上的話,他們早就已經是死人了!”
法伊氣悶地離開席位,在會客廳內憤怒的來回踱步著,他覺得眼前這個粗魯的光頭大漢簡直不可理喻。
都什麼年代了,西境戰火連天的歷史早已成為了過去,並且有西蒙坐鎮,各個世家之間雖然依舊征伐不斷,可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如此輕易的露出自己的獠牙。總的來說,還是在向更加秩序的方向發展。
那麼,野蠻的暴力和殺戮就應該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將更大的舞臺留給政治、權謀、聯姻、血脈,這些宛若無聲卻同樣殺機畢現的戰場。
可瓦登完全是一根筋的模樣,天天就知道殺來殺去。
誠然,由於神殿在帝國的特殊性,無論哪一個世家,包括耶格爾內都不可能對神殿出手。但是法伊認為,他們仍舊應該好好經營自己的聲望,並依靠這些聲望鞏固自己的地位,從中可以謀取海量的財富。
在法伊眼中,即使瓦登的個人武力再強又有如何,在和平年代不過是一種威懾。若像瓦登這樣的頂尖強者哪怕在沙海中殺個一年,收穫的戰利品能有神殿開幾門課程,向貴族收費賺的多嗎?
可千萬別覺得金錢不重要,金幣毫無疑問是大陸上最通行的資源,而在以前的門迪家族分崩離析之後,法伊在神殿中的處境完全就等同於平民。由於沒有家族背景的支援,那時的他可經歷過一段苦痛的歲月,也正是幼時的回憶,讓法伊對權勢、財富、聲望的痴狂達到了常人無法理解的程度。
“所以,你還是認為不該對亞戈做出任何的懲罰?”法伊踱步了許久,終於有氣無力的說道。
“當然不該!”瓦登理直氣壯的回應:“他是憑自己的實力打敗福奇的,那就沒什麼好說的。當然,如果出了神殿,那就純屬他們的私人恩怨,福奇個人或者道爾家族要對亞戈做些什麼的話,我也絕對不管。”
法伊無力的嘆了一口氣,突然話鋒一轉:“你看這柄神劍。”
“光耀的碾壓”一直靜靜躺在桌上,散發著恆久不變的光輝。曾經也有神殿中的強者想要研究這經久不散的光芒,是如何被奧格大師製成並封印在劍體中的。
然而,他們不敢搗毀神劍,只能在外表檢視,可這些淺層次的研究根本無法弄明白其真正的內部機理。最後,所有的神官只能被迫放棄,而這也從側面更加印證了奧格大師的手藝已妙至巔毫。
瓦登不是瞎子,自然一早就注意到了這柄神劍,他毫不客氣地拿起神劍,在手中把玩了兩下。
瓦登摘掉劍鞘,手指在明亮的劍體上輕輕摩挲,細細感受著光輝的熱力。良久,粗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看見瓦登的反應,法伊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之意,不過他掩飾的極好,故作鎮定的試探道:“這柄劍叫做……”
“光輝的碾壓,準傳奇。”
“正是如此!”法伊興致滿滿的重新將自己塞回座位,雙肘支在茶几前:“明人不說暗話,瓦登閣下,如果你同意因為這次的惡性事件而對亞戈做出懲戒,無論是將他逐出神殿,還是取消他的排位,那麼這柄劍就是你的了。”
瓦登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法伊簡直要喜極而泣,他突然覺得自己又重新掌握了局勢,第一次在這場令人難受的談判中看到了曙光。
瓦登雖然精通各種武器,但最喜愛的一定是劍,因為西蒙獨步天下的劍技就有一半是他教的。
像他這種在戰場的血與火中磨礪出來的糙漢,對兵器,尤其是高品質的兵器,有一種視若性命的偏執喜愛。
而這柄“光耀的碾壓”是法伊精心挑選出來的,與一般的長劍不同,這柄神劍在揮舞之時會散發出無盡的光輝呈碾壓之勢逼迫對手。那浩大的聲勢甚至可與重武器的蠻錘比肩,在法伊的眼中,正適合瓦登這種粗野的形象。
可誰知武技長卻突然哂笑一聲:“呵呵,準備的倒挺充分,可惜啊,這柄劍不適合我,對我來說完全是無用的。”
說罷,他直接站起身,將這柄只差一步就要晉升傳說位階的神劍隨意扔在茶几上,徑自朝門口走去。
“什麼?”法伊一臉驚駭,也跟著起身:“瓦登閣下,要不您再考慮一下,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我還有很多……”
“給我滾遠點!”瓦登實在不耐,似乎也動了真怒:“門迪家的小子,你可不要覺得佔了殿長這個位置,就能在神殿一手遮天了。我不管帝國的其他地方是怎麼樣,可是你給我記住,這裡是西境,有著屬於自己的規矩,在西境通行的唯一真理,那就是實力!”
他拳頭狠狠攥緊,在法伊麵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揚了揚,身上陡然爆發出無窮的殺氣,待到後者臉色煞白,才重新邁步朝門外走去。
而當他轉身的剎那,方才的無窮殺意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法伊額頭已經冒出冷汗,他聽聞瓦登在年輕的時候就掌握有一門強力的技能。被武技長盯上的獵物會覺得周身有一股冰冷的殺意正在繚繞,宛如實質刀劍一般的殺氣似乎隨時就要刺破肌膚,割穿自己的心臟。
這種獨門技巧並非來自於神殿,而是瓦登在沙海中與豺狼人鏖戰磨練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本能。
即使是已經達到了23級的法伊,在剛剛那一瞬也感到全身的神力流轉都遲滯了片刻。若是換了20級以下的職業者來,恐怕會被直接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哦,忘了告訴你。”瓦登的身形突然在門口停住:“亞戈那小子,可以無視我的冰冷意志。”
難以置信的神色驟然浮現在法伊臉上,他急忙問道:“是因為血色黎明嗎?”
“哼!”然而瓦登並未答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裡。
會客廳裡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法伊定定的站在那裡,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未曾變化分毫。
砰!
他一把拿過茶几上的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連著茶水一銅灑落地面。這杯茶本是為瓦登準備的,可武技長剛剛並沒有喝過哪怕一口。
法伊臉色蒼白,氣的嘴唇都在顫抖。他似乎並不解氣,於是又拿起旁邊的茶壺,正欲凌空砸下。可又突然想到這套茶具是某位伯爵大人以個人的名義贈與他的,而法伊需要付出的代價只是在神殿的學員名單加上伯爵的某位子嗣的名字。
整套茶具價值千金,每一個部分都稱得上色澤滑潤,品質優良,上面的花紋雕刻的極為精緻,宛如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讓人看了忍不住生出憐惜之心。
於是,法伊顫抖著手,將茶壺緩緩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