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審判 上（1 / 1）
審判所。
神殿的審判所是一處露天空間，四周的十層席位呈倒環形分佈，而中央的大片空地上則立著數十根由鋼鐵鑄成的巨大十字架。
火刑！神聖教廷最殘酷的刑罰。
據說，被神聖火焰炙烤的罪孽，不僅會享受到十倍於普通火焰灼燒的痛楚，其靈魂也會遭到極大的摧殘，連一絲魂魄都不會在這世間留下。
不過，在神聖教廷的教義裡，火刑還有一個另外的名字。
淨化！
然而今天，四周的席位上空無一人，只有數十名神職人員站立在中央的場地上，這些神聖武士或者神官們身上皆不自覺的溢散出淡淡的金色光輝，這是力量水準達到一定程度的表現，與自身的掌控力無關。他們身上的盔甲或是神官袍都顯得莊嚴肅穆，而上面一些細小的圖案和印記，則代表這一批人在西境神殿當中都擁有相當的地位，是當之無愧的高層。
站在最前方，隱隱領先眾人一個身位，並且向火刑臺上致以最虔誠目光的那人，正是法伊神官。
至於平日裡常常會來圍觀審判的普通祭司和信徒，則一個都沒有出現。
這些大人物們此時此刻正齊刷刷的抬頭，緊盯著中央一杆巨大的十字架。那白金色的十字架以特殊金屬鑄造而成，並且加上了神聖教廷的祝福，所以無懼烈火的炙烤。
十字架在金燦燦的豔陽下已被灼燒得滾燙，然而金屬表面的顏色依舊未發生分毫變化。
巨大的十字架高達五米，幾乎有兩層樓這麼高，它的前前後後纏繞著許多鎖鏈，那鎖鏈同樣也是特製而成，冰冷、堅韌而又殘酷。
在鎖鏈的中心縛鎖著一個幼小的身影，那是個女孩兒，從稚嫩的外表來看，只有七八歲的模樣。
然而她早已沒有了平常這個年紀的孩童慣有的天真和活潑，幼小的頭顱無力地垂下，四肢則被堅硬的鎖鏈勒出深刻的血痕。
她合著眼瞼，因為無力睜開，從而使那雙蘊藏著無限美好的大眼睛再度閃耀光芒。
即使是一個成年人，被縛在十字架上炙烤了這麼久，也會變得奄奄一息，更何況，這個女孩稚嫩的四肢分別被一根粗大的鐵釘深深釘入血肉，那裡的傷口已經開始腐爛。
審判高臺上的行刑者——一位年邁的老祭司已經在宣讀莊嚴的審判**。
“主啊，請聆聽您忠實僕人的祈禱，您是聖輝，亦是光明。主慷慨的將祂的所有溫暖灑向人間，自帝國建立伊始，無上的聖輝就一直保佑著我們。
然而光明濃烈的地方必然會對映出陰影，與主相比，作為主的僕人的我們身上佈滿了驕傲、怨恨、嫉妒、憤怒……這些陰暗促使我們犯下現實的罪孽。
好在後果並不是不可挽回的，主是寬容的，為了消除凡人身上濃重的陰影，我們的途徑只有唯一的一條——懺悔！
在此，您最忠誠的僕人卡迪普·諾布林，向您致上最真摯的悔意。”
老神官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被吊在十字架上的小女孩。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激動，臉上露出嫉惡如仇的表情，眼神中則閃現憐憫和悔恨的光芒。
“這個小小的神殿僕役，身為主的萬千奴僕之一，竟敢對聖潔尊貴的光輝之子致以投毒的罪行，並差點將主的聖血置於死地！
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主啊，請原諒您的僕人犯下了最深重的罪孽，請您賜予我，卡迪普神官，足以焚燒一切的神聖火焰，以淨化這名惡徒身上的罪孽吧！”
說罷，他就雙手合十，開始喃喃唸誦著什麼。片刻後，他的雙手浮現出一抹金色的聖輝火焰。
臺下的神官和武士們各個面容肅穆，嚴肅的看著行將發生的一切。即使在神殿，如此多大人物一同到場的火刑場面倒也是少見，更令人奇怪的是，審判的物件只是一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小女孩。
被吊在十字架上的小女孩正是麗雅，神殿的護衛隊以其在耶格爾家族的子嗣、擁有第二序列聖光的光輝之子的餐盒中投毒的罪名將她抓捕，並且經過神殿高層的討論後，被決定於今日此地執行火刑的判決。
謀殺光輝之子可不是一項簡單的罪名，誰都知道，在迪布洛斯聖血意味著什麼，所以已經坐實了罪名的麗雅必須要予以最嚴厲的懲戒！
麗雅的頭突然輕輕搖晃了一下，她的眼睛緩緩睜開，然而眼窩中已經沒有了閃亮的明珠，只剩兩個可怖的深黑色窟窿。
她的生命力只剩下最後一絲，所以意識也開始渙散。朦朧之中，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
那天在神殿的住處，亞戈突然中毒倒地，口吐白沫，臉上一陣發紫發黑。
麗雅驚慌的要命，她也能看出亞戈這是中毒的，根本來不及細想那毒是怎麼出現在亞戈的食物中的。
麗雅當時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要救醒亞戈。可她急得團團亂轉，也沒有想出任何一個可行的方法。僅存的治療微傷已經刷在亞戈身上，卻一點作用也沒有。
就在麗雅心急如焚之際，兩道身影突然踹開房門，闖了進來，正是凱爾文和他的護衛聖騎士奧德里安。
聖騎士一衝進來就大叫不好，直接將亞戈從地上拽起，放到床上。經驗老道的聖騎士一眼就看出亞戈這是身中劇毒的表現，他極快地在亞戈身上諸多部位揉搓、按捏，手法令人眼花繚亂。
聖騎士的手段果然有效，亞戈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那散發著極致腐爛和惡臭的氣味的黑血在短短几秒內就將旁邊的被單腐蝕出一個大洞。
麗雅看的臉色慘白，然而亞戈仍然沒有一點甦醒的跡象。
“殿下！”奧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現在只有你的聖歌起源才有可能救他了！”
饒是以凱爾文鎮定的心性，看到亞戈躺在床上不斷無力抽搐的模樣，也面露不忍之色。他完全想不到，這個方才還在鬥技場將自己狠狠擊敗的天之驕子，怎麼一會兒不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緊走幾步，來到亞戈的床邊，渾身冒出溫暖的光輝，一股腦向亞戈體內灌去。
起先還沒有什麼反應，只能看到亞戈的皮膚和麵孔變得越來越黑，幾乎讓麗雅以為凱爾文是不是存心想要害他？
而當第一縷黑色的有毒液體從亞戈的毛孔滲出時，所有人都眼睛一亮，他們知道有救了！
可是情況依然不容樂觀，亞戈不知道吃進去了多少毒素，而聖歌起源雖然在全帝國的聖光中擁有最強的療愈效果。但僅憑凱爾文一個見習武士的修為，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最後一刻。
隨著不斷的輸入聖光，凱爾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間一滴冷汗流下，可即便手腳發顫，他也仍在堅持。
然而異變陡生，房門又一次被無情的踹開，突然擠進來一堆全副武裝的護衛，這些護衛人人批戴著神殿的制式裝甲，並且手中的劍刃都是經過神術加持，一看就是神殿核心的精銳武裝。
奧德里安嚇了一跳，跨前兩步，擋在凱爾文身前，身上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輝。
以聖騎士的深厚實力，即使一人面對這些金甲武士也綽綽有餘。
然而，當分殿殿主法伊踏著昂首挺胸的步伐出現之時，奧德里安的表情就徹底變了，他還看到法伊的身後跟著兩位同樣閃爍著金光的強橫武士，從周身散發的氣息波動可以看出，這是兩名超過了20級的聖域武士！
其中一名武士，直接劈手召喚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剎那間就攀上了麗雅的脖頸，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凌空一抽拉到身邊。
這個過程絕對算不上友好，麗雅只感到脖間一緊，整個人便騰空而起，金色繩帶越勒越緊，幾乎要令她窒息。麗雅死死地抓住金繩，但是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又怎能撼動聖域武士？
小女孩重重在地面彈了幾下，才滾落在強大武士的腳邊。然而後者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將金繩繫緊，宛若牽著一條狗一般。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奧德里安沒有輕舉妄動，目光灼灼地瞪著法伊。
法伊則依然不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聽聞耶格爾家的亞戈閣下中了劇毒已倒地不起，所以特地帶著牧師趕來救援。我倒是想問問奧德里安閣下，還有梅耶爾家族尊貴的幼子，為什麼恰巧也在這個緊要關頭出現在這裡？不會僅僅是巧合吧？”
“你這是在質疑尊貴的梅耶爾？”奧德里安驟然怒吼，法伊輕佻的動作和神態都顯然表明他們來者不善，並且一開口就暗指凱爾文出現在這裡別有深意。
“不不不！”法伊連連擺手：“不要誤會，尊貴的凱爾文殿下當然不會犯下毒害光輝之子的罪行，更何況這裡可是神殿！”
奧德里安冷哼：“廢話！還有，如果你們真的是來幫忙的話，為何要對一名小小的僕役動手？”
“這自然是有原因的。”法伊悠悠的道：“你們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僕役，她叫什麼來著……哦，好像叫麗雅，正是此次謀害亞戈閣下的兇手！”
“什麼？”奧德里安驚訝道。
“不用管他們，守著我就好！”身後突然傳來凱爾文的聲音。
奧德里安轉頭一看，凱爾文明顯耗盡了力氣，腿腳痠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可光輝依舊沒有陷落，他閉目凝神，控制聖歌起源在亞戈的體內遊走，清除一處又一處劇毒物質。
“凱爾文閣下都已經快要脫力了，還是讓我來看看吧。”法伊做出一副焦急的表情，連跨兩步，正準備上前察看亞戈的情況。
“滾開！”奧德里安體內爆發出驚人的氣勢，竟然在一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進入戰鬥狀態的聖騎士與平時的忠厚外表大相逕庭，他怒目圓睜，身上的光輝厚重得無與倫比，生生將法伊嚇退了一步。
法伊狠狠咬牙，他身後的兩名聖域武士也同時邁步而出，身上亮起耀眼的光輝。然而合兩人之力，也依舊被奧德里安的氣勢牢牢壓制。
“這裡有了我們，就不再需要其他的牧師了，諸位還請回吧。如果連聖歌起源都無法治療的劇毒，換了多少人來也都一樣。”
每一名超過了15級的牧師都會學習一項極具實用性的神術——解毒術，隨著牧師的修為越加精深，解毒術所能緩解或是徹底根除的劇毒種類也逐漸增多。
可不論是什麼樣的解毒術，都遠遠不及聖歌起源。
作為三大頂級聖光之一，聖歌起源的功能是最為全面的，除了防禦和加持更加厚重，對於燒灼、穿刺等特殊傷勢都有額外的恢復效果，中毒自然也是其中一類。
法伊的眼神陰晴不定，他的目光不斷盤旋在相互對峙著的奧德里安和兩名武士之間，有時還回頭望望身後的護衛團以及隨行的神官團。
奧德里安心頭一驚，法伊這是瘋了嘛，竟真的在估量雙方的實力，難道還真準備動手不成？
然而聖騎士到底是身經百戰的猛士，儘管心裡吃驚，體內的鬥志和戰意卻節節高升，聖光越發濃烈深厚。而對方的兩名聖域武士也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從奧德里安身上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那隱而不發的聖光不出則已，一出必定驚人。
“我們走！”正在猶豫的檔口，法伊卻先一步開口，隨後先行邁步走出了門外。護衛隊和神官團也紛紛隨之離開，如潮水一般退去。最後，則是兩名最強大的聖域武士在頃刻間收斂了自己的氣息，一個閃身消失在奧德里安的眼前。
他們走時甚至沒有忘記，禮貌的將門關上。
奧德里安鬆了一口氣，雖不至於後怕，卻有一絲慶幸。對方人多勢眾，如果真打起來的話，他孤身一人必定討不到什麼好處，雖然聖騎士也有信心給對方留下足以記憶終生的傷勢，不過這裡畢竟不是梅耶爾的地盤，為了殿下的安危，還是低調些的好。
奧德里安回頭看了一眼，治療正進行到關鍵階段。凱爾文依舊閉目控制著聖光，亞戈體內的毒素極為頑強，才這麼點時間就已經蔓延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因此只能耐心的用聖歌起源一點點將它們驅除。這個過程，對凱爾文來說是極大的考驗，急不得，也不能受到干擾。
奧德里安習慣性的站到窗前，將感知探查出去。外面風平浪靜，什麼都沒有，用於美觀的綠化植物如往常一般隨風搖曳著。
法伊他們似乎真的走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奧德里安不禁思索起來，究竟是誰要害死亞戈呢？
他此行的任務只是保護殿下，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漠不關心，對亞戈的社會關係也不甚瞭解。聖騎士很想問問殿下，可是凱爾文現在驚擾不得，便也只能作罷。
可是聽法伊剛剛的意思，似乎是麗雅在亞戈的餐盒中投了毒。
但是一名小小的僕役又有什麼動機這麼做呢？
對了，麗雅呢？
奧德里安驚呼，可是麗雅早已被帶走。
……
卡迪普手中的神聖火焰越來越烈，已然準備完畢。
一片混沌之中，捆在十字架上的麗雅回憶起了之後發生的事。
她第一次知曉，神殿下面居然藏著一座這麼大的黑牢。
黑牢中陰森恐怖，到處散發著潮溼難聞的氣味。灰色牆壁上布著的青苔幾乎生長成片，一些細小的蟲豸和不知名的爬行生物在其中游蕩。
麗雅還記得被兩名神殿侍衛押著去往黑牢時，她戰戰兢兢，身體控制不住地抖動。地上到處是淺淺的水坑，水冰冷刺骨，將麗雅的腳丫凍得生疼。而當看到一條長長的血河從視野盡頭的灰白霧靄中慢慢流溢而出時，麗雅直接忍不住吐了出來。
然後守衛立馬就在她背上狠狠抽了一鞭。這一鞭抽的極為沉重，麗雅的背上立馬出現一道深紅的血印。
麗雅慘叫一聲，幾乎痛的暈厥過去，然而守衛立馬又給了她一鞭。
“行了，她才這麼點大，萬一抽死了我們誰都不好交代！”另一名如是勸道。
黑牢分為數十層，以黑色的鋼鐵大門相互分隔，路徑卻只有唯一的一條。
道路兩旁設定著一間間黑暗的囚室，有的只關押一個犯人，有的則好幾人合居，那些合居的犯人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恐怖傷痕。麗雅親眼見到，一名犯人正在欺壓同一囚室的同伴。
可是他的手段太過殘忍，麗雅的瞳孔霎時收縮，裡面倒映出鮮血、碎骨，甚至是生物的肢體。
然而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這些囚犯的面貌。
他們什麼都有，很多從外表看明顯不是迪布洛斯的當地人。
一名渾身黝黑的狂野男人瘋狂地捶打著牢門，他的身上不斷逸散出凝成實質的紅色氣息，宛若殺神一般，可那牢門不知用什麼材料所鑄，根本無法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