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十字架下的塵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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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守衛不同,他自認為有別於一般的戰士,是一個擁有遠見的人。

所以,當神殿招攬第一批信徒時,他毅然決然放棄了軍隊的穩定職位,投入了神殿。

曾經的同僚們都笑話他有眼無珠,畢竟戰爭的局面越來越好,雖然西蒙的部隊傷亡率始終出奇的高,但是報酬也極為豐厚。尤其在擴張時期,為了鼓舞士氣,那還能差了封賞和金錢嗎?

照這個趨勢下去,只要穩定的再幹幾年,就能賺到一筆足以支撐後半生的積蓄,那時也就可以養老退休了。

可是老守衛這麼一退,就相當於放棄了所有,轉而投入一條根本看不清未來的迷茫前路。

老守衛是堅定的,或者說他的信仰是虔誠的。

好吧……其實也沒有那麼虔誠。之所以走上神聖武士的道路,絕不是因為在宣誓儀式上發表的那些可笑誓言。

什麼成為納魯的僕人,什麼為了神明奉獻一生,將自己所有的血和淚都化作……老守衛早已忘了當年發過什麼誓,事實上他在宣誓完的幾秒鐘之內就已經全部忘光了。

人們選擇人生道路的原因無非就那麼幾種,權勢、金錢、力量,總結一下,那就是前途。

至於信仰什麼的,那都是狗屁!

老守衛想,或許在帝都,神教的發源地,會有真正虔誠的武士和祭司存在,但是他——一個身份低微的八級武士顯然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後來發生的事實很難證明老守衛的選擇是對還是錯,曾經的同僚們也都過的一般,大多數到了年紀也就退役。

眼光毒辣、出手早的在耶格爾城中成功定居下來,而那些沒有把握住良機計程車兵,則驚訝的發現拼殺了一生的戰功和薪水,甚至不足以在城中買下一塊可供自己居住的地。

於是,便也只能去往次一級的城鎮,憑藉著年輕時打熬下來的戰士基礎,擔任著維持治安的工作。

他們都出身平民,再怎麼努力,此生也有一條隱隱的界線橫亙在頭頂,所以武力晉升是不切實際的路徑。

混的最好的幾個,大多也是靠著關係和口才,在軍中混上了一個不錯的文職,從此冠上了“參謀”的稱號。不過軍中計程車兵都知道,天底下參謀千千萬,真正有真才實學的也就沒幾個。

而至於混的最慘的那幾個,就直接死在沙海里了。

再說老守衛,雖然踩準了時機,恰巧在神教最需要人才的時候加入了神殿。可是,他與“人才”這兩個字的定義實在相去甚遠。

在未來的幾十年生涯中,他經歷了無數的挫敗和打擊,曾經的夢想一步步從坐上分殿殿主的寶座,淪為成為一名普通一點的強者,成就20級的位階,又在幾年的滄桑歲月中淪為了突破十級大關,好在神殿對外的交涉中,以一位合格神聖武士的身份代表神殿出戰。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舊不切實際。

最終,老守衛的理想定格在他目前所幹的工作上,不再追求什麼等級的晉升,只要能夠凝聚出第一縷神力,有了神聖武士這個稱號,能在神殿中隨便找份差事混下去就知足了。

神職的道路有多麼艱難,只有親身經歷者才有體會,足足二十年,老守衛才凝聚出了第一縷神力。而在那之前,已經有不少的信徒在漫長、枯燥、無謂的祈禱中放棄。

老守衛熬到了最後,可絕對算不上是明智的決定。因為他的神術修煉到了八級,也到了盡頭,所以值夜的守衛就是最適合他的工作。

一想起曾經的天真和現實的殘酷,老守衛頓時唏噓不已。他轉頭望著身旁的年輕守衛,那個傢伙的臉上還帶著青年人特有的朝氣、狂傲、灑脫。

老守衛很希望等他壽終正寢時,這個臭小子還能像現在這般意氣風發、桀驁不馴,不要懷揣著遠大理想,卻淪為他這樣的普通人,日日夜夜憑著回憶過往消磨時光。

不過,老守衛知道,這大機率也是妄想。

以年輕守衛的天賦,此生最多也就達到12級的水準,終究要靠給別人賣命過活。

老守衛突然覺得鼻子一酸,伸出手想要抹去眼角溢位的淚滴。

“你怎麼了?”年輕守衛察覺到異樣,好奇的問道。

“沒什麼,西境可真不是個好地方,蟲子也太多了,嗨,這些煩人的小東西……”老守衛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同時別過頭。

年輕守衛不疑有他,於是將注意力轉向別處。

老管家暗鬆了一口氣,雖然非親非故,但他可不想讓那個臭小子看到自己這副失態的模樣。

然而,當他處理掉自己臉上的痕跡,收拾好情緒回頭之時,卻突然發現年輕守衛背後的陰影中浮出一張陌生的面孔。

那面孔已經近在咫尺,可是年輕守衛毫無察覺。

老守衛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年輕時的軍旅生涯使他比常人對危險有著更敏銳的感知,但那個突然出現、渾身隱藏在斗篷之下、只露出半個面孔的神秘人身上顯然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老守衛剛想驚叫提醒,卻看見那人迅速出手,在一剎那於年輕守衛的脖上重重一擊。

年輕守衛應聲倒地,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老守衛的手已經攀到了警報上,想要大吼出聲,吸引布置在周圍的守衛們過來支援。可是下一刻,他就放棄了這樣的想法,因為那名神秘偷襲者從懷中摸出一柄匕首,點在已經暈厥過去的年輕守衛的喉頭。

雙方對峙了五秒鐘,全程寂靜無聲。

昏暗的月光下,那人的面目依稀可見,他身材適中,並不屬於十分有力量的型別,可是剛剛足以令八級神聖武士暈厥的一擊,讓老守衛見識到了對方可怕的蠻力。

如果是正面對敵還好,可讓人偷襲,還是在要害部位,即使是老守衛也不覺得自己可以扛下這種程度的重擊。

老守衛勉力壓下眼中的震驚,嚥了一口唾沫才道:“你想要幹什麼?”

“我要進去看一看。”神秘人說,他指了指審判廳的大門。

“這不行!”老守衛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沒有什麼不行的,我知道這個地方晚上不會有人來,我只是進去看一看,不會多做什麼,你們也不會因此受到任何懲罰。”

神秘人似乎對神殿頗為了解,不禁讓老管家懷疑,他是否也是神殿中的人?

這一想,就引出了許多遐思。

神殿是什麼地方?是貴族和神職們的雲集之地,前者代表了世俗權利,後者代表了信仰地位。無論哪一個,都不是老守衛可以惹得起的。

在神殿生活了這麼多年,老守衛早已不像初時那樣,對光明神教抱有天真的期待和幻想。就他所知,神職人員中充滿汙垢的事情有不少。至於那些貴族,明爭暗鬥、挑撥離間、蓄意謀殺,亂七八糟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

如果眼前這名神秘人是某個家族派出來執行秘密任務的高手,那他自然是抗衡不過的,對方能仁慈的允許他保住一條狗命,就已經是萬幸了。

又或許是另一種可能,神秘人來自神殿之外的勢力,可若是這樣就更加可怕。

什麼樣的人敢孤身一人潛入神殿?要想繞過明裡暗裡的重重守衛,並且避免被神殿成打的強者發現,簡直難於登天。

聽過無數見聞的老守衛,本已逐漸衰退笨拙的腦海中突然蹦出許多想法。

眼前的神秘人或許是靠偷竊為生的遊俠,帝國境外囂張跋扈的血腥傭兵,沙海另一端擅長易容的遠古巫族,亦或是來自其他上層大陸的間諜或者刺客。

老守衛越想越不對勁,渾身顫抖起來。下一刻,他一個臥撲倒在地上,四肢張開,宛若一個死人的模樣,就連聲息也變得極其微弱。

神秘人愣了一下,才踱步至鋼鐵大門前,微微將沉重的大門開啟一個縫隙。

寂靜的夜空下,古老的鋼鐵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向遠處傳去,然而神秘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

審判廳內,一根高高的十字架屹立在場地中央。

寒風凜冽,一個剎那間,神秘人便出現在了十字架下,身上的斗篷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亞戈摘去了寬闊的黑色兜帽,露出略顯白皙的臉龐。

一陣寒風吹過,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大病初癒的身體仍然虛弱,稍微受些風寒就很是不適,相比之下,倒是血色黎明異常活躍,恢復了一點點力量就在身體各部盤旋,釋放出陣陣暖意。

亞戈環顧了一下四周,黯淡的夜幕之下,一排排高高的倒環形席位分佈在周圍,場地邊則有許多門洞,有些連通著審判廳的外部,有些則秘密地通往關押囚犯的暗室。

亞戈抬頭,將目光投向高高立起的巨大十字架。

火刑場上共布著數十枚十字架,但不知為何亞戈偏偏就選中了這一根。

亞戈釋放出一團血色黎明用以照明,十字架原本是金色的,可現在卻染上了斑駁的痕跡,包括纏繞在背面的鎖鏈也同樣佈滿汙漬。

那暗色的紅,不知是鏽跡,還是已經凝固的鮮血。

而當亞戈看到十字架上印著的無數個不規則分佈的斑駁釘印以後,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他腦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

一個天真浪漫、活潑可愛的小女孩被殘忍的束縛在十字架上,粗大的鐵鏈將她的喉嚨狠狠繞死幾近窒息,尖利的鐵釘無情的釘在尚顯稚嫩的身體,將她的四肢牢牢固定在十字架上。

然後,便是滔天的神術火焰。

亞戈不知道被納魯的火焰灼燒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他不忍心再想,也不願意再想。

亞戈永遠忘不了初見小女孩時,那副呆萌、遲鈍、略有些嬰兒肥的小臉。

起先,亞戈對她抱有很大的戒心,除了每日三餐之外不再有什麼交流。這種謹慎的態度是悲慘童年養成的本能性自衛。

可後來,他漸漸發現,麗雅是自母親伊蘭妮之後,唯一一個可以全心信任的人。

亞戈還記得那個晚上,他們互相袒露身世,傾訴夢想。

亞戈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領主,戰勝西蒙,替母親討一個公道。

麗雅的夢想則接地氣的多,成為一名祭司,回到家鄉治病救人。

亞戈從未把心底的秘密加之於口,他很害怕別人知曉他的想法,然而麗雅開啟了他的心房,在無聲無息之間。

從那一天起,亞戈知道,並非只有自己一人擁有難以說出口的心事,雖然未曾表現出來,但亞戈很高興,那是一種找到了同路人的欣喜。

只是現在,他又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血色黎明越發明亮,亞戈抬起目光在十字架上找了半天,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連一塊遺骨都找不到。

他有些失望,沉默著低下了頭顱。

月光似乎從烏雲中閃爍了一下,於是亞戈倏地看到,十字架的底部散落著不少塵埃。

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珍稀之物,立馬蹲下,急切的表情簡直比強大的武士見到了心愛的寶劍還要激動。

那的的確確是一抹塵埃!

亞戈緩慢的保持蹲姿靠近了兩步,隨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向那抹微不足道的塵埃探去。

呼!

一陣狂烈的寒風拂過,這陣風格外兇猛,刺的亞戈幾乎睜不開眼睛。

亞戈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可是依舊沒有停下腳步,反而伸手朝十字架下抓去。

風很快就停了,亞戈也能重新睜開眼。他將手放在眼前,小心地攤開,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

他沉默了許久,隨後抬頭仰望天穹。

從這個視角看,佇立在身前的十字架格外高大,高大到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穹。

亞戈默默攥緊了拳頭,他不喜歡這種仰視的感覺。

那金色十字之下,早已沒有了塵埃的位置。

……

“喲,還沒死啊?”盤坐在巨石之上的瓦登嘿嘿笑道。

“你好像很希望看到我死的樣子。”亞戈冷冷的道。

“不,不希望!”瓦登從巨石之上一躍而下,臉上依舊掛著玩味的笑容:“我還準備看看你要怎樣將這狗屁神殿攪的天翻地覆的呢?”

亞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放過桑德?”

瓦登冷哼一聲:“如果是西蒙的話,遭到了這樣卑劣的迫害,勢必不會善罷甘休的。而你,他的兒子,肯定也是一樣。”

亞戈不禁氣極,瓦登這個老傢伙明知道他不喜歡父親,還總是要拿他們兩人做對比。更令人氣憤的是,武技長說的話往往都是正確的。

“那麼,你準備怎麼做呢?”瓦登隨性地將雙手抱在腦後,身上仍舊披著單衣,似乎寒冷的天氣一點都不能影響他分毫。

亞戈似乎早就想好了問題的答案:“我會讓他償命的。不過……”

“不過,你現在還根本做不到,說大話的小子!”瓦登無情嘲笑。

“沒錯,我現在根本做不到這一點。並且,我的對手不僅有他,還包括這次事件中在背後佈局的整個門迪家族。未來,我會讓這些傷害過我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但是現在,我就已經想要收取點利息了。

再過幾個禮拜,就將是神殿的最終大考,桑德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布萊尼茲大神殿的錄取名額已久嘛……”

“所以你就打算在最後的神殿大考上擊敗他奪取頭名?嗯……這個想法倒是不錯。那麼你現在來找我又是做什麼?”

亞戈倏地抬頭,直愣愣地盯著武技長道:“我需要力量,而你會幫我!”

瓦登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只見少年的雙眼中爆發出奪目的精光。那包含著勇敢、堅韌、不屈的光芒格外耀眼,竟讓武技長心頭猛顫!

那一刻,瓦登突然一陣恍惚。

他還記得在數十年前,同樣是夜晚,同樣是腳下的這片土地,另有一個少年對他提出過同樣的請求。

然而,西蒙當年的語調和神情還要誇張的多,似乎料定瓦登不會拒絕他一般。

武技長笑了,無論是西蒙還是亞戈,他的確都不會拒絕他們。因為瓦登很喜歡他們的眼睛,從那裡能看到比神明還要璀璨的光彩。

“那就來吧,小子。”瓦登的嘴角又重新浮起殘忍的笑:“希望你今晚不要痛的哭爹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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