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姐妹（1 / 1）
“索萊姆不過是個將要沒落的邊緣貴族罷了，家裡最高的封位也只是個男爵。”
“可是，那位索萊姆少爺好像是獨生子，也就是說，一旦他父親去世以後，他就能完整的繼承爵位。”
“那又怎樣？索萊姆家已經窮的快揭不開鍋了吧？希望等到索萊姆男爵的兒子繼承家業時，他家的領地還沒被賣掉。”
“就是就是，索萊姆哪有我侍奉的阿德勒家族厲害。阿德勒可是擁有一位伯爵大人，還有好幾位子爵呢！”
“呃……其實如果比較財富的話，或許還是布里託家族的底蘊更為深厚一些。”
少女們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爭論起來，到了激烈之處，聲音甚至會驟然變得高亢，雖然她們很快就意識到不妥將音調降低下來，可是那一驚一乍的短暫瞬間卻清晰的映照在麗雅的眼中。
與麗雅與亞戈一個月來晚飯後聊天締結的單純友誼不同，這些少女每天都要在貴族子弟的樓宅裡待到這麼晚，顯然別有所圖。
很多時候，貴族少爺們都有其他事要忙，所以用完晚餐之後就將這些年輕美麗的僕役冷落在一邊，然而她們依舊會等，得到主人已經安然睡下的訊息後才會不情願的離去。
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們在這方面總是比平民家的孩子懂得多得多，也早的多，很多神殿的學生早已擁有很多這樣的經歷。
所以，這些自以為用盡心計的少女，大多時候在他們眼中其實毫無魅力可言。即使是少女們所豔羨的貝茜，之所以能留下過夜的原因，大抵也是為了滿足一些突如其來的新鮮感。
麗雅感到有些鬱悶，一言不發，只顧低頭趕路。
然而，那些嘈雜的嘰嘰喳喳聲並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看這個！”一名少女從口袋中摸出一隻金色的鐲子：“這是我家主人送給我的禮物呢！”
“你這個一看就是冒牌貨，你看這上面的花紋怎麼可以粗糙到這種地步，就是我上去刻也能刻的出來。”
“就是就是，你侍奉的那位少爺恐怕第一次送人這麼便宜的東西吧？”
一開始出聲的那名少女臉漲得通紅，爭辯道：“誰說的，你們懂都不懂，我家主人……”
“喲，還你家主人呢，人家答應帶你回家族了嗎？”
“就是，這個鐲子雖然便宜，但也能頂得上你一年的薪水了，就知足吧，別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
麗雅實在不堪其擾，嘟囔了一句：“你們的禱告功課做的怎麼樣了啊？”
“啊，你說什麼，禱告？”少女們紛紛嬉笑起來。
“麗雅妹妹，你不會還在堅持每日的禱告吧？這可都過去多久了，這麼枯燥無聊的活你也幹得下去？”
“再說了，像我們這種人，想要積攢出能夠釋放神術的神力根本是不可能的。”
“沒錯，這不是我們這種人該考慮的道路。當時我禱告了整整兩年，連一滴神力都沒有看見，至於傳說中的納魯又是個什麼鬼東西？”
“噓，小聲一點！這裡是神殿，可不能亂說。”
那名斥罵納魯的少女顯然被嚇到了，縮了縮脖子，朝四周警惕的打量了兩眼。
她當然知道納魯是真實存在的，否則那些聖武士和祭司手中的神術又是從哪兒來的，但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神明註定不會回應她們這些卑微雜役的乞求。
麗雅嘆了一口氣。
“我們這種人”，這些個字眼怎麼聽怎麼刺耳。
這些少女有些是和她從一個村落裡來的，有些則來自於別處，但大多都有類似的出身。
某個戰爭過後的破碎城鎮，山區邊上的小小村莊，或者隨著家人身無分文來到耶格爾城打工的流浪者……
神殿接納了她們，提供了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並且在處理雜務之餘，她們還有許可權進入專為平民信徒提供的最低檔的禱告廳進行祈求。
少女們初時欣喜若狂，覺得神職的道路已然在眼前開啟，晨光與暖陽照亮了整個未來。
她們每日勤加刻苦的祈求神力，然而在無情流逝的歲月、周旁人嘲諷輕視的目光、以及至高神從未發出任何回應的慘淡結局之下，她們終究動搖了。
或許少女們心中一開始並未想要追逐權勢和金錢，只是雜役的生活平淡無味，實在是需要一些新的追求，那麼最世俗的慾望便正適合填滿內心的空洞。
所以，一切就這麼自然而然的發生了，這很難說是一種墮落，換個角度來看，即使選擇在神術道路上持續不斷的投入熱情，也很有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至於其他的道路……
她們已經沒有其他的道路了！
神殿的每一名雜役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那些被選拔出來的少女剛剛進入神殿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陽光般的香草味。
麗雅一開始覺得只有內心充滿陽光的人，才能被象徵著光輝的神殿選中，成為一名虔誠的信徒，在輔以努力之後，有朝一日便能用自己的雙手將夢想點亮。
然而如今她才隱隱明白，從一開始，那份好聞的陽光味道……就是消耗品。
證據很明顯，為了尋求神殿和貴族的聖潔光輝照在身上，現在這些少女的臉上早已經找不出當時那樣的光芒。
真正的陽光，已被消耗殆盡了。
“可惜呀，新來的那位凱爾文少爺竟然自帶了侍衛和僕役，根本就沒有我們的機會。”
“呵，人家可是從中部來的，即使有機會也輪不到你！”
“誰說的，說不定就有了。”
“別吵了，人家的姓氏梅耶爾可是帝國的頂級豪門，甚至比黑熊城堡中的那位還要厲害三分。”
“那又怎樣，說不定他隨手一扔，就是比你那枚金鐲子貴重十倍的禮物呢，反正又不會吃虧……”
麗雅的腳步稍微加快了一些，略微領先其他少女們幾個身位，可是話題就如一串煩人的引線還是纏繞到了她的身上。
“誒，麗雅，你侍奉的那位少爺不就是西蒙大人的兒子麼，叫什麼來著，好像叫亞戈。”
“……嗯。”麗雅小臉一僵，還是點了點頭。
“對呀，聽說他還很能打的。神殿的這批學員中，沒有一個能在他手上撐過十個回合，只有那位新來的凱爾文少爺才能跟他打個平分秋色。”
“可惜呀，我們的麗雅還太小，不然姐姐現在就教你幾招！”有少女在一旁打趣，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麗雅臉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心底突然泛起噁心。
“你們還不知道吧？那位亞戈少爺其實是一名斯克拉。”
“什麼？！”
“斯克拉，不是傳說中的……怪物嗎，怎麼可能？”
少女們震驚了。
“沒錯，我也是聽我那位少爺說的。可是他不僅是一名光輝之子，而且擁有的聖光品階還絕對不低。”
“竟然有這種事？”少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嚷起來。
“你們都在這兒幹什麼？”一道清叱從街道盡頭傳來。
看著從那邊走來的身影，少女們皆不屑地撇了撇嘴，而眼底則隱隱有敬畏浮現。
尤琳突然出現在少女們面前，她剛剛從桑德那邊回來，桑德今天的情緒很不好，所以很早就休息了沒有留她。
“都這麼晚了，你們在這兒幹什麼？要是打擾到那些殿下的休息，我看誰擔得起罪責，都趕快給我回去睡覺！”
尤琳與這幫少女們一般年紀，可說話時的神態、語氣卻成熟了許多隱然自帶貴氣，頗具女主人似的威嚴。
少女們被無故斥罵，自然有些不忿，艾莉森便想出頭反駁，可是見到尤琳手掌間閃爍的那點光芒時，硬生生將將吐到嘴邊的話語嚥了下去。
那是一枚神力結晶！
少女們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極為複雜，望向尤琳的目光中充滿了崇拜、敬仰、羨慕、嫉妒，還有隱藏在最深處的恨意。
能凝聚出一枚神力結晶，也就意味著走上了神職道路的正途，或許再過幾年，尤琳真的能成為一名正式的祭司。
即使是最低階的祭司，地位也不是她們這些只能靠幹雜活為生的僕役可以相比的。
少女們自然很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於是連一句抱怨都沒有，低頭從尤琳身邊走過。
原地還站著一人，那是麗雅。
尤琳看著少女們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隨後轉過頭來朝麗雅送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麗雅臉上也綻放出了甜美的笑容，猛地撲了上去，軟糯的雙臂環在尤琳的腰間，整個臉埋進她的胸脯，一副極為親暱的模樣。
尤琳是麗雅的親生姐姐，她們的父親在那次狩獵行動中死於魔虎的爪下，為了謀求生路和機會，姐妹倆就跟隨遠道而來的祭司大人來到了神殿，雙雙被選中成為了僕役。
尤琳的天賦過人，又肯努力，時至今日她已經成功凝聚出一枚神力結晶，而麗雅則在前不久才得到這樣的成果。
姐妹倆肩並肩朝前走去，又一枚神力結晶綻放，浮現在麗雅的手中，兩枚完全一樣的神聖規則稜體在夜空中發出淡淡的金光，雖然不足以照亮前方的夜路，卻能在姐妹倆的身旁點燃一縷溫馨的暖意。
“她們是不是又教給你一些什麼不好的東西了？”尤琳問道。
麗雅點了點頭。
“別管她們，我們跟她們不一樣的！”
麗雅這次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重重的點頭。
“好好積攢你的神力，有朝一日我們姐妹倆一定能釋放出神術，讓人刮目相看。即使是最低階的神術，也足以證明我們是一名合格的祭司了。”
麗雅繼續點頭，大眼睛中閃爍著對未來和夢想的憧憬：“到時候我們就可以……”
她本來想說：就可以運用自己的本領回到家鄉治病救人了。那樣一來，狩獵隊的傷亡將會降低許多，村中的食物來源也將不是問題，假以時日，村裡的力量一定會逐漸發展壯大，人們便不用再為生存發愁。
這也是她和姐姐當初的約定。
然而尤琳卻直接接過了話頭：“只有成為了一名真正的祭司，才有可能嫁入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門！”
麗雅愣住了，轉過頭疑惑的望向姐姐。
尤琳以為她沒有聽懂，便耐心地為她細細解釋：“麗雅，你還小，但你要明白，所謂的青春和美貌只不過是一閃而逝的禮物，像她們那樣保持這現在的生活又能有幾年？
就算賺取的財物能保證一生的吃喝，出去之後卻還是一介平民，終日生活在動盪不安之中。
我這次侍奉的是門迪家族的桑德少爺，像他們這種人更加註重權力、財富、地位，世界上沒有什麼能鎮壓得住貴族，除了更高爵位的貴族。然而我們的父母並沒有賜予我們這樣的地位，所以我們只能走另外一條路，那就是神職者的道路。”
麗雅依然沉默。
尤琳眼中亮起精光，繼續道：“在那些蠢女人的眼裡，只看到金燦燦的金幣還有貴族們萬眾矚目的榮光，可她們從來不會仔細思考，歸根結底，是神明賜予了貴族地位，所以神殿才是真正的權力核心。
成為祭司是我們這種人最好的機會，我也只有靠這個才能得到桑德的尊重。如果有一天，他能帶我走出這裡，那權勢和財富，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而那些蠢女人們只能繼續在這個地方爛掉，她們不過是少爺們的玩物，連情人都算不上。”
麗雅突然感到有些窒息，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像我們這種人”這個熟悉的字眼再一次出現，這次卻是出自尤琳的口中。
可是麗雅無法反駁，比起她口中的那些“蠢女人們”，尤琳的思路無疑要清晰許多，而且長遠的多，雖然希望同樣渺茫，但是相較之下顯然已經理智了不少，至少她懂得什麼樣的籌碼才有可能打動對方的心。
麗雅很想說，這是不切實際的，因為門迪家族或者是桑德周圍的社交環境中絕不會缺少一位天賦像尤琳這樣平凡的女性祭司。
可是她抬頭看見姐姐臉上難得揚起的笑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尤琳的臉龐聖潔從容，她微微仰起頭，如同神話中的天使那樣，毫不畏懼的直視前方的黑暗，兩束清冷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這濃郁的夜色，直指道路盡頭那點依稀存在的希望。
麗雅不認同姐姐的路，卻也沒有資格戳破她的希望，因為……
已經沒有其他的希望了。
……
第二日，禱告廳前。
桑德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踱步，每隔一段時間，眼睛就要朝四處瞄一瞄，似乎在找尋著什麼。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小時，然而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並未出現他想找的身影。
“您好，凱爾文殿下，如果打攪到您實在是不好意思，但請容我自我介紹一番。如您所見，我的姓氏門迪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古老世家，從一百多年以前……”
一向從容的桑德臉上難得浮現出緊張的神色，他正在喃喃唸誦著什麼，手指止不住的在身前打結，將緊張的心緒表露無遺。
終於，一位身著白色金紋祭祀長袍的少年，在一名高大侍衛的陪同下來到了此地。
桑德連忙迎了上去，臉上擠出得體的笑容，用極為優雅的語調將準備已久的腹稿托盤而出。
“您好，凱爾文殿下……”
然而面容精緻得宛若天使的美少年看都沒看他一眼，凱爾文自顧自和身旁的奧德里安聊著天，隨手一擺就阻止了桑德的叨叨。那隨意的姿態，彷彿順手拍死一隻蒼蠅一般。
奧德里安正說道：“殿下，我可聽說那小子很有個性，從來不去禱告廳祈禱，你今天恐怕要撲空了。”
凱爾文笑笑：“不，他一定會來，因為今天是神殿的講師教授神術懲擊的時間。雖然光輝之子的聖光可以自行成長而無需祈禱，可新的神術序列圖還是要去學習一下的。”
“哦，原來如此。”奧德里安暗自點頭，他的這位殿下心思縝密，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顯然早就打聽好了亞戈的行蹤規律。
兩人談笑間便徑直越過了桑德，沒有給予這個可憐的傢伙哪怕一點點注視。
等到兩人走進廳內，桑德還兀自留在原地，臉上佯裝出來的自信笑容依舊停留在那兒，只是顯得有些呆滯。
許久，桑德突然深吸了一口氣，手腳一片冰涼，眼底卻升騰起燃燒著的怒火。
蔑視，這是赤裸裸的蔑視！
桑德什麼時候受到過這種侮辱？在西境門迪家族的聲望頗盛，向來是被人家奉為座上賓的存在。
而一直被眾星拱月的桑德也因此看不起那些專程前來討好他的傢伙們，更在私下裡直斥他們為暴發戶。
然而今天，桑德遭受到了同樣的待遇，可是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發不了一點脾氣。
那股一直深藏在骨子裡的優越感，卻在此刻化成了沉重的自卑。
梅耶爾的名號就在眼前。
究竟誰，才是暴發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