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伺機尋仇〔二〕(1 / 1)

加入書籤

雨後天晴,風還不算小。五顏六色的風箏扶搖直上,高高矮矮在羊脂玉般的上空翱翔。聖上攜著皇后、姚貴妃等妃嬪順淙泉往上游走,至一片稀疏空地停下。

聖上心情大好,正欲接過內侍遞來的長龍鳶,一名鎏紫少年從山下蔥蔥翠翠、粉英含蕊中潛來,手中拿著的那燕板風箏半懸半掩的飛滾著,少年邊跑邊笑:“奴姜臨願陛下聖體康泰,國運昌盛!”

話音所至之際,所有人的的目光都循著那脆靈的聲音尋去。就在斑駁星碎的光影交錯中,少年的肩上彷彿撒了一層金沫。他笑容明媚,齒如瓠犀;雙目似有朗日月之態,二眉仿如聚風雲之氣。沿著他手中的晶瑩的線向上看去,那燕板鳶迎風飛舞,四角還繫了小鈴鐺,不斷生出清脆之音。

“好!”聖上龍顏大悅,接過姜臨遞來的風箏線,仰頭輕拽紙鳶,“姜臨,這是你做的?”

“回主子,是,是奴剛學的!”姜臨剛小跑來,還未倒喘過氣。

皇后亦讚許:“姜公公這風箏雖比不過那些花哨的,不過頗有心意。”

“做的好!賞!”聖上一揮手,姜臨樂得謝恩。

宮裡頭的辦事,不論辦的好壞,替你高興的少,惹人嫉恨的多。這不,一旁的宮女不知都翻了多少個白眼,更有小黃門們交頭接耳,道是同為內臣,自己累的要死要活沒得領,姜臨正事不做,只會弄堂哄皇上開心云云。

“瞧瞧他那得意樣兒,不過是長得俊俏些,憑什麼就能壓到咱們頭上?”一位宮女難抑怨言。

“姐姐不知,這男人若是生的俊俏,比女人花兒一樣的美貌還頂用呢!”一小黃門尖酸譏笑。

這邊,陳落落正在工庫中等待,見姜臨和叒子二人回來了,急問道:“聖上可喜歡?”

“陳姑娘,主子歡喜得很,賞了這些呢!”叒子將蓋著紅布的托盤一掀,十個黃燦燦的金元寶映入眼簾。

陳落落杏眸圓睜,直勾勾的看著那金子結舌道:“聖上真大方,竟然賞了這麼多!”

“自然有你的功勞。”姜臨順手拿出五個金錠放到她手中,“小心著別被人偷了。”

陳落落笑容燦爛,連連致謝,又道:“時辰不早了,小人須得回尚服局了,以後能否常來找大人討茶?”

姜臨偏了偏頭示意她別廢話快走,陳落落再行過禮,歡悅的小跑著出去了。

叒子淺笑這望向她的背影自語:“陳姑娘原是這樣有活力的人嗎?”

姜臨不甚在意,不鹹不淡道:“許是浣衣局那苦差事將人都拘的僵硬了吧。”

鳥藏綠蕪,蟬匿黃葉。

梨翠軒內,左修儀因上回戲樓之事被罰了禁閉還沒解禁,又巧遇一丘之貉——那個丟了飯碗的浣衣局婆子,遂將她安排在軒中做事。方才聖上與妃嬪賞鳶,也是派這個婆子替自己去看了。

“什麼?姜臨又作出新花樣了?”左修儀的玉蔥在案上一拍,氣不打一處來。

“修儀彆氣,我還有一事沒說完呢!”婆婆諂笑:“他做的風箏和宮中不同,是民間手法,那手法我曾見過。”

左修儀傾身示意她繼續。

婆子:“這手法究竟出自於誰......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不過我聽人說他自小在宮裡,哪能去特地去民間學這手藝?定是有人教他的。倘若我們派人去做個眼線,時時盯著他一舉一動,也方便抓住把柄不是?”

左修儀覺得她言之有理,於是吩咐了一個面生的婢女時常去姜臨所住的塵蘭院監視打探。

陳落落自憑空而降了五塊金元寶後,便將錢送往家中,弟弟因此也有了學上,家中的吃穿用度都松泛了。

尚服局的差事比浣衣局不知輕省多少倍,因此人平日裡除了做女紅、裁剪等事,就去姜臨身邊打打雜幫幫手。一來二去和姜臨親近了不少,不過她這一來倒搶了又子許多活,惹得又子成天委屈叫嚷落落姐一來,他窮的連窩窩都吃不上了。

這日,姜臨和雙子要出宮去金城坊督查官拆盈利樓之事,陳落落正好歇班,撒嬌求著他帶自己一起。

坊中車水馬龍、四衢八街的好不熱鬧。陳落落倒似個鄉下人剛進城般,一會呼喚‘大人看這’,一會呼喊‘大人看那’,惹得雙子取笑道:“陳姑娘若再指,姜爺怕要暈頭轉向了。”

話音剛落,馬車車廂卻‘哐’的一抖,伴隨路人的驚叫,幾個蒙面人手持利刃眨眼功夫便殺了車伕,正欲開啟車門向內行兇。

“姜爺,陳姑娘,你們快走!”雙子頂著刀鞘橫攔在車門出,一腳踹開車底板。

雙子兒時曾習武,與這群人搏鬥一陣不成問題,況且自從上次在盈利樓發生暴亂後,人隨姜臨出宮便佩刀劍以防不測。

情況危急,姜臨頷首示意,即刻攜著陳落落狼狽的從車廂底部爬出,拉著她往人群中跑去。

“大人,我們去哪?衙門離這似乎不太近!”陳落落喘著氣,邊跑邊斷續問道。

“不去衙門,我們去盈利樓,那裡離得近,定有人看守!”姜臨擔憂的回首望了一眼,心頭不免也緊著。

果然,穿過半條街後就看見了盈利樓下圍著捕快們,姜臨指明瞭方向叫他們去抓人,幾個捕手遂迅速出發。似乎是心中焦慮,姜臨還餘悸般的緊緊抓著陳落落的手,待人輕聲喚他,才連忙鬆開。

姜臨的臉頰因逃的匆忙,淺痕劃破一道口子。陳落落心細,抽出手帕輕蘸了蘸,溫聲詢問:“大人疼嗎?”

姜臨本忖度著這起刺殺的來龍去脈,冷不丁被她這麼一觸,諱莫的思緒瞬間被拉了回來。

陳落落的手指纏著紗帕輕撫傷口,肌膚相接,一股溫熱在二人肌膚間怦怦而然的蔓延。

“姜爺!您沒事吧?”

雙子此時也趕了回來,他的聲音霎時擊醒了姜臨,陳落落也慌忙順勢將手垂了下去。

“你怎麼受傷了?”姜臨見雙子右臂殷出血來,連忙為他檢視傷勢。

“只是擦傷,不礙事的。”雙子繞了繞胳膊,“那夥人不過五六個,小的殺了兩個,幸得捕快們及時趕來。”

姜臨:“可看清樣貌了?”

“其他的蒙著面認不出,不過被我殺了的那個定是那日徐老六家的打手。”

“徐老六,”姜臨眼尾扯出一道鋒冷的長弧,“這廝竟是個小心眼兒的。”他側頭問一捕快:“徐照磨現在何處?”

捕快:“稟大人,徐照磨此時在玉饕樓設宴。”

姜臨瞳仁微微縮起來,“帶路。”

玉饕樓,金城坊裡許多達官顯宦們常聚之地,是數一數二的名酒家。裡面的裝飾相比鼎香樓要華貴許多,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光是聘請的廚子小二的數量就有近百人。

徐老六正和幾個官宦說笑,但聽廂房的門‘嘭’地掉下來,捕快速速圍上,人驚恐的看向姜臨,杯中的酒抖灑了一身。

“徐大人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還好端端的站在這?”姜臨負手走到徐六面前,一貫的笑意盎然陡然變得凜冽。

“姜公公......您怎麼大駕光臨了?”徐六略抽下嘴角,動作的僵硬洩露了他的做賊心虛。

“今日我是以刑部侍郎的身份,為公事而來。”姜臨凝視徐六,稚氣未脫臉卻盡顯矜傲,“您怎麼還叫公公呢?”

“姜......大人,姜賢侄!”徐六咧著嘴,點頭哈腰的作揖。

徐小六也在場,看姜臨帶人衝進來,嚇得不輕,竟尿了褲子。

“怪我淺薄,竟不知原來你是這麼解手的。”姜臨直挑眉梢,譏誚一笑。少年記仇,還沒忘了那日這對父子對自己的侮辱。

“你派人來暗殺我,還傷了我的人,好大膽子。”姜臨冰雪般的目光傾瀉在徐老六身上,不疾不徐的腔調有一種莫名的飛揚剛烈。他撩了一眼身邊捕快的腰間佩刀,緩緩抽出。

白刃擦過鞘壁的聲音駭人的很,徐老六瞬間失了顏色,囁嚅兩下唇瓣,“姜大人......您......”

剎那揮毫,血光飛濺,一股溫暖溼熱的黏膩灑了出來。

徐老六的手臂斷了。

他眼底震顫,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團棉花,只能嗚咽,發不出一聲。

陳落落屏息捂口,小女子哪裡見過這等恐怖血腥的場景,寒噤抖個不停。不止她,與徐老六一同的那幾個官宦也被嚇得縮成一團,不敢動彈。

“這一刀是替雙子砍的,”姜臨雲淡風輕,“只不過加上百倍奉還而已。”

徐小六看著自己的爹被削去手臂,抱著他痛哭流涕,期期艾艾道:“姜大,求求你放過我們!求求你,求求你!”他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磕頭,這回知道害怕了。

“我姜臨從沒想動過你們分毫,是你們一步步欺到我頭上。”姜臨目光驟利,“想讓我放過你也可以,反正你爹也活不長了,把他殺了我就放你走。”

眾人無一不魂飛目斷,倒吸涼氣。

以人命來換人命,陳落落難以相信區區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說出如此慘絕之詞,侷促中竟不知何處生來幾分勇氣,拉住姜臨的衣袖囁聲道:“大人,饒了他們吧。”

“饒了他們?他們還會再來的。”姜臨冷笑一聲,“到時候我所說的話就是我自己的下場。”

“大人,人難免有衝動之時,知錯能改便可饒恕,大人三思!”陳落落垂眸,她不敢去看還在淌血的徐老六,這是在咬牙求情,連語氣都透著恭謹和惶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