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伺機尋仇〔三〕(1 / 1)
須臾,不知是陳落落的不斷求情熔化了姜臨的怒火,還是自己少有的發了慈悲,冰冷一喝:“滾!”
從那日起,內官姜臨慘無人寰,教唆徐子殺其父的言論如飛沙般漫遍了整個京城每個角落。
清心殿內,婢女悠悠搖著景泰琉璃冰桶。冰桶中鋪了玫瑰茉莉等花瓣,從冰桶的方形小孔中飄來陣陣沁人心脾的香味。聖上正硃批著成沓送來的奏疏,門外輕喚,兵馬司副指揮使錢明求見。
悉匆衣響,道萬福。
正在給聖上硯墨的是新來的內侍,名叫金白,正是上回那批朝鮮運來的奴隸,剛被十二監總管孔雙運調到清心殿伺候。他與姜臨年紀相仿,辦事果斷,聖上倒也滿意。與錢明談話間,聖上怒摔了茶盞,金白不動聲色撿起。
“陛下,這些話不是臣說的,而是確有其事。玉饕樓裡,姜......姜大人他......”錢明欲言又止。
“這件事,朕今昨兩日已聽起了耳繭子,前朝後宮均派人來稟朕。”聖上雙手推拒的抱在面前,赫然君威容不得質疑。“那徐家父子欲意謀殺朝廷命官,死不足惜!”
錢明焦急道:“可是姜大人也不能這般行事.......”
“朕念及他身份特殊,從未讓他登堂入朝,便有人欺壓他,不把他放在眼裡,現如今連芝麻大點的官也想來踩一腳試試力道!”聖上隨意擲出案牘上放著的書冊,嗔怒道:“此事誰再敢提起,朕就罷了他的官!”
一旁的金白低頭捧著碎片,眼眸微眨,浮光熠熠。
尚服局內,陳落落徜徉的繡著女紅,一不留神針紮了手。這些天的倥傯使她茶不思飯不想,滿腦子都是那徐老六被斬斷胳膊的情景,怎也揮不散。再加上又有人稱那徐老六回到家不過兩日就死了,她一面惱怒姜臨沒人情味,一面又擔心他作何感受云云。思來想去,還是撂下手中的衣料跑去塵蘭院中。
姜臨此刻正在自己院中悠然調製香料,有蘼蕪,白芷,丁香的香氣沁鼻而來。一兩黃金一兩香,案上擺著描金香盒兩座,紋銀香爐一臺,瓷玉小盤幾碟。
姜臨身著薏色淡紋圓領長衫,外披寬袖對襟大氅,手持搗棒輕碾香末,伴著那香爐嫋嫋升起的細煙,陳落落這才感嘆什麼叫韜光養晦,置身事外。
“大人就沒一絲愧疚?”陳落落略帶怨氣。
“對誰愧疚?”姜臨頭也不抬。
“徐老六死了。”
“該。”姜臨反倒恣肆一笑,兩個小梨渦在此刻熠然顯得有些寒意。
“大人怎能這麼說?”陳落落登時一拍香案,“你知不知道沒了父親是何滋味!”
姜臨被她嚇的一怔,陳落落眼含煙雨,哀慼道:“從此以後,徐老六的兒子就如野草般,風吹雨打,皆由自己承受,沒了大樹的遮擋,他有多痛......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姜臨漠然:“除了紈絝子弟或是皇親國戚,世人皆是野草。如若不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那還配活著嗎?”
正當二人默聲注視對方時,一小黃門悄聲走進屋,道:“請問姜爺在嗎?”
此人正是金白,是傳聖上的話來了。
“我就是。”姜臨將搗錘撂下,撲撲手。
金白眼前一亮,欣喜之光浮於面上,又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恭敬拱手道:“姜爺,主子有請。”
“你先回去吧,”姜臨揚揚下顎示意陳落落,“回去冷靜冷靜。”
“該冷靜的是你!”陳落落賭氣的甩下一句,倔拗的摔門離去。
外面升起了朦密的水霧,是要下雨的前兆。
甬道中,金白略顯拘謹的跟在姜臨身後,澀澀開口:“姜爺似乎很受主子寵愛。”
姜臨不語,金白又道:“小的斗膽求教姜爺。”
“你話這麼多可活不長。”
見姜臨回應了自己,金白湊了幾步上前,依舊彎腰道:”小的願為姜爺肝腦塗地。”
“你要肝腦塗地的不是我,而是陛下。”姜臨止步,睃他一眼,半冷不熱道。
黃昏將至,殿內有些昏暗。火燒雲折射著夕陽的餘暉撒入空曠殿中,晚風微拂珠簾,姜臨撂膝叩首。
“奴知罪。”
簾後只聞搖動冰桶吱呀聲,姜臨再叩首:“奴自請杖責八十。”
“打死了你誰來服侍朕?”簾後人起,清緞繡龍朝靴站於身前,手中佛串清脆捻動,“錯哪了?”
“奴讓陛下動氣,讓陛下的耳根子不清淨了。”
“你倒實誠,不說冠冕虛話。”聖上輕笑:“還有嗎?”
“沒了。”
“姜臨啊,姜臨。你太瞭解朕了。”聖上垂眼凝視許久,“起來吧。”
姜臨應聲起身,從懷中掏出一袋香末呈上,“這些日奴潛心研製了安寧香。陛下總覺心神不寧,可試著用用。”
聖上頷首,姜臨將香爐開啟,待把陳末盛出,將手中的末倒入爐內。動作輕盈,未曾灑落一顆浮塵。復將殿內燭臺盡數點燃,隨後雙手疊放在腹前,靜立於一旁,仿若雕塑。臺基上點起的安寧香菸霧繚繞,燭火映在牆上的影子似作舞跳動。
聖上凝息,似乎在品嗅新香,似乎又在忖思什麼。半刻,他慵懶的眯起眼睛打量著靜立默聲的少年。
他性子和自己像的可怕。殺伐果斷,拖泥帶水猶豫不決之事彷彿與他們無緣。多少個春夏秋冬,黎明黃昏,從不及腰的小豆子長到如今磊落的男兒,自己萌生了多少業,他就陪自己作了多少孽;自己造了多少福,他就替自己頌了多少經。想到這,聖上沉重嘆了一息,大概是感慨歲月蹉跎。
“孩子,苦了你了。”闃靜中,聖上無由發話。
姜臨愕然半晌,轉而換上笑顏,“陛下這是何意?有陛下的龍恩庇佑,奴睡覺都會樂醒。”
是嗎?你是真的這麼想的嗎?
夜鳥黃鶯碎叫,亂山圓月咫尺。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君王昏朦了雙目竟泣了一滴濁淚。
朕一生無子嗣之緣,危保帝位亦是強名,恐是作孽至深。然窮子也罷,得一姜臨,足矣。
夜闌人靜,姜臨頗有心事的獨自走在葳蕤廊廡中,偶有流螢掠過,在他那俊俏的臉龐上暈出一抹碧光。
陳落落著一席縹煙薄衫,絡絡青絲用髮簪盤起,幾絲垂下來,只任它們頑皮的貼在臉上。她很纖瘦,肩若削成腰若約素,於石墩上棲坐。見姜臨來了,輕裘緩帶的站起來。
“夜深不好走,大人怎沒提燈?”
“宮裡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就算閉著眼睛也能自若。”
陳落落行禮:“方才是我魯莽了,請大人恕罪。”
姜臨並未作答,自踱到月光下。“你從沒提及過你父親,想必當時也是有感而發。”
“爹爹一直靠擺攤養活我家,可在我十歲的時候卻偶感風寒引發了肺熱,走了。家裡沒人掙銀子,我便入了宮,打雜養家。”陳落落伸手抹了抹臉,不知是在撥弄髮絲還是颳去淚痕。
“所以小人想,徐六雖然可憎,但身為一家之主,要照顧妻子和孩子,定也有難言之隱。”陳落落又道:“就像您所說,除了幾個幸運兒,哪個不是孤獨的活在世上呢?可父母在尚有家,父母離去,卻只剩一把黃沙。那日見他兒子苦苦哀求,小人實在看不得父子分離這樣悲痛的場面.....”
姜臨注視著陳落落,腦海中浮現了方才清心殿中與聖上的對話。他深吸一口晚風,漫漫吐出,道:“你說的對,是我做的太過了,我會去弔唁的。”
陳落落欣慰,莞爾道:“小孩,你知錯了就好,但也不必太過自責,再有人欺辱你,只警示便好,不許奪人性命。”
姜臨眉梢微挑,轉身逼近陳落落,低聲道:“你叫我什麼?”
“啊!”陳落落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口誤,然而姜臨一臉的不可思議惹人發笑,徒然躥出了膽子,抃笑道:“小孩,說的就是你。成天裝小大人,擺出一副苦瓜臉,你累不累?別怕,姐姐日後為你做主。”
“你!”姜臨手指著陳落落的鼻尖正欲發作,可不知怎的,心中竟絲毫也不惱她。看著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還是笑了出來。
“你看看,笑起來不很可愛嗎?”陳落落湊上前打量,“還有兩個小梨渦,真招人稀罕。”她伸手掐住姜臨的臉頰,姜臨的心中似打起了鼓一般,臉上發燙,忙要撥開她的手。
二人嬉笑著,將塵鞅拋諸腦後,只偷得仲夏夜裡靜好的青春。
可少年與少女不知,此刻涼亭後,正晃動著一黑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當真?”
梨翠軒內,左修儀臉上升起竊笑。
“是,奴婢看的真切,那姜臨和一女子在尚服局東側的園子中幽會。”婢女答道。
“修儀,您真是神機妙算!”婆子臉上都笑出了褶子,誇讚道:“上次您叫人去盯著姜臨那小子的動靜,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把柄給我們抓了。那女子是哪個宮裡的,你可知道?”
“奴婢是在尚服局附近瞧見的,定是尚服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