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伺機尋仇〔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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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的在園中和宮女私會,這姜臨真是膽大包天啊!”左修儀幸災樂禍:“先繼續給我盯著,等時機成熟了再收網撈魚。”她擺弄著插花,皮笑肉不笑:“姜臨啊姜臨,你可別怪我,這回是你自找的。”

因晏朝遵循皇祖們傳下來的古禮遺風,每年伏月當擺設萬花諸侯宴以拉攏王侯大臣,皇親貴胄犒勞群臣,示皇恩浩蕩,憐愛之心。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舉宮上下的宮人們都忙活起來。姜臨此刻正前往內務府問差,叫內官總管孔雙運將當日大宴上伺候的名冊交予他,悉數檢視。

孔雙運資歷豐厚,在宮中當了三十多年的差,名冊整理的有條不紊,一看便知。姜臨查閱後並無不妥,正欲離開,忽聞一小黃門跌撞的跑進來,嚷著聖上批奏疏動了氣,遷怒於崇正殿裡伺候的內侍們,一併罰了板子。

李公公瞅姜臨來了,便悄聲上前道出原委。

原來聖上不滿朝鮮世子的請安章表,話語間似目無君主,逆了龍鱗。殿內響起清脆碎音,姜臨忙進殿安撫。那書冊卷宗皆飛落在地,茶盞花瓶亦葬身於龍顏大怒之下。姜臨很久沒見過聖上發這麼大的火,輕手輕腳的收起書卷,擱置於一旁,又撿起地上那已被揉搓至裂,宛如蟲爬般字跡的章表疊好,順手拿起臺案上的飾燭燃了。

“姜臨,你敢擅自燒了朕的奏疏!”聖上嗔目怒視。

“陛下息怒,臣燒的只是讓陛下心煩的廢紙。”姜臨低頭請罪。

聖上未語,然呼吸並未像之前一般急促了,片刻後道:“叫他們收拾了這些東西,朕看著心煩。”

姜臨知皇上已平息了怒火,遂叫外面跪著的眾人進殿伺候。他人倒不曾說什麼,唯金白挪著小步,走到姜臨面前拱手道:“姜爺,小的斗膽請教姜爺是如何撫慰得了主子聖心?”

“眼不見心為淨。”姜臨撂下一句話,金白眼球一轉,眉頭微皺,不知是何心思。

承德苑中,園林樓閣處,管絃鐘磬,輕歌曼舞。王侯將相,皇族宗親皆已入席。只聞一聲‘陛下駕到’。順聲尋去,黃蓋傘下,皇帝頭戴烏沙折上巾,身穿圓袞龍領窄袖袍,在宮女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走來,眾人皆行拱手禮。

陳落落正與幾個宮女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眺望著,今日大宴,尚服局也休班,她不在萬花宴的侍奉名冊上,宴畢也得不到膳食,領不著賞,只得飽飽眼福。不過幸好這位置好,宴席上的情形能看的清楚。這不,正瞧見姜臨為往後聖上倒了茶。

“有一說一,這些個貴胄之子倒也沒傳聞中那麼俊。”一宮女扶著樹瞻望:“我看啊,這裡也就那個穿紫衣蟒袍的小哥最好看。”

“什麼小哥?那是姜爺,跟了他定是能享富貴。你們不知,我聽殿裡伺候的小子們說,前些日子皇上似乎因朝鮮世子的事情動了氣,誰都勸不住的事,你們猜他是如何做的?”另一個宮女挑話道,見大家搖頭,又道:“他呀,把聖上的奏疏燒了。”

“啊?那聖上豈不是要砍他的頭?”其餘人驚道。

“哪能啊,皇上的氣立馬消了,真是聖意難測。”那宮女嘆道:“你們若找對食,也要找對了人。跟著他自是比跟著那些又老又醜的公公們強多了。”

陳落落心中狹促,制止道:“你們說話小心點,這豈是能玩笑的?”

觥籌交錯,喧鬧熱烈中萬花宴也進行到了一半,許是眾人都多貪了些酒的緣故,便有人說起胡話來。

“臣今年五十又三,已膝下兒孫滿堂!陛下比臣長了幾歲,後宮又是美人數不盡數,怎麼那些娘娘們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嗎?”說這話的正是內閣首輔全德貴。

聖上的龍顏登時升湧上一抹慍色,低喝道:“全愛卿,你喝醉了,回去罷!”

姜臨恭敬的扶他站起,可全德貴卻甩手晃道:“別,別碰我!你們身上的味我受不了,一股子腌臢之氣。”

姜臨的臉色蠟黃,在原地頓了頓,再次攙他。

然而,這位內閣首輔不知是真喝多了有失分寸,還是打心眼的厭惡內官,竟一掌呼在姜臨臉上。他身寬體胖,手勁也大得很,僅一掌就把姜臨掀的趔趄了幾步。

少年長睫一顫,順勢抬眼看向聖上。聖上並未與他四目相對,只一言不發的危坐著,人面不改色的凝望全德貴,將手中的菩提串子捻的飛快。

“小的有罪,汙了閣老的眼,髒了閣老的手,請閣老恕罪。”姜臨撩袍跪地,舉起左右手輪番抽自己的臉。

他最是瞭解聖上,全德貴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當著眾臣的面對自己動手,那打的不僅是自己,更是聖上。

“姜臨......”山坡上的陳落落急的跺著腳。

全德貴冷哼一聲,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離席。姜臨依舊垂眸盯著地面,依舊好似機械般的扇打自己的臉頰。他是真敢對自己下狠手,每一下都能扇出個紅印子,來來回回的動作生生將玉琢的臉打的紅腫。

“姜臨,斟酒。”座上人終於開口。

“是。”姜臨的動作戛然而止,從起身到斟酒自然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甚至好像全然不顧、也不知自個兒的臉蛋此時已然面如火炙。

此等忍耐力連李華也暗中自嘆可畏,幸虧當年將這孩子帶進了宮裡,若是放到外頭折騰,這麼個性子走好了能為國爭榮,但凡要是走偏一丁點兒,那就是暴亂起義頭子號的人物。

佳宴有時,眾客絡繹離席,宮人拾撿殘羹。姜臨跟在聖上身後經御花園走著,臉已發昌。李華看著都痛,他橫咧著嘴嘖嘆,著實心疼這孩子。

菡萏池邊,聖上緩了步伐,張望道:“今夏的荷花開的好,就是蚊蟲太多。”他回望姜臨一眼,“你說呢?”

“陛下說的是。”姜臨略一點頭,聲音因為臉腫的緣故顯得怪異。

“朕看看,”聖上伸手抬起姜臨的臉,眉頭稍皺,“疼不疼?”

“不疼。”姜臨笑答,梨渦並沒有因為腫脹而消失。

“朕知道,是那全德貴無禮,牽連了你。”聖上從腔子裡吁了一聲,“他雖無禮,卻還未曾有什麼大過,朕也不好懲罰。先罰他一年俸祿,以觀後效吧。”說完,又將手搭在姜臨肩上,“朕叫太醫給你開最好的方子,等養好了再來伺候。你,不會怨朕吧?”

“奴怎敢怨陛下?”姜臨笑道。

“你嘴上說著不敢,心裡定是怨的。”

聖上輕捏他紅腫的臉蛋,使人疼的倒吸口氣。“你從小到大在朕的身邊,竟成上下哪個敢得罪你姜臨?這回無緣無故被打了,怎會好受?”聖上凝睇遠方,漠聲道:“你放心,若全德貴真犯了重罪,朕任憑你去處置他。”

當今內閣首輔全德貴手握大權,在朝中說一不二,更有拉黨結派之事隱隱傳出。姜臨也深知聖上或早或晚定會懲治於他,因此席間那番動作,一是為了保全皇家顏面,二是為了加深君臣之間的怨意,好早點推他去見閻王。

天嘛,變幻莫測,該變時,就變了。

塵蘭院。

還未等姜臨踏進大門,陳落落便衝過來捧著他的小臉一頓看。

“傻子,你怎麼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你才傻,我這是......”姜臨本欲解釋,誰料陳落落哪裡要聽,自顧自從懷裡掏出一盒軟膏,輕輕塗抹,邊擦還邊吹。

一股溫熱的氣流掃在姜臨的臉上,他屏息,心跳如雷,目光停滯在陳落落的紅潤丹唇上。

這麼看,她的嘴巴真小,好像兩瓣櫻桃。

“呃......打擾一下二位。”又子的聲音絕對堪稱氣氛破壞者,險些將一心一意觀察的姜臨嚇背過去,人沒好氣道:“什麼事!?”

“我......我想找落落姐給我縫個衣服。”又子怯怯道。

陳落落撲哧一笑:“拿來吧,我去給你縫衣服,你來給他抹藥膏。”

又子用小手蘸了膏,眼巴巴的去夠姜臨的臉。他用力踮腳而掙大的鼻孔讓姜臨難受,人極不耐煩的奪過藥膏,“歇著吧,我自己來!”

“什麼?他們竟當眾在院子裡......親吻?”梨翠軒中,左修儀花容一驚。

“奴婢看的真切,那宮女捧著姜臨的臉......二人貼面......”

“宮牆之內竟幹出如此恬不知恥的事情,簡直是無法無天啊!修儀,您斷然不可輕饒他們!”婆子氣憤道。

左修儀:“那宮女是何來頭?”

婢女:“回修儀,是尚服局名叫陳落落的。”

左修儀唇際浮現一抹陰鷙的笑容,她臉上沒什麼肉,乾瘦乾瘦的,比西遊記裡的白骨精還白骨精。

另一邊,自從被聖上特許安心養傷之後,姜臨每日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吃過早飯,不是調香就是做茶,生活愜意的很。

這日,南方地方官員進京述職,正好攜了兩框荔枝獻與聖上,聖上遂遣金白端了一盤帶去塵蘭院讓姜臨嚐嚐鮮。

荔枝的果肉白嫩,清新之餘又有豐盈甘甜。姜臨剝了一個覺得美味,賞給又子雙子叒子一人兩顆,將剩下的放置到冰鑑中等陳落落休班後來嘗。

黃昏將近,暝色中帶有飆塵,似乎是夜雨將至。姜臨忽覺坐立不安,問了兩次時辰,叒子見他難靜下心來,便硯了墨叫他抄寫佛經。此時窗外已徹底暗了下來,霢霂紛紛,幾滴落在紙上,將字跡暈了開。

“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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