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各方風雲 上(1 / 1)
居住區的一棟豪華小樓內,桑德正站在巨大的立式落地窗前眺望夜景。
星夜明亮,可是桑德的瞳孔中卻沒有反射出一點耀眼的光,幾乎全是空洞虛無的黑。
臥室前端的收藏櫃中幾乎已經不剩下什麼珍品,因為所有能砸的東西,都已經在桑德的幾次怒火中徹底化為碎片。
那段時間,由於巨大的壓力,桑德每天都要砸碎一些藝術品,至少一件。在受到凱爾文的冷落和忽視後,他的情緒便更加惡劣,於是每天被消耗的藝術品數量足足翻了數倍,那段時間整棟小樓的侍衛和僕役都小心翼翼,說話也不敢大聲,就連尤琳也是如此。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當法伊透過分配人員的形式,在團戰中給予桑德一些便利,並且遏制了亞戈,使得前者在積分榜上的名次逐漸靠近後者之後,桑德的情緒才開始漸漸好轉。
可是今天,他的好心情再一次被重重擊垮。
桑德沒有暴怒,而是陷入了沉寂。可是這種狀態在身邊人的眼裡看來,比直接發狂還要可怕數倍。
首當其衝的便是尤琳。
這個溫婉性感,頭腦冷靜清晰,對自己的人生頗有規劃的少女,此時正縮在床頭的一角。她緊緊的蜷縮著,身體控制不住的輕微抖動,渾身只披蓋了一條稀薄的被單,把柔美的香肩露在外面。被單上處處都是被撕爛的破口,完整的部分還不足一半。
除開身份和權勢,尤琳也是很欣賞桑德的。從小養成的優雅品性在桑德的身上施加了一種令人心折的魅力,他很溫柔,而且往往也能讓尤琳沉醉於其中。
然而今天,那些綺麗的夢境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狂暴。
這並非是什麼壞事,起先尤琳是這麼想的。充滿愛意的暴躁只會讓她更加享受和沉醉,可自始至終桑德近在咫尺的眸中,沒有一絲關切和憐憫,甚至連平日裡掌控戰局的自信和穩重都全部消失不見,有的只是深切的憤怒和怨恨。
於是,本應由兩個人共同演出的舞臺劇,徹底淪為了一個人單純的發洩。
尤琳現在只覺得骨頭都要被撕裂,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傷口和裂紋。
“你在抖什麼?”站在窗邊的男人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低沉的就像將要颳起暴風雨的陰沉天空。
尤琳雙手抱著膝蓋,蜷縮的更緊了。她死死的咬住嘴唇,任由那裡留下一抹殷紅的血,根本不敢將目光抬起,強忍著淚水不要溢位眼眶。少女沒有回答,只是死命的搖了搖頭。
“你把毒下好了吧?”桑德突然轉過頭,眼睛如毒蛇一般死死的盯住尤琳,質問道。
於是尤琳的搖頭又立馬變成了點頭。
“那你在抖什麼?!”桑德再也抑制不住,他瘋狂的吼道。
可是聲音卻在顫抖,而充斥整個眼框的憤怒背後全是無盡的恐懼。
桑德一步步逼近,尤琳在野獸般的聲浪中瑟瑟發抖,她只能死死抱住自己,將身體往後挪動,可是背後已是冰冷的床頭。
在今天的模擬戰役結束之後,尤琳第一時間就得知了訓練的戰況,她一點都不覺得桑德的失敗是壞事,反而覺得今晚是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充分發揮自己溫柔的性格和聰慧的才智,以幫助桑德排憂解難。
她甚至準備了一種奇特的薰香,是她趁著一年中寥寥無幾的假期,向一個來到耶格爾城做生意的小販手中買到的。據說這種薰香的幾種原材料來自浩渺的沙海,至於用途自然不言而喻。僅僅足夠一夜的量,就花掉了少女半年的積蓄。
尤琳很興奮,她信心滿滿,決心趁著今晚的機會,在薰香的幫助下將自己的身影永遠塞進門迪未來繼承人的心門中。少女彷彿已經看到了走出神殿的那一天,也看到了無盡的榮光和財富環繞在身側。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他她的預料,桑德並沒有對她起半點心思,而是派給他了一個艱鉅的任務——毒殺亞戈!
起先,當桑德把一小瓶冒著藍色液泡的毒劑塞進尤琳手中時,她是震驚的。然而,尤琳本就沉浸在美好的幻想當中,一時難以用理智去分辨這其中的利害,為了表達自己的忠心,毫不猶豫的就去做了。
過程並不複雜,亞戈的小僕役麗雅正是尤琳的親生妹妹。尤琳略微思索了一下就決定,不將計劃透露給麗雅,只是裝作正好在路上碰到與麗雅在居住區的街道上會面,同時找了個小小的藉口將她支走,隨後就在亞戈的晚餐中加上了一點小小的禮物。
她在分量最大,味道最鮮美,同時也是作為主餐的地行龍肉中滴下了那麼一點點藍色的毒液。
神殿的規矩向來簡單,麗雅這麼一名小小的僕役,又怎能識別出桑德精心準備的毒液,再加上對姐姐的信任,絲毫沒有察覺餐盒已被動過手腳。
投毒其實也算是暗殺的一種,在貴族針對異己和對手的手段中,是一種典型的方式。然而時至今日,這種方法已經漸漸被淘汰出了歷史的舞臺。
原因很簡單。在血雨腥風的政治鬥爭中沉沉浮浮數百年的頂級豪門,哪一個不清楚毒藥的厲害,上到家主下至繼承人,只要是正統的血脈,每一位成員用餐前都必須經過嚴格的檢驗。
這也是為何每一位貴族子弟出行的隨從當中,總會有一名專門負責鑑毒的專家,以確保用餐的安全。
所以投毒其實是一種極不明智的方式,因為成功率幾乎為零,而且又太容易被抓到證據。這種事情若是被查實,那便會被視為明目張膽的挑釁,甚至成為戰爭的導火索,並且有害於家族的聲望。
可是,亞戈身邊,毫無防備!
桑德一步一步爬上了床,尤琳顫抖的越發厲害,在屏住呼吸幾乎忍不住要尖叫出聲的那一刻,緊迫感卻突然消失。
桑德竟然沒有再向前,反而退回了床下。
他似乎冷靜了一點,站在地上焦急般的來回踱步:“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沒有問題的,這種毒液只有我們門迪家族的人才知道,放到菜品當中很快就會變得無色無味,只有吃到嘴裡才會感到一點點刺痛感。亞戈身邊那個小丫頭片子根本不可能看得出來,他已經必死無疑了!”
說到最後,桑德已經面目猙獰,他狠狠的攥緊了拳頭,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當低頭望向自己攥緊在胸前的手時,卻發現整隻手臂正在輕微的顫抖。
桑德眼中陡然噴發出怒火,咬緊牙齒,用了全身的力氣控制手臂,抖動卻變得越來越劇烈,根本遏制不住。
如果萬一失敗了呢?
他的心底忍不住生出這種想法。
不過桑德立馬就憤怒的將這種情況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因為只要失敗的念頭一直盤踞在心底,光是恐懼就足以讓他發狂。
暗自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暗殺耶格爾的子嗣,一旦被揭發,那麼他勢必要承受西蒙的怒火!
桑德突然十分懊悔,為什麼這麼衝動就要動用這種不留退路的手段,只是一次模擬戰役而已啊,為什麼要這樣!
然而即使再來一次恐怕桑德也依舊會這麼做,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布萊尼茲大神殿的進修機會,已經被確定被獎勵給此次西境神殿考核的第一名。
布萊尼茲,那可是所有祭司心目中的至高殿堂。坐落於帝都已經傳承了千年的古老神殿,擁有最為正統的神學教義,甚至不乏傳說級別的神術卷軸和神聖武器,暗中藏著的強者更是不知有多少。
另外,據說布萊尼茲大神殿的頂端坐落著一個十分強大的神術陣列,若是將包括教皇大人、四位紅袍祭司在內的所有神殿成員集中起來,透過神術陣列足以凝聚出極為強大的力量,甚至可以超越傳奇!
連傳奇的偉力都已經無法想象,那麼超越傳奇該是怎樣一種境地?
桑德對布萊尼茲越是嚮往,對亞戈也就越憎恨。
超越不了的對手,抹除他就可以了。
他必須得死!
“少爺!”一名侍衛突然衝了進來,當然他沒有忘記將房門重新鎖上。
侍衛飛奔到桑德面前,單膝跪在地上,在桑德的耳邊稟報道:“亞戈已經倒下了!”
桑德的眼睛中驟然爆發出驚喜的神采,可是一直橫亙在心中的不安感仍然沒有消退。
他急切的問道:“已經確定死亡了嗎?”
“不,還沒有。”侍衛立馬搖了搖頭,同時微微低下頭顱,不敢直視桑德的目光:“他正在接受凱爾文殿下的治療。”
這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回答,桑德呆滯了一瞬,隨後暴吼道:“凱爾文?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侍衛壓力陡增,不自覺地想要逃跑,他只覺得平日裡風度翩翩的少爺此時變成了一頭兇猛的野獸,似乎下一刻就恨不得要將他撕碎然後吞入腹中。
於是他以極其快速的語調道:“亞戈被確定中毒一事是凱爾文殿下發現的,當時凱爾文殿下正巧前去拜訪亞戈,所以才撞到了那一幕。”
嘶!
桑德猛的深吸一口氣,腦中陣陣發黑,他竭力讓自己的心緒平復下來,可是根本做不到。
“那現在呢?”
“現在凱爾文正在全力治療他,神殿的牧師也很快就要到了。周邊居住區的貴族們都聽到了聲響,紛紛派人出來探查情況,這個時候……”
凱爾文,凱爾文!
一縷鮮紅的血從桑德緊攥的拳頭中溢位,顯然,他摳破了自己的掌心。
桑德對自己的毒藥很有信心,只要神殿的牧師來晚一點,毒死亞戈簡直輕而易舉,可是凱爾文這樣的貴族究竟有什麼樣難以想象的手段,那就完全不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了!
“說!”他暴吼道。
“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很多人將訊息傳遞給各自的家族了。我在回來時的路上,就看見其他家族的許多侍衛已經帶著急件奔出了神殿。”
沉寂,又是沉寂。
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有桑德的踏步聲仍在迴響。
尤琳和侍衛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都不敢動。他們不敢稍微移動目光,以免激起桑德蓄勢待發的怒火。
他們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可是注意力越加放在自己的氣息上,喘息聲反倒變得粗重。
而當桑德的腳步終於停止之時,兩人的心臟也隨之驟停。
“筆,給我拿筆來,還有信紙,我要給伯爵大人寫信!”桑德咆哮道。
……
黑熊城堡,露天平臺。
一串粗重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一道雄壯的身影出現在平臺上。
此刻正是早晨,太陽剛剛升起,在黑熊公爵粗獷的臉上灑下溫柔的暖意。
西蒙睡眼朦朧,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身上甚至還套著寬大的睡衣。
他大咧咧的伸了個懶腰,身體的彎曲幅度達到了驚人的水平,腰背幾乎可以保持水平,難以想象這麼一名硬朗的強者竟然也有如此柔軟的一面。
西蒙公爵又連續打了幾個哈欠,他隨意的揮揮手,停在露天平臺上站崗計程車兵們就微微行禮,悄然退下。
這塊地方是他的私人領域,不喜歡有其他人來打擾。
於是西蒙慢悠悠的走到半拱形平臺的末端,倚靠在欄杆上,雙眼逐漸迷離,眺望向遠方的沙海。
若是外人,一定會以為位高權重的西蒙已經失去了進取的鬥志,沉湎於過往的輝煌歷史當中。
只有真正瞭解耶格爾家族的人才會知道,一個頂尖豪門每天要處理的瑣務繁雜到令人難以想象,而許許多多的事物和方案都是西蒙一個人,處在倚靠欄杆的微微沉醉狀態下思索出來的。
西蒙微眯了眯眼,又想起那天梅耶爾家的小子前來商談開闢貿易線路和開發礦山的事情。
頂級豪門的辦事效率確實高的嚇人,自那天西蒙點頭同意之後,收到回信的梅耶爾家族第一時間就派出一批地質學家來到了西境,他們一到黑熊城堡,就有計劃的分佈在西境各地,開始仔細勘探各處可能藏有珍稀礦脈的山地。
為了表達充分的誠意,梅耶爾家族在隨行的隊伍中,還加上了2000套稀有級別的全身武士鎧作為禮品,當然這本來就是當初承諾的一部分。
裝備送到的那天,耶格爾家族的戰士們都看傻了。
這可是稀有級別的套裝,連帶著武器、護甲、戰靴,什麼都全了,每套的造價大概在300金幣。
耶格爾就算位居帝國十二大豪門之一,也是其中最窮的那一個。戰士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高檔貨?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破銅爛鐵,簡直都不想見人。
而梅耶爾家族派來負責護送武器盔甲的衛兵們身上,卻穿著防禦力更上一層的精良級護甲。幾個護衛隊長的鎧甲在胸口核心處,甚至特意鑲嵌了寶石。
他們昂首挺胸的帶著象徵鉅額財富的裝備,浩浩蕩蕩的開進黑熊城堡。面對周圍那些充滿豔羨的目光,每一位梅耶爾衛兵的心底都得意的升起這麼一句話。
“哼,沒有見識的鄉巴佬!”
想到這裡,黑熊公爵不禁嘆了一口氣,若比較將領和戰士們的勇猛,西蒙自信耶格爾絕不會落後於帝國中任何一個豪門,可是若論傳承和底蘊,那確實還存在不小的差距。
這種差距並不僅僅體現在財富和裝備上,豪門的真正優勢還在於人才的積累。就像耶格爾,哪裡能拿出這麼多精研勘探學的專家。
可是梅耶爾收攬的人才遍佈各個領域,竟然能在家族內部建立出一條完整的裝備生產鏈條,可想而知這其中包含了多大的能量。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是,即使是合作,但是豪門之間的合作向來充滿了競爭和博弈。初步工作展開的還十分順利,然而會議中的談判卻出現了嚴重的卡頓。
“西蒙大人!”身後傳來一道呼喚。
西蒙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老管家。
作為與他合作了幾十年的老搭檔,老管家曾在過往的生命中為他付出過太多太多。
西蒙原來只是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之外什麼都不會,他以前也從來不會去想別的事情,戰爭和鮮血就是生命的全部!
直到建立了耶格爾城,城市的建設、運營,產業的開發、積累,軍隊的管制、增減以及大小貴族之間那些明裡暗裡亂七八糟的雜事,才一齊被丟上西蒙的案頭。
西蒙的腦袋簡直要被撕裂,再看看身邊的人,瓦登、萊克……無一不是粗豪勇猛之輩,沒一個懂這些東西的。即使是軍隊中以智謀著稱的幾位強者也無計可施,他們的智慧僅僅能用在軍略上,而在運營城市和領地方面卻毫無作用。
就在耶格爾城被西蒙弄得一塌糊塗的檔口,老管家出現了。
老管家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聖血,沒有神術,甚至連鬥氣也沒有。可無論多麼複雜的事務,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人總能處理的井井有條,大大減輕了西蒙的壓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忠誠已經經過漫長歲月的檢驗,是西蒙為數不多的心腹之一。
軍隊之中任何一名所謂的知名戰將若是折戟沙場,都不會讓西蒙感到心痛,可若是沒了老管家,他恐怕連明天都不知道該怎麼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