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選擇（1 / 1）
凱爾文的臉色立馬陰沉了下去。
聖騎士趕忙改口，正色道：“那麼殿下，您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兩人繼續向前走著，奧德里安低頭思索一會兒。
“所有的道路並無好壞之分，而要視情況決定。”
這是一句不痛不癢的建議，甚至更偏向於安慰，可是安慰，顯然無法滿足凱爾文的需求。
“若是一對一的單挑，我倒是很有信心不會弱於亞戈，但是在軍團作戰的正面戰場上，我能發揮的作用根本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下午的模擬戰役已經清晰的揭示了兩種職業在軍團將領上這個位置上所表現出的巨大差異，凱爾文的身板和職業特性無法適應這樣的混戰。
戰場可不同於貴族之間的公平決鬥，教科書中的一招一式基本毫無作用，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敵人的刀劍、匕首、神術，會從哪個意想不到的陰暗角落攻過來，所以每一名士兵都只能憑藉本能加以抵抗。
然而如此混亂的局面，即使是再謹慎的戰士，也免不了會有疏忽的時候。如果不幸遭遇了重創，亞戈顯然會比凱爾文支撐得更久。
“我當時就應該選擇武士的道路！”凱爾文氣哼哼的說道。
他的聖歌起源可是所有聖光中最悠久綿長、也是生命力最旺盛的一種。
就凱爾文所知，帝國中部的某個豪門就擁有一位覺醒了聖歌起源的武士。那傢伙擁有嫡系血脈，在家族的傾力培養下，已經成長為二十多級的聖域。
更變態的是，那人還是一名身板厚重的盾戰士，並且所配的傳說塔盾防禦力驚人。這個身份尊貴的傢伙與亞戈一樣，從來都出現在戰場的最前端，將身體往塔盾後面一縮，引領著步兵隊伍衝鋒時簡直勢不可當，神術、弓箭都不能傷他分毫。
而自己選擇成為殺手，簡直是浪費了聖歌起源的獨特特性！
奧德里安看著自己家的殿下如此悔恨懊惱的模樣，不禁長嘆一口氣道：“殿下，事情的真相往往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帝國的元帥和名將嘴裡相傳著一句名言，叫做‘軍隊的靈魂遠比軍隊的智腦更加重要’。
這句話的確沒有錯，歷史上不乏軍隊主帥、豪門家主，甚至帝國皇室，衝上最前線，與最普通計程車兵站在一起，那種魅力的確令人心折。”
凱爾文輕輕點了點頭，亞戈就是這麼做的，當所有的武士團結在一起的時候，一位個人實力出眾的強者，可以輕而易舉的斬開這個世界上所有自認為嚴密的陣型。
聖騎士話鋒一轉：“但是亞戈的那種戰法並不是無敵的，真實的戰場情況遠比模擬戰役複雜得多。神聖武士加祭司的組合是神殿的經典配置，可是在大多數時候，戰場的主體都不是由神職者構成的。
步兵的圍追堵截、弩手的齊密射擊、騎兵的衝鋒踐踏，還有強大的工程器械，甚至有許多豪門私下豢養著可怕的巨獸，這些都是個人難以抗衡的力量。
如果是開闊的平原地帶，便很容易遭到敵方高階射手的狙殺；若是發生在城市的巷戰，則每一處陰暗的拐角都有可能撞上無法預料的偷襲。總之，戰場上殺機四伏，永遠想象不到會遭遇什麼樣的情況。任何一名強者，除非達到了傳奇的領域，否則都不敢聲稱自己一定能夠在下一場戰爭中活下來。就算對手明面上的實力再弱小，也有可能會給己方帶來出乎意料的殺傷，這在那些描繪戰爭的史詩中並不少見。”
凱爾文靜靜的聽著，聖騎士說的話不無道理，所以他默默點了點頭。
“那麼，”奧德里安繼續道：“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想要衝在第一個嗎？”
凱爾文眼中閃過迷茫，他猶豫了。
奧德里亞的語調更加嚴肅：“你還太過年輕，目光只侷限在帝國各豪門之間的爭鬥，或是對其他異族的征伐，卻還沒有真正見識過不同大陸之間的交鋒。”
奧德里安微微揚起頭，似乎在追憶著什麼：“納魯的確是極為強大的神明，但是世界上追求力量的方式不只有這一種。迪布洛斯的戰鬥方式偏向古老傳統，可是位於其他大陸上的人族還有更多可怕的手段。
有些大陸擁有更加強大的鬥氣，有些大陸則以精密的科技、甚至是禁忌的魔法著稱，能釋放龍氣的龍裔，流淌著冰霜血脈的冰雪戰侍，還有兇猛狂躁的獸人。
戰鬥的方式太多太多了，局面也因此變得複雜，貿然衝在前線，你確定能帶領軍隊取得勝利，而不是輕易就命隕當場？
你要知道，正因為主帥對整支軍隊的作用大到無可估量，所以一旦隕落，對己方計程車氣也將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失去了主帥的軍隊群龍無首，甚至有過在戰場上分崩離析的先例。
像亞戈那樣的打法雖然十分具有氣勢，但那是建立在他活著的情況下，萬一被有心者稍加針對，便很有可能……”
聖騎士的話並沒有說完，然而意思已經足夠深刻，他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殿下。
凱爾文正低頭沉思著，然而過了不久，他重新抬起了頭顱，眼神早已恢復了清明。
於是聖騎士知道，他所熟悉的那個優雅安靜、自信從容的殿下又回來了。
然而以凱爾文的嘴硬程度，是絕不會承認自己的迷茫的，而若是想要他向聖騎士道謝則更是異想天開。
聖騎士微微一笑：“殿下，那現在……我們還要去找亞戈嗎？”
“當然！”凱爾文一揮拳頭：“你有沒有覺得這傢伙的劍技一天比一天厲害了？”
奧德里安摸著下巴回憶了一下，點頭承認道：“確實，他的打法好像越發犀利了一點。”
“正是如此！”凱爾文眯著眼睛道：“以我的眼光，這個傢伙若是不死，終有一日會成大器。我必須站在家族的立場上再次嘗試一下，如果能將他拉攏到梅耶爾這一邊，那就完美了。”
奧德里安不禁失笑。
凱爾文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再過兩個月便是十五歲的生日。這個年紀在貴族當中即使不算成熟，也不能被視作孩子。
梅耶爾家族對直系血親的考核向來嚴格，內容包括天賦的品級、實力的強弱、財富的多寡、社交的水平等等……
然而還有一項，便是追隨者！
追隨者，這在迪布洛斯大陸可不是個普通的詞彙。
光輝之子毫無疑問是整個帝國最為強大的力量，然而擁有聖血的貴族數目畢竟太少，若想不斷開拓家族的疆域，光靠家族內部的血親是不夠的，那就必須招募人才以提升實力。
許多強壯勇猛、戰技過人的戰士都為貴族所用，他們透過種種途徑被收納到豪門中，以戰功換取報酬和名望。
這些戰士雖然無法戰勝同級的神聖武士，但也各有長處，有些掌握了極為強大的鬥氣，有些則會統兵打仗，也算是家族的中堅力量。
除此之外，擅長計謀的幕僚、長年遊走在荒野的嚮導、人脈四通八達的商人，與貴族之間往往也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一方獲得能人異士的幫助以滿足自己的需求，而另一方也能得到崇高的名望和來自於正統的庇護。
而在家族收攬的人才當中，最出色的那一批便會被領主收歸為追隨者。
一旦帶上了這三個字，此生的命運就與領主密不可分，這其中包含了一系列複雜的條款用以宣告兩者之間的權責。
領主義務中的第一條，就是要提供足夠的薪水以維持追隨者的日常開銷；而追隨者義務中的第一條，則是為領主獻上絕對的忠誠。
總而言之，領主與追隨者的關係相比於其他屬下要密切許多。
自由強者與家族之間只是僱傭關係，並不隸屬於個人；而追隨者卻直接聽命於某一位領主，即使家族成員之間發生內鬥，他們也必須堅定的站在自己主人一邊。
毫不誇張的說，在冷酷無情的豪門，不被關注的孩子會被父系和母系拋棄，所謂的血緣兄弟也有可能手足相殘，只有追隨者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奧德里安搖搖頭：“殿下，可是帝國十分重視血統，而亞戈就算臣服於你，並且與你的關係再怎麼親近，他也只能姓耶格爾。”
“不，並不是這樣的。”凱爾文突然神神秘秘的道：“奧德里安，難道你不覺得耶格爾家族很奇怪嗎？”
“你是指……”
“我是指整個家族的權力結構。”
聖騎士不解：“耶格爾的權力結構？那還有什麼好分析的，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黑熊城堡完全是西蒙一人獨大，其他的支系根本沒有半分權力，只配喝喝西蒙吃完肉之後剩下的湯水。而那個所謂的家族議會，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了一批人東拼西湊出來的，他們甚至連例行的會議都懶得召開，反正耶格爾的事都由西蒙說了算，一年到頭也沒什麼事需要進行表決。”
“不不不。”凱爾文將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是指西蒙和他的子嗣們之間的關係。據我觀察，艾倫好像對他的父親有許多不滿之處。”
“哦？”奧德里安做洗耳恭聽狀。
凱爾文解釋道：“這倒不是艾倫親口說的。那天我們正要到達邊境線，去往那些位於灰色地帶的邊陲小鎮遊覽，艾倫的一名追隨者正巧送了一封急件給他。”
凱爾文接著大致講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信的內容他自然是沒有資格看的，但是那名隨從說的話卻引起了關注。
“我們向西蒙大人求援吧。”那名隨從當時如是說道。
艾倫看完了信件上的內容，眉頭已經緊緊蹙在一起，他搖了搖頭道：“不，父親正在籌備兵力以準備下一次對豺狼人的征討，沒有餘力來照管我們。”
追隨者當時就急了：“可是，可是……西蒙大人也真是的，發生了這種事都不管一下。你看帝國中部的那些豪門，哪個像我們耶格爾這樣……”
可是他的話剛說了半截，便被艾倫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凱爾文當時多留了個心眼，回去調查之後才知道，是艾倫的領地遭到了一支劫掠隊伍的侵犯。
那隻馬匪團明面上只是些流寇和盜賊組織起來的閒散隊伍，可若真是如此的話，艾倫留在領地的軍隊應該能輕易地解決麻煩，也就沒有必要送來急件彙報，追隨者更沒有必要發出顯然可以被定義為情緒失態的感嘆。
所以凱爾文暗中派人深查了下去，最終的結果令他微微有些錯愕。
那隻馬匪團背後果然有人，而且竟然是西蒙的另外一位子嗣！
“這可不常見！”聽完凱爾文的敘述，奧德里安也驚訝了。
要知道，豪門之間的內鬥時有發生，主宗和支系之間常常糾葛不斷，擁有血緣關係的繼承人們形同陌路，那已經算是極好的結果了。更多時候，他們將彼此視為仇敵。
可這些鬥爭大多都隱藏於地下，更多是些小打小鬧。比如今天你這條支系收了我這條支系下屬某一商隊的過路費，明天我就要想辦法讓你在哪個重要的社交宴會上出個洋相。
可是組建馬匪團進攻對方的私人領地？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如果不查實，也就是普通的流寇進犯，可若一旦挑到明面上來，那就等於變相的宣戰！
凱爾文道：“沒錯，至少我們梅耶爾之間的內鬥絕不會激化到如此程度，其他的豪門呢？”
聖騎士果斷的搖搖頭：“不會。門薩那位大公進階傳奇之後，也是一家獨大，哪條支系敢不知死活的前去挑釁；卡薩斯家族也是鐵板一塊，想要他們分崩離析，還得等聲名赫赫的老卡薩斯退出舞臺，他那個沒用的兒子繼位之後才有可能。
其他幾支豪門也不太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唯有約瑟夫是例外，你知道的，約瑟夫的其中三條支系與主系的差距並不太大，無論從家主的個人實力還是軍隊、財富、光輝之子的數量、生產與貿易鏈條等等方面來說，都在伯仲之間。所以約瑟夫家族也是眾多豪門中內鬥最多、最為混亂的家族之一。可是……”
“可是他們也絕不會瘋狂到直接出兵進犯自家人的私人領地！”
奧德里安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凱爾文興奮的接著往下說：“而從那名追隨者的話語中，我們可以推斷出，黑熊公爵本人根本不理會這些事情，也就是說，他完全就是在放任子嗣之間的內鬥！”
詭異的沉寂，兩個人一時都屏住了呼吸。
許久之後，奧德里安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竟然如此殘忍！”
凱爾文點點頭，認真地道：“這樣一來，你是不是覺得，我說服亞戈的可能性就大了許多，畢竟黑熊公爵擺明了不會給予子嗣幫助，這種情況下，他想要白手起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他還是一名斯克拉，因為這個身份或許會遭到他那些狠辣的兄姐們更多的針對。”
“可是你也知道他是頭斯克拉，哦，不，我是說……一名斯克拉。”奧德里安小心的糾正著自己的措辭，卻一副十分不習慣的模樣：“殿下，你不會不知道，這會給你還有支援或者追隨你的人造成多大的不良影響。別說家族議會，就連家主大人那一關你都過不去！”
“我當然知道！”凱爾文堅定的點了點頭：“可是，或許亞戈值得我們為此嘗試一把。”
“不過是血色黎明，就值得您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殿下，你可不要忘了，已經宣誓效忠您的幾名追隨者不是沒有第二序列的聖光擁有者。”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戰勝的了我，唯獨亞戈可以。”
聖騎士看著凱爾文閃亮的目光，一時為之無語。他覺得一向冷靜的殿下簡直是衝昏了頭，竟然完全不考慮後果，只能耐著性子細心的解釋。
“但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
“不。”凱文不再停在原地辯論，而是轉身繼續向前，奧德里安只好跟在他身後。
“你不理解的。聖歌起源被譽為最能滋養萬物的聖光，對於其他品類的聖血擁有極強的激發和療愈效果，可世人所不知道的是，當其他人的聖光，無論是晨曦啟明、血色黎明，還是別的什麼，在被聖歌起源輔助和滋養的同時，聖歌起源的擁有者也能趁此機會細細感知被加持者的聖光。而在我的感知中，亞戈的血色黎明與眾不同！”
“怎麼個與眾不同法？”奧德里安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焦急的問道。
“我也說不清楚。”誰知前一秒還頗為篤定的凱爾文卻搖了搖頭：“可就是不一樣，血色黎明與亞戈之間相處的十分融洽，而且更加的……自由？”
自由？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表達。
“我覺得這不理智。”奧德里安仍舊想反駁殿下的決定，可是抬頭一看，卻發現他們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亞戈的小屋前，於是他只好乖乖的住嘴。
凱爾文笑了：“納魯在上，你看，神明都想讓你支援我的決定。”
咚！
屋內傳來一陣極為沉重的聲響。
凱爾文的臉色立馬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