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盤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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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唐傑成功地見到了議員阿諾克先生,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如約而至。

他穿著一身精心裁製的燕尾服從馬車上步下,似乎是剛剛離開什麼舞會,但看得出來舞會對舒緩他的心情並沒有什麼幫助,他不斷轉動的眼睛和無處安放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焦慮和暴躁。

他眉頭緊皺,進門時打量了這個好似牢籠的小樓一眼,那張長而寬的臉上並未做出任何評價。

“歡迎您,阿諾克議員。”

唐傑付出了許多精力才將蘇格蘭場的一樓大廳整理好,此刻勉強可以用來待客,他請阿諾克在小圓桌前坐下,自己也翹著腿靠在了沙發上,轉首道:“去給這位紳士倒杯咖啡好嗎?斯賓塞。”

“好的,副隊。”,斯賓塞對他眨了眨眼,誰也不知道他名義上是去倒咖啡了,實際上是在牆的另一邊偷聽,就像前世審訊室有隔絕目光的單面玻璃,蘇格蘭場條件有限,卻也有一些特別的設施,比如唐傑背後的中空的、不能隔音的牆體。

因為是兩人單獨相處,而且比起斯賓塞那個大個子,唐傑的身材並不強壯、臉也顯得年輕清秀,這一切似乎使得阿諾克放鬆了下來。

“我是漢斯·埃裡克森,是倫敦警隊的副隊長,但若您瞭解過我的話,就會知道我之前是中央刑事法庭的一名法官。”,唐傑微笑著與他握了握手說道。

“和警隊裡那些硬邦邦的警員們不同,對於向您這樣陷入困境的上流人士,我很樂意伸出援手,畢竟您們才是真正運轉這個國家的人,不是嗎?”

阿諾克感受到唐傑表達出的善意,一雙眼睛裡不由得露出欣喜,他聽說過倫敦警隊新任命的事,但沒想到局勢會突然變得對他有利,要知道前面幾次傳訊的警員面對他的各種威脅可是油水不進,讓他的心情十分焦躁。

唐傑柔和的話語和熟悉的姿態給了阿諾克很大的好感,他謙遜回答道,“運轉國家談不上,我們也只是竭盡所能罷了,而且,現在執掌內閣的是輝格黨,我是保守黨的一員。”

“今日的在野黨,就是明日的執政黨,不是嗎?”,唐傑從櫥櫃裡取出兩隻酒杯,分別倒了一點威士忌,他遞給阿諾克酒杯,笑著舉杯示意道:“也許您以後也能有機會擔任大臣、入主內閣也說不定。”

阿諾克面對唐傑有點誇張的吹捧,反而謹慎了起來,“我沒有那樣的野心。”

“呵呵。”,唐傑輕笑一聲,“您說笑了,誰能沒有野心呢?下院裡可沒有不想當首相的議員。”

碰杯呡了一點威士忌後,阿諾克也繃不住笑了起來,“您說的是,漢斯閣下,命運難測,人生無常,抓住機會就可以一步登天。”

他對唐傑的經歷有些好奇,轉而有些疑惑地道:“恕我冒昧,漢斯閣下,我聽說您還是一名尊貴的勳爵,是怎麼落到如此境地的。”

“總有些倒黴蛋被攤上了一些苦差事,我就是這樣。”,唐傑嘆了口氣。

“您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阿諾克問道。

“哦,這誰能說清呢,阿諾克先生,總會有些同僚不吝在我們窘迫時下一下黑手。”

阿諾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他最近在下議院的日子也不好過。

唐傑見效果已經達到,話音一轉地說道:“但我們還是會偶然遇到各種各樣的朋友不是嗎,能夠相互幫助的朋友,您只需要信任我,我能幫到您的。”

阿諾克沉思了一會,似乎卸下了防備,如釋重負地說道:“您儘管提問,我會將我知道的一切毫無隱瞞地都告訴您的。”

唐傑眼睛一亮,他算是攻破了本案的第一個難關。

“阿諾克先生,您和巴德利先生的私交怎麼樣?”

“我和巴德利的私交很好,儘管我說他吝嗇小氣,但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和那些小人不同,真正的朋友才能用真話毫無齟齬地評價對方。”,阿諾克對警員們之前的一些質問耿耿於懷。

“里奧呢?他和巴德利關係好嗎?”

“里奧?說實話,我和他並不熟,我見過他出入巴德利家,羅絲說他是巴德利的一個生意夥伴,真古怪,以巴德利做生意的天賦,和他合夥的人竟然能和他繼續保持做朋友。”

猶豫了一下,阿諾克繼續說道:“而且我必須要告訴您的是,我也從未在巴德利舉辦的朋友間的小聚會看到過里奧,當我問及巴德利為什麼沒有邀請他的合夥人時,他對我的問題十分困惑,就像是從未聽說過里奧這個人一樣。”

“真是詭異啊。”,唐傑喃喃道:“既然沒有人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怎麼能夠頻繁出入於巴德利家的呢?”

阿諾克聳了聳肩膀,“我也不敢保證,也許巴德利只是經常忘記他這位合夥人也說不定。”

“您為什麼不將您的懷疑告訴警員們呢?”,唐傑問道。

“我沒有辦法,漢斯閣下,如您所見,我的處境太不利了,除了里奧我找不出第二個能為我做證的證人,我必須袒護他,不然遭殃的只會是我自己。”

阿諾克又說道:“而且我也不認為里奧會是兇手,他沒法做到,袒護一個無辜的人不會使我的良心受到譴責。”

“良心麼?”,唐傑不可置否,“也許真的有一個第三人是兇手。”,隨即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阿諾克,“您關於看到了兇手的身影的話實際上是謊言吧。”

阿諾克弓身向前,眼睛緊盯著唐傑,但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彷彿唐傑就和當初一樣信任自己,這溫柔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倚靠,一下子陷入了崩潰。

“您猜出來了?這恐怕是我一生中撒過的最蹩腳的謊言,甚至連里奧也不願意為我的這句話做證。”

他捂著臉抽泣著,陡然脫去了那個驕傲的議員外殼,露出了軟弱的人格,“我根本沒有看見任何人,天知道巴德利和羅絲是怎麼被殺的,至始至終我只聽到了羅絲的一聲慘叫!”

果然如此。

唐傑感覺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只是案件卻更加離奇和複雜了。

他沉聲說道:“我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您,關於您的另一個謊言,巴德利那天晚上請您去家中應該不是因為晚宴吧!”

阿諾克怔怔地抬起頭,眼角根本沒有淚痕,好似之前的一切只是在演戲一般,他此刻展現出的是可怕的政客素養,沉著冷靜的臉,和之前判若兩人,緊繃的後背貼緊了椅子,露出了一副防備的姿態。他對於這件事情死死咬定道:“不!就是晚宴。”

雖然對阿諾克的變化感到震驚,但已經到了這裡,唐傑很明顯不可能放棄,他選擇了最粗暴的方式破開阿諾克的防禦!

他猛地站起身大喝道:“不要狡辯了,阿諾克先生!我想巴德利先生那天晚上請您去是為了質問您和羅絲的事情!是為了質問您這個他最信任的朋友,為何和他的夫人在床上翻雲覆雨!”

好似一聲聲驚雷般的接連喝問使得阿諾克的臉色一片煞白,扭曲、羞恥、恐懼、憤怒同時湧現在了他的臉上,但他的喉嚨間卻只是發出了好似有什麼東西堵住,無力反駁的“呃—”、“呃—”般的聲響。

他艱難地避開了唐傑如同鷹隼般的視線,他在這時才陡然發現唐傑的面目和那些可惡的警員們沒什麼不同,一旦有人想要揭開他心中最深藏的秘密,即便是再親切的面容也會瞬間變得令人厭惡,更何況那原本就是偽裝。

因為這個秘密是他最致命的要害,足以使得他身敗名裂,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直到此刻,他的心中亦沒有多少後悔,他直到此刻仍舊懷念與羅絲的歡愉,那是一具多麼柔軟美妙的肉體,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個女人。

許久之後,連唐傑的額上都滲起一層冷汗時,阿諾克才面無表情地回過冷漠的目光再度開口,“羅絲是愛著我的,漢斯,巴德利不該佔有她,他本就應該與我分享,就像我說的那樣,他真是個小氣而吝嗇的男人。”

唐傑的一顆心緩緩沉到了谷底,他原本最不認為阿諾克具有嫌疑,但現在他也說不準了。

見唐傑面色沉重,阿諾克依然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他好似是勸說一般地說道:“如果你能見到羅絲你也會迷戀她的,當然,我指的是活著的羅絲,而不是那具冷冰冰的屍體。”

唐傑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問道:“那天晚上出現在巴德利家的理由,里奧也和你一樣吧。”

阿諾克聳了聳肩膀,“如果是他和羅絲關係曖昧的話,那麼他能夠進出巴德利家就毫不奇怪了,他和我一樣,也是嫌疑人之一,不是嗎?儘管我們自己都知道我們不可能殺死羅絲,但那些警官卻不能理解這一點,所以互相袒護就顯得尤為重要。”

“不過現在我倒可以不怎麼顧及他了,因為漢斯你會幫我的,不是嗎?”

“如果你不是兇手的話。”,唐傑沒有再給他威士忌,而是將遲到的咖啡推給他。

“我當然不是。”,阿諾克將手疊在一起微笑著,用幽深的眼神看向他,“最好的結局無非於兇手被找出,案子落定,死人帶著秘密歸於塵下,活人守住嘴巴行走人間。”

也許警察這一行真的能看到人的許多陰暗面,唐傑對阿諾克的厚顏無恥感到憤怒,但為誰呢?巴德利,羅絲?真的有完全乾淨的人嗎?

他不能帶著情緒辦案子,即便此刻一個衣冠禽獸脫光了光鮮的衣服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衝動,只要阿諾克並未踩踏到他的底線。

說到底,警隊維持的是秩序,並不是教他們如何做人,那是法官的工作。

唐傑為自己找了千百種理由冷靜了下來,“阿諾克先生,我就不送你了,我等下還要見一見里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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