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貪贓枉法〔五〕(1 / 1)
姜臨在二人面前左右踱步,邊走邊道:“孟大人在牢裡呆了有幾個時辰了,想必一定看見了受刑的慘狀,卻依舊不願開口,必然是料定身後的靠山位高權重,是我不敢得罪的。”
猝不及防,孟離聽了這話睫羽一顫,似是被猜對了心思。
姜臨自然將他的神情捕捉下來,遂緩緩道:“我記得您還有個八歲的兒子,此時應該正在學堂吧?”
孟離正過臉,恁時咬牙切齒:“你敢動我兒子!?”
“聽說飄春樓最近在收孌I童,令郎或許在那能大展宏圖。”姜臨薄唇微挑,有意戲弄他。
“老孟,你就告訴他吧!咱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又沒個子嗣,他怕誰啊?!”蔡金本意是想勸說孟離,不撂這話恰巧踩到了姜臨的雷區,惹得他冷電般眄自己一眼。
“是......伍畫!”孟離終於鬆了口。
“哦?有意思。”姜臨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又子,口供都記下來了嗎?”
“姜爺,一字不差!”又子小雞啄米的點頭。
牢獄中密不透風,人在裡頭待的久了,冷不丁兒走出來還覺得外面的天白晃晃的有些睜不開眼。姜臨正欲蹬上馬車,卻聽一聲:“兒子,爹想死你了!”
抬頭一看,前方站著一名年近五十左右,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男人。見他們往自己這邊看,飛速奔來,一把抱住又子嘴裡唸叨著:“你可知爹想死你了,你這個不孝子!”
一旁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何狀況。
姜臨詫異的望著又子,“你爹?”
又子使出吃奶的勁兒掙開那男子,一臉嫌棄的捏著鼻子,“怎麼可能?我爹早死了。”
那男子聽了這話先是一愣,接著眼神又移到了姜臨身上,浮誇的大叫:“原來我的寶貝兒子在這!爹認錯了人!”說完,轉頭栽到姜臨懷中緊緊抱著人不鬆手。
這下輪到又子睜圓了眼睛,驚愕道:“你爹?”
那男子身上的味道確實有些衝,姜臨難以忍受的推開他,這才看清他的臉:一對橫刀眉,一隻酒糟鼻,還真是他爹!
也難怪爺倆兒一時沒認出來對方,姜臨自從四歲起就沒再見過他這混賬爹的身影。誰叫他這個爹不是喝花酒就是賭銅錢,從來沒回過家看看他們孃兒倆。剛才鬧了錯認兒子這麼大的笑話也屬正常,成天在外面鬼混,將近十年沒見過兒子,過昏了日子,還以為他今年才十歲呢!
“大郎,你......你出息了!”姜父上下打量著姜臨,兩眼直放光,用油黑夾膩的指頭沿著金絲銀線的蟒龍爪摩搓滑至玉鸞帶上。
姜臨看著他如今這副樣子,心中一瞬間五味雜陳。
自父親離家後,自己與母親相依為命,好不容易靠縫補衣鞋補得些家用,母親卻累倒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年元宵節市井雜亂,盜賊闖進屋把一年辛苦掙的錢都搶了去。幸得母親身體恢復的很好,倒是沒落下什麼病根兒。本以為自己進了宮就能孝順母親了,可宮事繁忙瑣碎,一年才能回家看望一次。
想到這,姜臨頓時躁火煩升,“這些年你都幹什麼去了?家裡日子最苦的時候你從未出現,現在來尋我作什麼?!”
“爹......爹想家了,想看看你跟你娘。”姜父近乎是哀求,“爹去了咱們原來的房子找,鄰里都說你飛達了之後就給你娘換了大宅院,搬走了。好兒子,孝順兒子。大郎,你帶爹回家看看吧!”
姜臨難以原諒父親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不論姜父怎麼懇求也不為所動。又子心善,見他實在可憐,便也勸說姜臨。末了,人付之一嘆,終於答應了。
馬車停在郊外的一所別院外。這別院是聖上賜的,自然修落的別具一格。院外素牆環護,青竹茂然,院內四面遊廊,石路相連;十米多高的假山崢嶸挺拔,還有結著片片薄冰的池塘填於下方。若是到了夏季必然是荷蓮綻苞,柳樹成蔭。
姜父欣喜若狂,小癲著跑在院裡,瞧正屋在眼前,莽撞的衝進去。
屋內簡而不奢,充斥著一股果香,左邊黑檀架上擱放著幾處被修剪的精巧盆景,右邊擺著一梨木雕紋羅漢榻,榻邊還立著一酸枝木鏤雕鑲理石八角幾,上面擺著幾個晶瑩剔透的玉石。
姜父膛目觀賞著一切,嘴角早已翹到耳邊了,伸手拿起一塊用髒袖擦著,回頭道:“大郎,這得值幾兩銀子吧?”
又子笑著:“伯伯,這都是萬歲爺賞的,一塊值五十兩銀子呢!
“五十倆!”姜父顫巍巍的揉著玉石,兩眼放光盯著姜臨,“大郎,你現在做的是什麼官啊?”
姜臨冷哼:“和你有什麼關係?”
“大郎回來了?”這時,一位婦人驚喜的走進屋裡,正是薑母。
姜臨上次回家還是去年年初,一年多不見,薑母憐愛疼惜的摸著他的臉追問:“怎麼瘦了點?做的差事苦不苦?有沒有好好吃飯?娘天天念著你,怕你受冷受餓。”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母子二人正相擁時,姜父蹭到跟前,痴笑道:“孩兒他娘,還記得我不?”
薑母被他嚇了一激靈,還以為是哪個叫花子闖進來了,正欲叫人趕走,姜臨才將方才的事情告知了她。
“你這老不死的東西找我們娘倆兒作甚!?”薑母又嗔又氣,甩手拍打姜父便罵。
夫妻倆折騰了好一會才消停下來,薑母挨在床沿掩面哭泣,以往什麼苦日子都過來了,現今故人重尋,如何能不落淚?
“大郎,你看你現在發達了,為父如此破落,你可憐可憐我,讓我也住下吧!”姜父苦求:“原是我對不住你們孃兒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去賭錢,安心陪著你娘度晚年。”
姜臨雖厭惡父親,可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畢竟是血緣至親,總不能再攆出去。況且自己常年不在家,有時候也感母親孤零零的難熬日子,有個老伴陪她也好,遂詢問母親意願。
薑母嘴上說著不願,但語氣一次次弱下來,畢竟是結髮夫妻,這麼多年過去了,恨歸恨,終究是老來相伴。子通母意,立刻命人替姜父梳洗更衣,打掃出一間房給他住。
薑母做了一桌子家常菜,待姜父拾掇了一番有個人樣後坐下,一家三口圍在桌前倒酒吃菜,叫不知姜臨過往的又子看見,想起自己的亡父,眼前這一家子還真顯得有些溫馨。
“大郎,爹還不知你穿金帶銀的做的是什麼官?有沒有當年那徐老六官兒大?”姜父喝了酒,話匣子便開啟了。
他口中的這個徐老六是姜臨兒時所在那條街上叱吒一時的、提刑按察司的一名照磨,官銜正九品,也是原來姜家對門兒那位少婦的丈夫。
當時這位徐照磨仗著自己做個一官半職,為人囂張,經常欺辱街坊鄰里,所以姜父才對他印象深刻。
“那徐老六算什麼大官,咱大郎現在可是刑部侍郎,壓過他徐六多少階呢!”薑母也因喝了點酒的緣故,面色紅潤,話間已泯了恩仇。
“比徐老六還厲害?!”姜父拍桌高嗓:“大郎,你給爹長了臉!爹以後出去可以跟人說,我兒子是刑部侍郎!多威風!你們誰敢瞧不起我,我叫兒子去抓你!”
姜父搖搖擺擺晃盪著,他自然不知刑部侍郎究竟是幹什麼的,不過是興頭上來,沒頭沒尾的誇讚。
姜臨饒是覺得他此話可笑,瞧父母已然相處愉快,也安心的舉杯輕碰,一飲而下。
“大郎,等你及了弱冠,爹就去大老爺家裡提親,叫你娶個大戶人家的閨女,生個白胖小子,”姜父笑呵呵:“再讓你娘給孫子縫衣服!”
聞聽此話,姜臨臉色乍然失了容光,鐵青的嚇人。
薑母心疼的望了一眼兒子,囫圇一笑,給他們爺倆夾了菜,欲岔開話題,“吃菜,吃菜。”
其實姜臨並不覺得餓,只是不忍打破母親一直以來所幻想的‘一家團圓’。然而公務繁雜離不開人,何況刑部還等著口供送達,哪怕是與家人小聚半刻也是難得,誰知這短暫的溫馨也被儲秀宮裡的一句傳話給攪和了。
這位伍妃娘娘雖然看起來和藹可親,實則並不願與任何人太過親近。她突如其來的傳喚叫人不得不警覺著些。
姜臨早就猜到伍妃會因孟離抖落出伍畫之事召見自己,畢竟前廷後宮諸事息息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
果不其然,儲秀宮中有一位老熟人正在品茶,正是刑部尚書吳諄。
好傢伙,這是把我們刑部都召齊了!姜臨心裡頭腹誹,朝座上長揖,“臣請伍妃娘娘金安。”又微微朝吳諄揖手,“吳大人。”
姜臨對於身份的轉換掌控的很好,沒有公務時稱‘奴’,有了公事才道‘臣’,這也是以防宮中妃嬪輕賤薄待他。可別說,這一套‘公事公辦’確實頂用。叒子,又子和雙子等內侍跟在他身邊都學了很多宮中相處之道。
能在後宮立住腳的女人都不是紙糊的。伍妃玉手一抬,對著吳諄溫笑道:“吳尚書,後宮不得干政,本宮也知。不過,本宮今日只談家事,吳尚書可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