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巧奪天工〔一〕(1 / 1)
“怎不進去坐?”姜臨問他一聲請進屋裡,親倒杯溫熱的雨前龍井遞來。
“萬歲爺疲累,剛歇下。”金白笑微微接過,撣撣肩上的雨水,“小的換班來瞧瞧姜爺。”他輕動鼻尖嗅嗅,“您身上有股腥味,是去提審犯人了?”
“近日頻出通鮮謀亂之輩,我也是為陛下辦事。”姜臨換了身乾淨衣袍坐下,閒定的啜了口茶,瞥他一眼:“你也是鮮籍,可對他們所作所為感到羞恥?”
金白聞聲連忙跪地叩首。他雖是鮮籍,可姜臨也翻過他的卷宗。金家本是貴族,因曾祖犯了事才被貶為三代奴。金白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建宮的僕役,到了他這代本該結束,但朝鮮國君卻將他去了勢,入宮為宦。
“姜爺明鑑!”金白‘嗚嗚’乾啼道:“那狗君斷了金家的後,如同滅了金家有何區別!殘體之仇,小人尚不能報,又怎會通敵?”
金白句句誅心,勾起了姜臨同病相憐之情,快扶起他好一頓安慰。二人許是揭開了同樣的疤,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卻不知這塵緣究竟是福是禍。
忽然,院外響起陣陣雜碎的腳步聲,有人高呼走水了。
塵蘭院離崇政殿很近,再加上天黑,火光顯得更爍亮。廊廡上眾人紛紛提桶抱壇奔走,姜臨心裡一揪,抓住一個內侍問道:“火勢大不大,陛下現在何處?”
“姜爺,萬歲爺就在崇政殿,快去救駕!”不等那內侍回應,金白就拉起姜臨越過甬道直奔前去。
火勢不算小,焰苗肆無忌憚的甩著爪牙企圖蔓延的更廣。雖然僕役們從門海中不斷取水撲救,但殿門口的火勢略大,沒那麼容易熄滅。眼看著房梁快要坍塌下來,姜臨從偏殿扯下一帳垂簾裹到身上,跳進吉祥缸內將渾身浸溼,欲衝進殿內營救。金白見狀也毫不猶豫的撕扯了一塊簾子,學著姜臨的方法緊隨其後。
殿內昔日那令人歎為觀止的雕樑畫棟,金絲楠木,在火龍的吞噬下化為殺人利器,咯吱咯吱的向下掉落著。聖上穩穩躺在龍榻上,似乎是被濃煙燻荼的暈厥了過去。
姜臨顧不上那麼多,拿身上的溼布包住聖上,背起人就往外衝,可他沒注意到,頭頂的樑架正朝自己砸來。火光四溢中,姜臨模糊的望見似乎是金白用自己的軀背替他擋住了那一撞,幾名侍衛將他們拖出火海。
“姜爺,姜爺!”
迷離恍惚中有人呼叫自己的名字,姜臨緩緩睜眼,又是那三個小子圍在自己身邊。
“陛下沒事吧!”姜臨霍地坐起。
“陛下只是被煙嗆著了,並無大礙,火勢也被撲滅了。”叒子指了指一旁躺著的金白,“是他救了您。”
金白命大,幸得那樑架不沉,又沒傷及頭部,這才脫了險。
火舌掃過之處雖稱不上是廢墟,但也斷壁殘垣,沒了昔日恢弘。姜臨洗了把臉,將所有值班宮人都叫到面前查數,因失職之罪,每人都領了三十板子。
翌日清晨,熹微之光灑入宮牆,地磚一片亮堂。昨夜的火將勤政殿燒的不成模樣,聖上便在清心殿中批閱奏摺。見姜臨來了,遂摒退了內侍,與他攀談了幾句。金白立於殿外,他闔著眼,耳尖微動,不知是在欣賞這盛夏的蟬鳴還是有意於殿內喃喃。
“既這麼說,朕還應獎賞金白什麼了。”須臾,靜默的殿內忽然傳來一句,似刻意為之。
姜臨附和:“是,金白救駕有功,陛下確實該賞。”
“他一個內侍,別的也受不大用,就賞些銀子吧。這些你來做主便是。”聖上揚揚下顎,示意姜臨在香爐中添些香末。
“你只為他人求賞,自個兒卻不要,朕還不樂意。”聖上闔眼,老神在在:“吳諄因蔡金一案被斬,刑部那些傢伙們沒了首領不行。你,去吧。”
姜臨眸光一激,趕忙跪地推拒:“臣年紀還小,尚書之位實在......”
“怎麼,給你升官還不高興?朕意已決,無需推辭。”聖上沉聲一嘆:“只是委屈了你不能上朝進諫。那些老臣若是見了你,這朝堂豈非要變成舌戰群儒的鬥場。”
“臣得陛下恩寵已是萬幸,不敢多求。”雖是升官,然而姜臨著實不願領這差事,本就缺覺,做了尚書後更不得好眠了。
宮裡的訊息從東牆打西牆是眨眼功夫,姜臨擢升為刑部尚書事情頃刻間就傳遍前朝後宮,連薑母都來信敘說家中門檻快被踏爛,送的禮院子都快擺不下了。這樣的好事伍畫得知後豈能放過?於是包下了鼎香摟為少年慶賀。
酒肆瓦市,勾欄雜耍,吆喝不覺。彼業停,又業開,萬家燈火照通明,絲竹管絃奏響鳴。姜臨與伍畫數月不見,二人舉杯輕碰,好整以暇的夾著菜,嘬著酒,不勝快活。
“近日諸事頗多,也沒來得及探望伍兄,小弟自罰三杯。”姜臨敞亮的連飲三杯,一滴不剩。
“年少有為,弟弟怕是今後應酬少不了了!”伍畫微醺,打了個飽嗝,指著窗外道:“太平盛世,後生可畏!”
姜臨囅然,將半個身子探到窗外,足足吸了一口氣,擴聲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他有些迷醉,痴笑著趴在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之後的接連數日,姜臨不是和朝官就是和紈絝子弟喝的酩酊大醉,直至黎明才被雙子從酒樓抬回院中。陳落落的傷靜養些時日也好的差不離了,聞說姜臨被升了職,怕他太過得意忘形,便前去探望。
哪知一進塵蘭院的大門,叒子、又子左右架著面色纁紅、渾身酒氣的姜臨扶進榻裡,忙活著替他擦臉更衣。陳落落心中湧起一絲擔憂,她接過手帕,細細擦拭著姜臨的臉頰。
室內的伽南香幽幽嫋嫋,姜臨也醒了酒。而此時,聖上正與皇后在坤寧宮邊飲茶邊看內侍們鬥蟋蟀。
“朕聽說你酒量漸長?”聖上老遠就瞧見了那抹鎏紫‘姍姍來遲’,招呼了一聲。
“陛下恕罪!”姜臨報赧的站到一側。
皇后會心一笑:“本宮還忘了恭喜姜大人高升尚書之職。”
姜臨急忙揖手道不敢,不過皇后這句話似乎將聖上的思緒開啟,他斜瞟一眼姜臨,“朕聽聞蘇州有一能工巧匠,素會雕刻摺扇。現當下是夏日,用扇的地方多,不如你替朕跑一趟,將那匠人請回京來,多雕幾把摺扇,好讓朕開開眼,還可將這些摺扇作賞贈予愛臣們。”
聖上所說的這人便是蘇州府有名的雕扇大師,朱柏。朱柏嗜酒,往往喝醉了才動刀雕刻,他刀下的摺扇一柄能賣到五兩銀子,且所刻之物栩栩如生,形態各異;所掌握的雕法也極多豐富:從陽刻、陰刻,到沙地、平地,再到透雕,鏤空等無一不會,真乃神人也。
這確是一樁美差,既能觀山攬水,又能開闊眼界,這樣一舉兩得的事怎能錯過?
金白在一旁默聲站著,無意間與姜臨對上了目光,便作唇形暗示。姜臨自是讀懂了他的意思,對聖上提議:“臣一人恐不能成事,向陛下再借一人可好?”
聖上憨笑:“你這小子心裡怎麼想的朕還不知?你是怕自己路上無趣,想找個人陪你解悶兒吧?”
姜臨知道自己的小伎倆逃不過法眼,於是忍俊直言:“不知陛下能否派金白與臣同行?”
聖上回頭瞧了瞧金白,不輕不重的踢了一下姜臨。“好小子,越發放肆,還敢要朕身邊的人。罷了罷了,朕準了。”
姜臨彎了彎眉眼:“陛下這話倒新鮮,臣和金白都是陛下的人,您怎能親白而遠臨?”
“你過來。”聖上不露聲色的勾手示意他靠近,待姜臨湊來,人往他腦門上彈了個嘣,動靜還不小,惹得眾人皆抿嘴憋笑。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蘇州作為文人雅客的壺中日月,那種悠遊自適,薈萃韻致是京城所不及的。正所謂,良工彙集京師,工巧還推蘇郡。
蘇州城內,姜臨,雙子,金白三人搖扇走在石橋上。青瓦白牆,彈詞蘇曲,河流縱橫貫穿腳下,乘船孃子哼著溫軟的小調,當真是小橋流水人家。
“姜爺,這江南真美啊!”雙子看呆了,對什麼都感到好奇。
姜臨也沉浸在溼潤的微風中,這回算是來對了地方。
不遠處,一群人正觀賞著臺上一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彈奏,那若即若離之聲,如珠落玉盤般悅耳。三人擠到臺下,痴痴觀望著。
“讓開,讓開咯!”
粗獷之聲打斷了眾人的沉迷,四個小廝擁護著一位身穿雪白玄紋煙羅衫的簪纓男子走來。這男子眉目細長,雖穿著高雅潔淨,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股落俗之氣。他仰望著那彈琵琶的歌女,雙指一勾,周圍的小廝便遞來一沉甸甸的繡袋,將那繡袋開啟,裡面的銀子便亮噌噌的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