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火(1 / 1)
蔚藍一片卻有些模糊的天空,穿過玻璃有些耀眼的陽光,唐傑端著一杯醒神的熱茶,隔著蒸騰著的水汽看著那枚立在桌上、突然旋轉起來的硬幣,感覺有哪裡不對。
無論是熟悉的辦公室裡斑斕得好似光影一般的人影、還是大樓外的空曠街道,都讓他感到十分不對,只是說不上來.......
陰影慢慢地從天邊飄了過來,我為什麼會在這?他只思索著這一點。
只是在天邊屹立的並不是烏雲,而是一扇雕刻的繁複花紋的門戶,唐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夠看得如此遠,但他只能瞪大了眼睛。
那扇門戶中陡然衝出了昏紅色、撲天蓋地的洪流,被淹沒的大樓群彷彿恍然經過了上萬年般倒塌腐朽,亦像是核彈落下後逐漸凋零,這洪流很快衝他而來,穿透玻璃帶著滾燙到難以呼吸的熱度、以及一股讓生靈從本能深處厭惡和畏懼的惡臭之風——硫磺交雜著鐵鏽骸塵!
這風中還帶著一種好似恐嚇般的轟鳴!
“臣服於地獄,臣服於我!臣服於弗拉梅爾之名!”
唐傑用手臂擋在面前,近乎睜不開眼睛,頭髮都因這狂風向後飛揚燃燒起來,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皮膚皸裂、脊樑佝僂、嘴角咧開到了耳根,他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形容醜陋的怪物。
硫磺氣甚至無孔不入地灌入了他的腹腔,燃燒他的內臟,卻使得他的肚皮滾漲到貼緊地面,他努力向後後退,想要奔逃,身體不聽從使喚地匍匐在了從火焰狂風中漂浮而來、無數混亂怪物簇擁的、如同巨人一般身影的腳下。
“不!!!!!!”
唐傑滿面驚恐地掙扎著猛地從床上撲起,冷汗將床單都溼透,許久之後他才回過神來這是一場噩夢。
夢醒的驚怵使得他著急地從抽屜裡摸索出了火柴,點亮了床頭的煤油燈,他旋轉著燈頭一側的旋鈕調到最大,籠在玻璃罩子裡的火苗頓時高高躥起,驅逐了黑暗。
與之相映襯的,是懷中的古約書所發出的、好似嘲笑一般的微光。
“呼.........”
他輕輕舒出一口氣,黑夜是弗拉梅爾的時間,剛剛恐怕就是“它”帶來的汙染,只是詭異的是,被噩夢折磨了一夜,他雖然感覺精神上疲憊不堪,但腦袋的裂痛消失,鑑定術似乎恢復到了可以使用的界限。
該怎麼辦?
他充分地知曉了弗拉梅爾的惡意。
“它”一直在試圖透過什麼媒介對他發起攻擊,只是兩次都被意外打斷,上一次是老福萊的英勇救主,這次是一陣不知因何而起的驚悸。
它甚至不是對於夢境本身的反應,此刻還沒有消失,仍舊在如同擊鼓一般敲打著自己的心絃。
唐傑急急在絲綢睡衣上披了一件外套,衝到了陽臺上,終於找到了令自己驚悸的來源,一處燃燒在黑夜中的火團,毫無疑問是發生了火災。
那是西北、更靠近攝政公園的方向,從那並不十分濃烈的白煙來看,燒起來的應該是建在公園邊的私人住宅,而不是森林。
令人擔憂的是,那裡離他的家並不遠,如果火勢擴散,順著林木和夜風蔓延過來,會很糟糕。
只是一個疑惑卻也出現在了他的心底,倫敦火災頻發,但是出現在這片區域卻可能性微薄。
畢竟這裡的每家每戶都是非富即貴,會有人重點巡視,而且每家中除了主人外還有許多僕人,再可怕的危險都會在發生的瞬間被撲滅。
除非有精心謀劃的縱火犯。
該不是原本準備燒自己,燒錯地方了吧?
唐傑戰慄著感到害怕,也許是被迫害妄想的發散,他想起了前世不少法官因各種宣判遭到報復的新聞,更何況這還是19世紀中葉,被稱為犯罪之都的倫敦。
想想那些個敢說敢做在法庭上、法院中追殺他的人們,他敢保證其中十個人有九個人會願意在自己的房子上丟一把火的。
真是可怕。
唐傑踏踏地跑下樓梯準備大呼小叫將所有人都動員起來,卻發現老管家福萊早已將一切都佈置好了,無論是巡視在護牆邊、庭院中的人手,還是預防火災的水源,只是沒有喊醒他。
怪不得有人說在古代、歐洲貴族的家裡,深得信賴的管家就如同主人的半個家人,雖然唐傑只是一個借來的小勳爵,但不妨礙他覺得自己的命和公爵一樣寶貴,他此刻的心情激動到恨不得把老福萊抱住嘬啦一口,實在是太可靠了!
“先生,您醒了?”,年過古稀的福萊臉上十分沉穩,甚至衣著打扮就和白天裡一樣體面,貼身的管家服所勾勒出的線條甚至要比唐傑這個年輕人還要精健。
唐傑嗯了一聲,原本慌亂的心情亦不由得被福萊的姿態所感染鎮定下來,他放緩腳步,在草坪上站住,看著映入眼簾的大多是女僕們緊張地提著木棍的身影,不由得感覺有些滑稽。
他這才意識到整個別墅裡看似人很多,但是實際上只有三個男人,而且三人中他是被保護的物件,老福萊只能居中指揮,那麼戰鬥力就只有一個花匠。
唔,花匠的戰鬥力..........
還好沒有歹徒來,要是有歹徒來了,那可......
那可不得把他們樂壞了。
福萊注意到唐傑臉上的神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感覺有些尷尬,“先生,您覺得可以再僱兩個男人嗎?”
要是漢斯活過來肯定會因為經費問題否決掉,但奈何現在在這裡的是唐傑,他已經顧不上日益沉重的開銷和債務大聲道:“當然要!”
“其實先生。”,福萊微微一笑,關於這個他早有腹案,只是一直沒有得到主人漢斯的同意,“有兩個因傷光榮退伍的老兵,他們的孩子都去世了,只想找一個地方度過晚年,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可以把他們帶來見一見您。”
“是嗎?我要見一見。”,唐傑同意,隨即不安道:“你覺得僱傭他們後我們這會安全些嗎?”
“放心吧,先生。”,福萊少有的神情動容,滿是驕傲和自豪地說道,“他們可是當年在滑鐵盧把小矮子打得落花流水的王國軍人的一員,拿起褐貝斯燧發槍以一敵十都不成問題!”
“哪個小矮子?”,唐傑有些疑惑,隨即反應過來自問自答道,“哦,拿破崙........”
這個世界也有拿破崙,在無數平行世界裡,如果命運相同的話,這名法國皇帝豈不是去了來,來了去,打了歐洲無數遍,又被打了無數遍?
唐傑回憶著當年教科書上穿著絲襪策馬揚刀的那個男人,有些丟魂落魄地走上樓梯復又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看了一眼鐘錶,指標停留在2時16分上,而他是昨晚10點入睡的,也就是說他最多在夢境中支撐4個小時,或者是弗拉梅爾需要4個小時來侵入他的夢境。
看來他把鏡子丟掉是正確的選擇。
至於夢境侵襲的話.......
他將鬧鐘設定在了5時,確認一下是否來自於現實中的動靜能夠將“它”的攻擊打斷。
為了保險起見,他囑咐福萊三小時後叫醒自己,必要時可以採取針扎淋水。
福萊對此感到驚訝,但對主人的命令和癖好不置一詞,畢竟,活了這麼大年紀,他還有什麼沒見過的呢,只要不要求他滴蠟就好了。
.......................
“叮鈴叮鈴鈴~~~~”
讓人不安的事件沒有再次發生,這似乎是在向唐傑表明,他用很遭罪的方法處理好了古約書的隱患。
因此儘管睡眠不足,他起床時依舊感到神清氣爽,他復又穿上了被福萊熨得齊整的法官服,頂著一頭漂亮的白色捲髮,提著一個小公文包搭上了路邊的馬車。
其實他不想搭馬車,因為馬車費用太貴了,一次兩先令,一天來回需要四先令,按照一英鎊二十先令的演算法,一年就要70磅左右,都超過他工資的四分之一了,這誰受的了,養馬車就更貴了,著名人士巴爾扎克就嘗試過,差點因貧窮在旅行的路上一去難回。
不過坐馬車也不單單是自持身份的原因,主要是如今的道路條件太差,誰也不想滿褲腿的泥水走進鋪著地毯的漂亮大樓裡惹人嘲笑,漢斯以往都是刻意在8點起來,然後在九點厚著臉皮蹭一蹭好鄰居哈里斯太太出遊的馬車。
滿具風情的哈里斯太太也很樂意有個帥氣的小年輕和她一起坐在蒂爾伯裡敞篷車上,總會很有默契地將他送到老貝利。
但今天不行,哈里斯太太昨晚剛辦了晚會,現在指不定和誰一起躺在床榻上,出遊的慣例肯定取消了。
他坐在馬車上走馬觀花,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今天的倫敦街頭比以往的熱鬧,人們或靠著欄杆,或是坐在廣場上的花壇噴泉邊,咬著熱氣騰騰的麵包,攤開報紙交相議論。
眼尖的報童見著坐在馬車上的唐傑投來目光,忙追著馬車叫著:“快報!快報!”
唐傑示意著馬車伕將馬車稍停,丟下一便士,實際上一份小日報只要兩法尋,也就是二分之一便士,但他不太熟悉,一時沒有在口袋裡找到零錢。
前身漢斯也有訂閱送到府上的報紙,不過那是面對中產階級的、一期六便士的倫敦新聞畫報,關注的是世界各地的新局勢和各國王室的生活方式,對於想要融入上層階級的漢斯當然是必不可少。
而廉價的、針對普通勞動階層的小日報,所登載的一般是令人戰慄而又好奇的兇殺案和社會上流人士的桃色新聞。
馬車復又緩緩駛動,他躺在軟椅上慢條斯理地將報紙攤開,與之同時從衣口袋裡取出假眼鏡戴在鼻樑上,他都不知道戴這沒有鏡片的眼鏡有什麼意義,但這的確是漢斯所留下的習慣,所謂的紳士做派。
不過下一刻他的眼鏡就驚掉了!
只見報紙上赫大的版面寫著:
“震驚!震驚!攝政公園突發火災,倫敦傳奇人物死無全屍!”
“豪華別墅夷為廢墟,十四口人,四男十女化為焦炭!”
“蘇格蘭場已經介入,初步判定為謀殺縱火!”
“據本報調查,別墅主人為著名的大律師愛德華·謝洛託,他自十四年前開始在倫敦揚名,辯護的二十餘場萬人矚目的案件幾乎全部勝訴,而最近由漢斯代理法官所審理的艾比絲謀殺案也經由他手翻案成功.........”
“有人推斷正是這最後一場案件終於使這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傳奇律師得罪了政壇上的大人物們,不過更可靠的論斷是無數受害者家庭中的某一個,認為謝洛託幫真兇開脫,終於按捺不住怒火因而展開了復仇................”
“..................”
隨之撲面而來的是一團團或真或假的細節描述,但唐傑已經沒有心情看下去了,發苦的舌尖在他因驚訝而微張的雙唇間顫抖,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敢肯定謝洛託一定是被“嗜血鬣狗”找上了,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給他留下神秘強大的印象、還準備抱個大腿的這個傳奇律師竟然就這樣、就這麼快地死於非命。
天啦!給條活路吧!
“快轉向!去攝政公園!”
唐傑近乎是以怒吼的姿態對馬車伕命令道,他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他昨晚託人帶給謝洛託律師邀約見面的親筆信還沒被那個組織發現。
千萬不能讓那個組織發覺他的存在!
怪不得他半夜驚醒,原來在那片火焰中哀嚎的應該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