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囚車(1 / 1)
半年過後。
倫敦。
紐蓋特監獄附近的大小教堂傳出了死亡的喪鐘,一片片白鴿夾雜著兩抹黑色從屋簷廣場上驚起。
人們如同螞蟻出巢一般從一棟棟或大或小的房子中流出來,在道路兩邊翹首以盼。
他們在等待著即將出紐蓋特監獄裡駛出來的囚車。
他們難掩自己臉上的激動神情,因為大小報紙早對今天要被處刑的犯人進行了詳細到不能再詳細的報導。
隨著時間的流逝,審判過後,竟然仍有數之不盡的秘密被挖出,伴隨著受害者的骸骨。
近了,近了。
他們已經能夠看到瘦黑的馬匹,囚車的一點黑色的尖角、然後是拐過路口的全貌。
人群們歡呼起來,但這歡呼聲並不是為囚犯而歡呼,而是為囚車的到來而歡呼。
在他們看到那兩個被關在囚車中,衣裝依然十分整潔的犯人時,臉上的神情很快就變成了激昂的憤怒。
那些囚車的後面奔跑著跟著浩浩蕩蕩的人群,他們並不只是倫敦人,竟然是外地人,看起來衣衫襤褸,但他們此刻動作有力,聲音高昂,一路謾罵並用手中的石頭向囚車扔去。
這樣行經一段距離後,他們又可以撿起地上的石頭重複利用。
“哦,先生們!”,那在囚車一邊,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獄警實在是受不了,他摘下帽子,從自己的後腦勺上摸了一手的血。
他回頭看向跟在囚車後的人群,誠懇而又嚴厲的說道:“先生們,對於這兩個惡魔,我絕不會請求你們停止你們的行為!”
“但我十分希望你們能夠看清楚方向一些。”,他拍了拍垮在身前的槍桿,“不然我也讓你們嘗一嘗不長眼睛的石頭子是什麼滋味!”
有些好似發了瘋一般的人們這才收斂了一些,從中能夠看到仿若是一對漁民父子的身影。
他們流淚不止,瘋狂地向前蹣跚地跑動著,他們試圖直接爬上囚車去攻擊那對囚犯,但被獄警攔了下來。
在道路兩邊的人群之中,也夾雜著一對奇特的身影。
一個穿得特別整齊、身材修長健碩的年輕男子,他微笑著站得十分挺拔。
最為奇特的是他閉著眼睛,推著一道輪椅,輪椅上有一個頭發雪白的修女,她有一雙明亮的如同藍寶石一般的眼睛。
這對組合很明顯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
“喂,老兄,你們也是來看行刑的?”
修女扯了扯男子左邊的袖子,男子於是朝左邊側過頭去,微笑道:“是的啊,聽起來好像十分熱鬧。”
旁邊戴著一頂歪帽的工人嘆息了一聲,“可惜你看不見,老兄,我這句話沒有冒犯的意思,我是說這場面太壯觀,你看不到太可惜了。”
“哦?”,男子表現出了好奇的樣子。
工人龐特等得就是這句話,或者說這個詞了,他迫不及待的地希望有人同他一起分享這盛大的場景,這個眼盲的男子很明顯是最佳的傾述物件。
“街道的左右兩邊,幾乎是人山人海,他們一直蜿蜒蔓延到街道的另一頭哩,你便知道有多麼多了。你知道這麼多人除了倫敦,是從哪來的嗎?”
男子搖了搖頭。
龐特滿足地吧嗒了一下嘴唇,“嘛,這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是誰都能知道。我就告訴你吧,他們是從南安普敦來的。”
“這些人可瘋了,聽到審判連手上的活計都不幹了,而且沒錢的拼了命也要湊足火車票過來,還要帶上一家老小。”
“你看看,他們全部跑在囚車後面呢!真可惜,他們扔石頭的水平一看就是沒經過訓練的,不像我們這些地地道道的倫敦人。”
龐特頓了頓自豪地道:“在漢斯警官在老貝利當法官的時候,我和工友們衝進法庭可把他嚇得屁滾尿流。”
“當時,我就,嘿,用我吃飯的一把鐵叉,看也不看噌地一下就扔了出去,你猜怎麼著,紮在椅背上了,離他那腦袋就差那麼幾公分。”
龐特發現突然氛圍變得有些沉默,男子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笑容也有些僵硬,驚訝道。
“你怎麼了,老兄?”
男子的手在衣領口附近摸了摸,在上口袋掏出了一枚方巾,擦了擦汗,“我絕對相信你的本領。現在大家都開始扔東西了嗎?”
“我聽見輪子的聲音,以及喧譁聲和叫罵聲了。”
“是的,人們開始親切地問候起那兩個傢伙的家人和床第能力了。”,龐特鼓起掌大為工友們砸在牢車上的牲畜糞便、動物屍體大叫了聲好,轉頭瞥向男子,饒有興致地問道。
“唔,怎麼?你像有點迫不及待啊,老兄,你也想扔?”
男子點了點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認真一點來說,我的命是撿回來的,這也是拜那兩個囚犯所賜。”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幫忙,把我和她的那份都扔出去。
龐特驚訝道:“那這可真是深仇大恨啊!”
他隨即興奮起來,“你可瞧好了,不,聽好了老兄,我龐特在這條街上是有了名的,綽號叫“脆響”。原本我已經洗手不幹了,但為了你們倆,怎麼說也要破例一會。”
龐特在掌心裡哈了哈氣,兩隻手搓了搓,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卵圓形的石頭。
只見他手臂掄圓,踏步上前猛地擲出,然後很快的速度,又是一個。
“砰!”
“砰!”
還沒等龐特得意地回過頭來。
男子就讚許道:“我就知道相信你總沒有錯,真響!可惜這些壞人,總是長了一顆好腦袋!”
這一路是如此的蜿蜒漫長,還只經過了一個教區,還有數個教區要經過。
似乎連宗教也抑制不住人們的憤怒和仇恨,巴蘭塔和奧斯馬尼已經被瓜果、爛菜葉,臭雞蛋、糞便以及石頭砸的滿目瘡痍。
這突然起來、準頭驚人的堪稱是殺傷武器的兩枚石頭當即就在他倆的額頭上各破開了一道血口,砸的他們一下劇痛中有些神志不清。
巴蘭塔已經如同死魚一般被鐵鎖鏈掛住放棄了掙扎,政客本就具有某種軟弱性,地方貴族更是有軟弱性,這使得巴蘭塔的心理狀況雪上加霜。
但奧斯馬尼可不是如此,事實上將行刑竟然能夠一直拖到今天正是他不斷掙扎的結果。
他兇戾地瞪向那朝他擲石頭的低賤工人,這群他在以前看都不會看一眼、更不會在意其生死的貨色。
不過由於目光掃去,他很快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影。
那個身姿挺拔的、與他的狀況完全不同的男子。
他瞳孔微張,劇烈而憤怒地在囚車裡掙扎起來,吼道:“漢斯·埃裡克森!你這個卑鄙的、骯髒的、無恥的、往我背後捅刀子的小人!我早就該把你送進地獄!”
獄警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無法掙脫後,也不再管他。
而龐特則是驚訝地看著經過的囚車中的奧斯馬尼,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他在對誰說話。
那宛若只生活在傳聞中的漢斯警官,竟然就在這裡嗎?
奧斯馬尼很快告訴了他答案。
他宛若神經失常一般突然大笑起來,指著男子大笑不已。
“我差點忘記了,你的眼睛沒了,你看不見我!哈哈,沒有贏家,你也不是贏家。”
“怎麼樣?有沒有後悔當初沒有接受的我的提議?”
“本來可以成為夥伴的,我們雙贏的生意,被你下成了一盤爛棋。”
“我是成了死刑犯不錯,你也成了殘疾,值得嗎?”
他突然怒吼起來,抓住囚車又搖晃起來,雙目猩紅:“我感到不值!!不值!我本來是要爬到王國高處的男人!”
修女扯了扯男子兩邊的袖子。
男子推著輪椅筆直向前,在修女鬆開後停下。
奇怪的是,原本應該一路不停的押送囚犯的車隊竟然停了下來,只為了讓這個男子能夠和奧斯馬尼進行一場正對面的談話。
馬背上的,牢車周圍的獄警們神色嚴峻,齊齊向男子行禮。
儘管他們並不歸他管轄,但這是一種敬意以及尊重。
男子整理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呼吸一時急促一時舒緩。
他一次差點被奧斯馬尼親手終結性命,一次間接因其而死。
毫無疑問兩人是生死仇敵,只不過奧斯馬尼比他更擅長躲藏於幕後,並讓他毫無知覺。
這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對手,儘管其是一個凡人。
“我其實也感到不值,奧斯馬尼先生。”
“即便是拿我的一雙眼睛來換你的審判,我也感到不值,更勿論說我差點付出的是生命。”
奧斯馬尼狠狠盯著男子,臉上很明顯地帶著詫異,不知道對男子的話信了幾分。
“呵呵,你死咬著我不放!”
男子思索了一會,回答道:“有人在推著我,奧斯馬尼先生。”
“我曾認為自己是個相信正義且追尋正義的人,但我又發現我的覺悟連自己都很難評論。”
“每當我被一個個冤魂推到了一個個滿手血腥、窮兇極惡的對手之前,我都很少想著怎麼做,只是戰鬥下去。”
“宛若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被潮流趨勢所迫。”
“我後來才明白怎麼回事,我追尋正義,卻不怎麼相信正義。”
“我相信正義秩序之下的世界是美好的,但正義仿若被人們當成是一種工具,而不是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