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貪贓枉法〔七〕(1 / 1)
姜臨側頭思考片刻後,沉聲問道:“我身上有那個味嗎?”
又子湊近姜臨的衣袖嗅嗅,隨即搖頭。
“吳大人當真是老謀深算!”姜臨豁然開朗,從混沌的頭緒拉出一線清明來,“昨日我跟他一同進儲秀宮見伍娘娘,按理來說我們倆都應該沾染上她宮裡荼蕪香的味道,可一宿過去了,我身上的味道沒了,他身上卻還濃厚,說明?”
話未道全,幾人皆訝然般心領神會,這吳諄和伍妃有染!
昨日伍妃傳姜、吳二人去儲秀宮‘嘮家常’,吳諄又上演了一出好人難做的戲碼,只是想讓姜臨覺得他是秉公執法的好官,趁機拿到口供。
吳諄假意相邀姜臨進餐,實則是為了栽贓陷害於他。而自己卻在將姜臨送到雲仙閣後又輾轉回了儲秀宮。荼蕪香雖氣味獨特經久不散,但臣子與妃嬪間所保持的距離還不至於時隔一晚還能聞到,只有將衣物掛在充斥著薰香的密閉空間才會沾上如此濃郁的香氣。
姜臨確定了猜測,遂吩咐年紀最長、對宮中事務最為熟悉的叒子去暗查當年伍妃之子溺水一案。
叒子心裡清楚,姜臨是懷疑皇室血脈不純。
姜臨在牢獄中待了一夜,還是次日清晨侍衛端進來的飯香催醒了他。
酥油豆麵一品,蒜醋白血湯一品,外加奶皮一碗。再看這送飯來的侍衛臂彎間夾著一卷鋪蓋,恭敬道:“小的給您送來一床被褥,這就把草蓆撤了。”
姜臨正吸溜著飄香四溢的奶皮對聖上感恩戴德,一聲低沉傳來:“姜大人身陷囹圄也頗有雅興啊!”
抬頭一看,伍畫。
這案情正主突如其來的到訪讓姜臨暗下打了個楞,面上照舊不露聲色道:“伍大人,您莫非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敢,伍某是來接您出去的。”伍畫提起一張紙示意給看門侍衛。
“這是作什麼?”姜臨遲疑。
“孟離說什麼,您便信什麼嗎?”伍畫的語氣頗有嘲諷之意,姜臨一琢磨,霍然失色道:“你不是主謀?”
伍畫微微一笑,既未否認也未承認,“我已將吳諄的賬本上交給了都察院,聖上命我等部門輔理此案,必會真相大白。”
“等等,什麼賬本?你哪來的賬本?”姜臨實在混沌,既然伍畫與此案無關,為何孟離要咬定他是主謀?他又為什麼要幫自己?且伍妃與吳諄有染,倘若拉吳諄下水,定會牽連他姐姐,他為何要這麼做?
伍畫:“姜大人若是無事,可隨伍某前來,說不定能解開心中疑惑。”
都察院有一項重要職能——重案會審。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三個部門凡有大案難案審不清的,便交由三方協助共同審理。
果不其然,大理寺衙門內,大理寺卿嚴峻陽嚴大人,都察院都御史趙佑佲趙大人,和自家刑部的尚書吳諄都到齊了。唯一不同的是嚴大人和趙大人均落於堂上,唯吳諄一人趴跪於堂下。
“姜大人上座。”伍畫請姜臨落座於嚴峻陽身旁,自己也坐在趙佑銘身邊,隨著驚堂木一震,皂班擎著水火棍重擊地面喊‘威武’,吳諄緩緩抬起頭來。
“嚴大人,這是從吳諄家中搜出的賬簿,請大人過目。”一侍從將薄冊遞給大理寺卿嚴俊陽。
待嚴峻陽翻開薄冊,姜臨才幡然醒悟。不過和伍畫所說的賬本有所不同的是,這是一本空冊,裡面零零落落掉出許多字條,每一張都用小字寫著不同的詞。有梅花詩八韻,雙柏圖一座,孟津一渡,更有甚者白紙黑字的寫著讓眾人都膛目結舌的千佛名經。
看到這,您想必還不明白這些都是什麼,它自然稱不上是本實實在在的賬目,更像是一本收藏夾。
從古至今,但凡普通老百姓想求官員辦事,便會行冰敬,炭敬,節敬等賄賂,可這些都是入門級,也值不了幾個錢,吳諄的那些零散字帖相當於賄賂的高階黑話。
就拿最好聽的‘梅花詩八韻’來說,受賄的那方看到這帖必然會眉開眼笑,因為代表著對方給他送了八十兩的銀票。那令眾人為之一顫的‘千佛明經’則是下了血本,這是送了紋銀一千兩!
“大膽吳諄,你身為堂堂正三品刑部尚書,竟然貪贓枉法,圖飽私囊!“都察院的趙佑銘暴喝道:“你與通判孟離暗中勾結將贓款借與逆賊盧陳聚兵謀亂,更有教唆孟離假招,陷害副都御史伍畫,栽贓抹黑自部侍郎姜臨之事,真是敗壞我朝清風,有損陛下聖明!”趙佑銘勃然變色,震怒道:“來人,帶下去押入大牢,聽候審理!”
姜臨瞟了一眼伍畫,人紋絲不動的坐在那,波瀾不驚的面孔難以揣摩任何心思。
難道這件事跟他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嗎?姜臨不禁暗佩此人的心機難料。
“伍大人替姜某解圍,姜某感激不盡。不知大人可願賞臉與我豐聚樓一敘?”
退堂後與諸位大人們打完了場面話,姜臨遂跟上伍畫,本以為他會拒絕,誰了竟答應了。
伍畫和笑道:“豐聚樓的菜華而不實,我不喜,姜大人可願和伍某下個麵館?”
市井面鋪中,二人對坐在桌前,待小二吆喝完‘一碗豬肉寬粉,一碗牛肉粗麵’後,伍畫斟了杯溫酒,開門見山:“伍妃與我並不像傳言那麼親密,不過這是家事,外人皆不曉得。”
姜臨沒成想他上來就會告訴自己這麼私密的事,愕然半晌,道:“大人此話怎講?”
“她與我鳳姐都是我的姐姐,可父親只疼愛嫡出的鳳姐,瞧不上庶出的伍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伍娘娘。”伍畫擤鼻,眉頭擰緊,“先帝在世時看重父親,便有意讓我伍家的嫡長女入宮為當今聖上選妃,可伍歌暗生妒忌,逼死了......鳳姐。”
姜臨見他額上青筋暴跳,忙將他杯中的酒斟滿以示敬慰。
伍畫一飲而下,接著道:“雖然鳳姐身份比她高貴許多,又有父親疼愛,可卻有一處極為不堪的傷痛。她的項上有一片巴掌大的黑色胎痕。小時有孩童嘲笑她,她因自卑竟拿刀對著脖頸想割掉那片胎痕,幸而被僕人救下。從此不論是什麼季節,鳳姐都會佩戴紗巾繫於頸處。那天伍歌陪鳳姐去珠寶鋪挑選首飾,故意將她絲巾扯下,滿街人無一不對她指指點點,伍歌竟還當眾佯作好心道出這是太子爺即將迎娶的妃嬪,不許別人侮辱她。”
伍畫悵然堵鬱,再飲一杯,喃喃道:“那些市井小民言語間聚論,說太子爺斷不會喜歡這種汙人眼目之女。鳳姐從小在家嬌生慣養,哪裡受的這般委屈,回到家後便吞金了。”提起往事,伍畫翻湧的氣血漲的快把酒杯捏碎。
“伍娘娘原來這般歹毒。”姜臨也惋惜不止,他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執酒相敬。
之後的事情便都清楚了,定是伍歌替代伍鳳嫁給了聖上,而聖上又不喜她,伍歌只得裝作淑德端莊,在爾虞我詐的後宮為自己爭出一席落腳之地。這次將伍畫從南昌調回京,又大肆宣揚讓人以為伍畫是自己疼愛的弟弟,這些舉動不過是掩人耳目,塑造一個賢良的人設罷了。
“二位客官,面來咯!”小二來得正是時候,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往桌上一放,悲傷的往事似乎也隨著著碗裡的氤氳蒸發在空中。
姜臨嗦了一筷頭面,面帶愧意道:“姜某之前多有冒犯,還望伍大人見諒。”
伍畫無奈笑笑:“那天我去刑部提審蔡金,雖有些唐突,卻因手中早有吳諄把柄。不過說到底是讓您跌了面子,是我的不是。我也是為了此案儘快了結,誰料姜大人你後生可畏,竟將自己折騰進來了。”
這話雖略帶暗諷之意,姜臨自己也通透,要不是他為了掙一把面子,非叫聖上命自己主管此案,說不定早就在伍畫的操控下結案了。怪不得聖上得知自己被冤枉下了獄也沒派身邊的人來瞧瞧,看來是有意提醒自己。想到這,姜臨耳根赤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伍畫看出了他慚愧萬分,出言安慰道:“姜大人不必愧疚。於公,我是為了儘快結案;於私嘛,其實我對大人您倒是有點好奇。”他望向姜臨,笑道:“大人樣貌甚是年輕,想必未及弱冠吧?”
姜臨咬著麵點點頭。
“未及弱冠便手握大權,連我都察院都任來任往,實在是讓伍某歎服。”伍畫抱拳。
“伍大人切莫折煞我了!這案子是我辦的最噁心的了,讓您見笑。”姜臨放下筷子,報赧萬分,“我等均是為萬歲爺辦差的,說起來大人還算我的長輩,姜臨斗膽稱呼一聲伍兄可好?”
伍畫是直來直往性子,在京城也沒什麼好友,於是二人便不再客套,以兄弟相稱。等他們填飽了肚子,伍畫又低聲提及伍妃與吳諄私通一事,把姜臨嚇得一愣,暗道怎麼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伍畫面色愀然,語氣卻誠懇,“我知弟弟你心思細膩定會從香料上有所發覺,此事我也知道。只是家父家母老來得子,現都駕鶴西去了,長姐也......”他垂眼道:“我只剩這麼個二姐了,雖然她不盡仁慈,可畢竟是我唯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