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巧奪天工〔二〕(1 / 1)
姜臨一眼掃過便知那得有一百兩紋銀,再瞥向那男子的神情。呵,有了幾個臭錢就得意的洋洋之態。
圍觀眾人皆驚呼,點著數錢的也不在少數。臺上那女子撂下琵琶,垂眼看著那一堆銀子。因紗巾遮面,不能窺其此刻神態為何。
“香婉,你若願進我鮑家的門,這些銀子都是你的了。”那男子拍拍胸脯。
姜臨對蘇州的風土人情並不熟悉,悄聲詢問身邊的百姓。原來這鮑姓男子名叫鮑宵,其父是蘇州知府鮑德永,鮑德永已年過六十,娶了七房夫人。或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鮑宵耳濡目染,剛及弱冠便納了三房妾室,可他還不滿足,這不,這些天又被琵琶女迷得七葷八素。
“我當是什麼人,原來各地都有徐小六啊!”姜臨冷笑,他對這種事並沒有興趣,正欲轉身離去,卻被那琵琶女叫住了。
“這位公子請留步,奴家有個不情之請。”
在眾目睽睽下,姜臨略不耐煩的回首,那女子身段聘婷的緩步走下臺,作禮道:“奴家仰慕您許久了,不知公子可有家室?”
這話如驚天雷一般在人群中炸開了鍋,姜臨面色蠟黃,正欲說什麼,誰知女子竟掀開面紗,親了上去。
姜臨腦子一片空白,只感覺唇上覆了一層軟綿綿。
“姑娘請自重!”雙子連忙將姜臨一把撈了出去,“我家......我家少爺已經成親了。”
“你是什麼人?敢和我搶香婉?”鮑宵一甩摺扇,氣宇軒昂的走來。他上下打量著姜臨,“看你這身裝扮也並非平頭百姓,敢跟我鮑宵對著幹,你是外鄉人吧?”
“我們是從京城來蘇州遊玩的。”金白拱手,順著雙子的話編下去:“這是我家姜少爺。”
姜臨知道像鮑宵這種簪纓子弟自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便主動解釋與這香婉姑娘並不熟識,怕是其中有什麼誤會,又誠懇的賠了禮。誰知這鮑宵也不是省油的燈,竟用摺扇敲了敲姜臨的頭。“別以為你們是京城來的就能在我的地盤撒野,仔細你們的皮!”
“聽說令尊身為知府在寶地頗享盛名,沒想到教出來的犬子竟如此有失禮節。”姜臨出奇意外的不惱,反諷他一句。
一旁的小廝喝道:“你口出惡言侮辱鮑公子,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姜臨抱臂端量著鮑宵,笑道:“鮑公子富貴無邊,不知家中賬目是否能對的上這出手之闊綽?”
姜臨是打小在宮裡這大染缸裡摸爬滾大的,對銅臭味不甚敏感。連聖上眼皮子底下的京師都有數不過來的貪贓枉法之輩,何況他蘇州府?
不過少年自是不願再插手這種淹死人不償命的事,只心想著想借此叫鮑宵知難而退,可不料他竟冷笑一聲:“我鮑家的賬本清清白白,從不幹虛的。前幾年抓的那麼緊,京城派了多少官吏來查,我家的賬簿從未出過差錯。”
姜臨本是不信,可聽到周圍百姓也應聲附和,都道這鮑家賑災濟民,鮑老爺為官清廉,還特意建了一座寺廟,就是那向西六里名為滿願寺的。這寺廟不僅是為了讓蘇州百姓供奉香火,消災祈福,更是收留了許多野貓野狗,讓這些無家可歸的小生靈也有了棲息之地。
鮑家口碑甚好,而做事卻張揚不避,姜臨提起了幾分興趣:“既然如此,鮑公子可許姜某前去參觀一番?”
“歡迎歡迎!我們滿願寺裡有位老住持,是開了天眼的。”鮑宵神乎其神的指著自己眉心道:“他掐指一算,道破天機都不成問題。”
金白和雙子齊齊看向姜臨,不用說,他倆都對這寺廟頗為好奇。
馬車停在山下,寺廟位於山峰頂尖,需得步行爬上山。深山古剎,鐘聲悠揚。姜臨竟感到一絲久違的、發自肺腑的寧靜。
嵐煙浮游,杲杲曜目。幾人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頂。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終是窺見了煙霧繚繞的蘭若座於面前。杏黃的圍牆,青灰的殿脊,佛像形態各異,殿中只聞璁瓏木魚聲和百姓跪拜喃喃聲。
“姜爺,這寺廟的拜客絡繹不絕想必是真有點用,要不咱也試試?”雙子有些心動。
金白不以為然:“這些人無知荒誕,以為自己的苦厄上天可以解救,殊不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說來也奇怪,一路上金白就好似故意跟雙子對著幹,人說西他往東。雙子不知自己究竟哪裡惹到了這位金公公,然而他雖與自己相處不快,但礙於姜臨卻親近他,所以面上也不好說什麼,只得腹誹一番。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忽見一老住持似頭疼欲裂,眼神渙散,嘴中唸唸有詞。
這老住持似乎就是鮑宵口中的那個開了天眼的僧人,不過是個盲僧。他伸手向虛空摸索著,猛地將頭轉向姜臨幾人,面目猙獰扭曲。
“不可言,不可言!此身已在含元殿,更向何處問長安。緣起,緣起!”他高呼一嗓,魚白的眼球瞪的渾大。姜臨有些驚怕,向後退了數步。
旁邊的小僧見狀安撫,稱老住持平日雖也偶爾胡言,但也都是安詳的打坐,今日不知是怎的著了障,還望勿見怪才是,繼而又問是否要算上一卦,卜測未知。
姜臨平復了心情婉拒了去,他本不是個迷信之徒,若信,也只信自己。此行本是奉命尋得能工巧匠的,見廟中並無異樣,也便不做耽擱下山去了。
晚間飯點,飯莊早已炊煙裊裊。因爬上爬下的耗費體力,雙子的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三人找了一家小館,叫酒上菜。蘇杭的東坡肉堪稱一絕,他們仨都迫不及待想嚐嚐鮮。
不一會兒,這飯桌上就擺滿了各色小吃:蔥包燴,油墩兒,蟹殼黃,魚味春捲,當然還有讓人直流口水的梅菜東坡肉。美酒佳餚放在面前,不動手豈不是辜負了自己的嘴?幾雙木筷交錯,說話間,就掃去一半美食。
許是很久沒有喝到這樣酸甜可口的酒了,姜臨左一杯米酒,右一杯桂花,一眨眼的功夫,面色變得藕紅起來。
“姜爺,您不能再喝了。”雙子擔憂的將他手裡的酒杯搶來,可姜臨卻直接提起酒壺往嘴裡倒。
雙子失措的站起身奪過酒壺,正色道:“姜爺,您這些日子是怎麼了?在京城時便不分晝夜的貪杯,現在遠在異鄉,怎也不加節制的喝?”
或許雙子的語氣重了些,引得姜臨不滿的瞪了他一眼,面露慍意:“你敢對我大呼小叫,看來是我平日裡太過嬌慣你們,分不清誰是主子了。”
金白悄眼瞄著二人,最終還是雙子軟了語氣,拱手賠不是。
“姜爺,您消消氣。咱好不容易出宮一回,回宮後可見不到這樣美的景了,何必跟他鬧得不愉快?小的再給您滿上。”金白見這情形緩和了,便又叫來一壺酒斟上。
金白的嘴臉叫雙子如雪上加霜,他別過頭去強制自己不去看二人把酒言歡。
話說昨日姜臨宿醉一宿,醒來時已至晌午。外面飄了點雨,三人打著油傘,準備去尋那雕扇神人——朱柏的蹤跡。都說朱柏酗酒,無酒便不能創作。因此三人找遍了城中的酒樓,卻也沒詢到他的影子。
“好巧啊,各位。“
聲音似曾相識,回頭一看,果真是鮑宵揮著摺扇,正在一鋪子前朝他們招手。
姜臨定睛一看,他那摺扇扇柄的雕工細膩,絕對是一把上上品,當時就後悔為何昨日不曾注意這些,說不定趕巧能從他這打聽到關於朱柏的行蹤。
瞎貓碰著了死耗子,還真被姜臨的直覺給猜中了。鮑宵手中的那把摺扇確是出自於朱柏之手,不過他卻道朱柏此人生性古怪,有時三天便能雕出一把精品,有時一年也不雕一把。
聊閒間聽說姜臨欲將朱柏帶回京城,他哈哈一樂,“此人古怪的很,都管他叫‘朱呆子’,他呀,不會輕易任人差遣,。本少爺這把也是好不容易讓家父花重金從別人那買來的。”
姜臨頷首:“鮑公子性情直爽,但姜某不得不尋到他,你可知朱柏現住何處?”
“他住在滄浪亭邊上的鎮裡,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做好吃閉門羹的打算吧。”鮑宵搖扇,舒快瀟灑道:“各位有緣再會,我去找香婉小美人兒咯!”
蘇州滄浪亭立於山嶺,高曠軒敞,石柱飛簷。山上古木森鬱,青翠欲滴。山旁曲廊隨波,可憑可憩。亭心可憑陵全園景色,眺南園田野村光,周望極目可數里。亭園的南側有一古鎮,這鎮不大,家戶不過百十,大多是代代相傳的手藝人。
姜臨幾人只打聽了兩家,便尋得了朱柏的宅院。宅子岑蔚簡陋,透過朽木之門向內看去,院中只一座破落茅屋。
這幕天席地的朱柏也能住的下去,看來當真是歸隱的高人啊!姜臨心生敬佩,敲門道:“朱先生,你可在家?”
院內無人應答,金白高呼道:“朱先生,我們是奉聖上之命來此請您回京的!”
這話出口,鄰里八方都探出頭指指點點,羨煞嫉妒之光紛紛投來。
雙子怒瞪金白一眼,叫他噤聲。此行分明是微服出巡,不願被人得知身份,他倒好,不光不避諱,還高聲喧嚷,恨不得叫全蘇州的人都知道他們是聖上派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