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漢斯的老師(1 / 1)
“您怎麼知道的?”,唐傑激動地一下子用到了尊稱,從椅子上站起,“我就知道我來對地方了。”
“這有什麼難猜的呢?漢斯閣下,誰叫我們做的就是這份工作呢?”,斯賓塞的話音陡然高昂起來,和之前那沉悶神秘的嗓音相比顯得有些變形。
“說吧,是已經溜進您家中三四次都沒能捉住的竊賊,還是在黑夜敲了您一悶棍的搶劫犯,亦或是給您寄了威脅信的危險份子,都儘管可以交給罪惡剋星的我—格拉夫·斯賓塞!”
唐傑激動的表情戛然而止,怔在原地,眸中燃起的希望之火一下子破滅。
他認真地盯著斯賓塞的眼睛足足有兩秒,就像斯賓塞曾經牢牢地盯住他的假髮,最終他確定了眼前之人竟然有著和他類似的特質。
一個戲精,一個因為無聊經常給自己新增一些角色的戲精。
“別忙著走啊,先生,閣下,法官大人!求您多少給我一點工作吧、我已經閒的有些發慌了啊!”
見著唐傑突然一言不發地準備離開,斯賓塞那張還多少有點煞有其事的臉都慌張了起來,他急切地閃身擋在了門口,一下子原形畢露。
唐傑抱著雙臂,以冷漠的眼神打量著斯賓塞,他早該想到的,既然蘇格蘭場人手如此吃緊,怎麼會留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看守一堆破爛,唯一的可能就是沒人願意和他搭夥。
“您先說說是什麼事情啊,您怎麼能預知到我辦不到呢?”
我還真能預知到你辦不到。
這裡果然就是個平凡的警察機構,而眼前的斯賓塞可能還是其中最菜的一個。
不過唐傑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因為眼前的人無權阻止他離去,斯賓塞見懇求無效,也只能沮喪而失落地放開道路。
就在唐傑離去後不久,巡邏的警員們陸續歸來,他們一如往常地嘲笑起了這個失魂落魄的留守者。
“怎麼,你又向別人推銷自己失敗了?早就跟你說過了,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世界上哪有什麼潛藏在陰影裡的邪惡組織,只有一個個滿手血腥的殺人犯罷了。”
“可我這次表現得很正常啊!一群愚不可及的傢伙!”,斯賓塞有些憤怒地拍著桌子低吼道,“一定有個巨大的陰謀在張開大網,遲早會把我們吞噬的!聽吧,那好似幽魂一般的哭聲越來越響,這次是在東郊的方向。”
“該死的!”
“閉嘴,斯賓塞!”
“這下又完蛋了!”
儘管警員們嘴上嘲笑不停,但臉上卻全是惶恐,他們混亂地鑽到各個角落尋找地圖然後復又擠成一團。
他們曾經沒有把斯賓塞的說法當回事,然後每次在他所指之處都有可怕的謀殺案發生,他們不相信陰謀論的說法,但他們確定他們身邊窩著一個可怕的同事。
唐傑的猜想的確對了一半,斯賓塞作為警探的探案技巧的確十分拙劣,但其感應的天賦卻不是憑空幻想,世上也許就有些獨特的人,這誰說的準呢?
但唐傑註定無法看見這一幕了。
他正身心俱疲的來到了老貝利大樓,抱著沉重的心情準備開始法官的日程。
只是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周圍對漢斯往常都很熱絡的人們此刻對他避之不及,並以一種悲憫的眼神施以注目,過了不多時,他還沒有穿過幾條走廊,讓他感到格外可愛的救命恩人——書記員阿曼德就迎面走了過來。
唐傑大笑著快步跑過去抱住他,“嘿,親愛的阿曼德,我要感謝你昨天的援手,我向你發誓,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的友誼對你終生有效。”
但阿曼德的表情此刻卻十分複雜,他手掌抬起想要安慰般地拍拍唐傑的肩膀,卻始終沒有落下,只嘆息道:“我與您共事得也十分愉快,您正直誠實的品格值得欽佩,但是.............總而言之,貢薩洛·倫特里亞大法官想要見您。”
貢薩洛·倫特里亞是漢斯所侍奉的大法官,也是他的老師,一個威嚴到讓人感到害怕的老者。
唐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阿曼德這種好似在葬禮上歡送友人的語氣讓他感到十分不妙,他戰戰兢兢地接受引領走向老貝利真正的“主人”、貢薩洛·倫特里亞大法官的辦公室。
阿曼德微微將門把手旋開推開一縫,微躬身子,唐傑也只能如同上刑場一般深呼吸一下推門而入。
房間的佈置就像皇帝臥宮一樣奢華至極,大片鋪在地上的、柔軟的金黃色、暗棕色交雜的土耳其手織地毯,令人目不暇接的陳列在收藏架上的古董和瓷器。
深紅色的長桌最前方是一個鏤空的精緻銀筒,裡面裝著不少束起的羊皮卷,整理在桌中央的檔案似乎亟待處理、上面躺著一支典雅古樸的鵝毛筆,角落則是擺放著一個和水晶墨水瓶並列的象牙雕就的法槌。
唐傑再微微抬起目光,便可看到一個側對著他的背影,他正注視著落地窗外的景色,聽到門的響動聲也沒有轉過身來。
“貢薩洛大法官.......老師......您找我?”,唐傑浸身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之中,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楚楚可憐。
“別叫我大法官,也別叫我老師!”
終於映入唐傑眼簾的是一張蒼老卻宛若雕像一般威嚴的面容,白色整潔的範戴克式鬍鬚和那披肩捲髮交相映襯,顯得他飽有學識而又令人生畏,更別提那雙如同鷹隼一般漠然的眼睛。
“您為什麼這麼說,我做錯了什麼嗎?”
此刻他疏遠的語氣令唐傑感到十分惶恐,他不由得想到了燙手山芋艾比絲一案,他難以抑制地猜測著是不是這個大法官存了利用漢斯之後就將他丟棄的想法。
他不是漢斯,即便繼承了記憶,也從記憶中判斷不出兩人之間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貢薩洛昂起頭,面容略顯驕矜,他緊皺的霜眉下目光如電,聲音有力而有腔調。
“這才是我最擔憂的事情,你懷著正確的信念在做錯的事!”
他忽的語氣放緩,話語的重量卻沒有放輕。
“我在你身上飽含期望,漢斯,你是我在這唯一的後輩,而你應該知道,我絕對不會將這座刑事法庭讓給那些私立大學的二流貨色!”
唐傑很想饒舌一句劍橋剛創立的時候也是私立的,也就是他口中的二流貨色,但這都是前身漢斯所揹負的榮譽,與自己無關,何況強烈的求生欲使他緊緊閉著嘴。
“我聽過你的那場審判了,你的表現令我十分失望!你完全可以讓陪審團們再投幾次票,以搖擺不定的票決和模糊不清的證據為理由進行延期。”
唐傑愣了楞,顯然他沒有想到還有這麼老練的解決方式,實際上當時法庭上的僵局給了他不少壓力,使得他覺得自己只有是和否兩個選項,而且是非要立即做決定不可了。
貢薩洛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好似看透了唐傑心中所想,發出了嘲笑,“你以為我是在幹什麼,我要找倒黴蛋?我是把你放到法庭上去做單純的審判?”
“我是在磨鍊你,讓你活用所學,明白怎麼去做真正的仲裁!”,貢薩洛嗤笑了一聲,“結果磨鍊的結論是你仍需磨鍊!看樣子即便是想把你捧上我這個位置,離我能撂挑子的那一天也相隔甚遠、甚至不會來臨。”
無情的嘲笑使得唐傑有些面紅耳赤、氣憤難平,但他十分明白如果和眼前這個可怕的老人爭辯,自己可能會更加灰頭土臉。
見著唐傑很聰明地選擇默不作聲,貢薩洛滿意地點了點頭,“也許艾比絲的事情,人們鬧騰幾天就會消停下去,但我不能對有些人物的批評置之不理,我已經向女王提出了一個不錯的提案,等著吧,很快就會來人召你覲見。”
“我能問下這個提案是什麼嗎?”,唐傑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貢薩洛提了提鏡框,從一紙文書上覆又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說道:“你真想現在就知道?”
這好似老虎一般的詭異微笑不由得讓唐傑打了一個激靈,“不,我想還是算了。”
“漢斯·埃裡克森勳爵閣下,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女王,維多利亞冕下召見!”
“來得真快!”,貢薩洛下巴微微揚了揚,“去吧。”
唐傑躬身行了一禮,退到門邊時猶豫了一會說道,“貢薩洛大人,不管您相不相信,亞妮絲·克勞福德的確是無罪之人,我所做出的的確是正義的審判。”
“漢斯,我對於你個人的選擇沒有興趣。”,貢薩洛拍了拍他座椅上的扶手,“但作為老師我可以為你多說一句,一切理想難的不是口號,而是貫徹。沒人會相信一個當了一天大法官就要滾蛋的人能夠貫徹正義,如果不是我壓著甚至有人會翻了你的案子,那麼你曾經做的有什麼意義?”
“立穩身位,方能行謀。你還有很多要學的呢,漢斯·埃裡克森。”,貢薩洛少有地露出燦爛的笑容又道,“不過我在很長一段時間不用再為你這顆榆木腦袋煩心了,因為我給你換了一個老師,一個嚴厲多了、卻也年輕多了的老師。畢竟我老了,總是理解不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還未深想貢薩洛話中的含義,走出來時阿曼德就已經把房門帶上,看其臉上驚訝的表情,很明顯他難以置信自己從洪水猛獸前得以生還。
被前來的宮廷侍者帶走時阿曼德還對著自己擠眉弄眼,似乎是讓他不要忘記兩人間的約定。
我盡力吧阿曼德,我現在好像有點自身難保。
唐傑哀嘆著上了一架由四匹毛髮油亮的駿馬所牽引的華麗而精緻的馬車,隨著馬車伕的一聲亮喝,馬車緩緩向女王的住所白金漢宮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