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螳螂捕蟬(1 / 1)
一聲怒喝,嚇得旁人大氣都不敢出,樹上的知了都恨不得都歇了往葉子裡鑽。
“朕在跟前時你尚欺辱他人,還是朝廷命官。朕不在時,你豈不是要稱王稱霸了!乾脆朕的寶座讓你去坐罷!”
姜臨跪在地上,將頭深埋於膝間。
“李華!將這不懂規矩的東西拖下去打!給朕重重的打!”
李公公應和著,此時哪裡敢慢半拍?小跑著叫侍衛將姜臨帶了下去。
處置完了一個,另一個也怕的哆嗦,汗如雨下。
聖上胸口起伏,聲音比方才弱了些,“錢明,你目無君主,敢在朕面前口出惡言。罰一年的俸祿,回家禁閉!”
塵蘭院裡,姜臨的慘叫哀嚎貫徹旁沿的豎條廊廡小道。又狠又快的板子不住閒的打在姜臨身上,痛在雙子心裡。
又子躲在柱子後數著,足足打夠了三十大板,那兩個壯漢才搖擺著離去。見沒了外人,又子一個箭步衝上去檢視傷勢。
姜臨的背掛著紅腫血印,稍微動彈一下就似滾油潑過般的疼。雙子將他背進屋裡也不能平躺,可憐兮兮的趴在枕上。
又子從櫃中找出上回陳落落給的軟膏,那軟膏本就不剩多少了,這回傷地兒又大,扣幾下就用完了。
“我的爺,您等我去太醫院討些藥膏來!”又子焦急的溜出去,腳下生風。
雙子沾溼了毛巾給他擦汗,看著他背上觸目驚心的傷勢,惓惓道:“姜爺......不怪聖上賞板子,您最近......確實有些......有些張狂了。”
姜臨抬眼看與雙子對視片刻,吟吟一笑:“你每晚什麼時辰安歇?”
雙子一愣,他著手貼了貼姜臨的額頭,又摸了自己的,奇怪道:“也沒燒啊,您怎麼說起胡話來了?”
姜臨只叫他回答,雙子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道每晚要查房,得等子時換下班來的小黃門們都歇後,自己方能歇下,估摸著也得丑時了。
“正好。”姜臨朝他眨了眨眼,調皮一笑:“你去給我抓鴿子吧!”
自從姜臨被賞了板子,每天除了趴著還是趴著,連側個身都喊疼。湯藥一碗碗的灌,膏藥一塊塊的抹。自己行動不便,便將貼身腰牌給了金白,叫他替自己去辦事。
有了塵蘭院的腰牌,金白去哪個宮都來去自如,哪怕是要出宮,只拿出這腰牌在守衛面前一晃,都恭請著自個兒開門。
這天半夜,甬道上打更的公公那聲拖長了尾音的“子時三更,平安無事”響起,雙子便悄聲溜了上了瓦,他穿著夜行服,手裡拿著長竿網子蹲在瓦上,心裡正納悶:這夜裡烏漆嘛黑,誰也瞧不見,哪來的鴿子?姜爺這是自己受了苦也得變著法兒的折磨我們呢!
正當他腹誹時,夜空中還真聽聞了鳥雀振臂之聲,藉著幽幽月光,果真有隻鴿子咕咕了兩聲飛掠頭頂。雙子拿出他童子功,縱身一躍將那鴿子一摟。
“爺,您神了,真有鴿子!您要吃鴿子肉就叫料房做不就完了,還費這勁幹嘛?”雙子謹遵姜臨的囑託,從後門進了院直奔屋裡來。
他手裡攢抱的那隻白鴿羽光亮潔,個頭比其他的鴿子大出一圈。
“小寶貝,別怕。”姜臨小心的接過鴿子,撥開羽毛往下摸去。鴿子一隻腿上箍著一細環,裡頭夾著一縷箋紙。
粼粼淩河畔,切切學釣徒。
姜臨若有所思的輕唸了兩遍,又將箋卷好,重新塞回鐵環中,“放了它。”
翌日黃昏,聖上因陪皇后下棋,晚膳便也一同擺在了坤寧宮。金白本身長得秀氣白淨,再加呈上菜品時利手利腳的,惹得皇后讚美。
聖上也借話稱他做事穩妥,一教便會,看到呈上來的小饅首,咂嘴道:“你們姜爺愛吃這個......”他頓了頓,凝視著那盤碟子:“小半個月過去了,他傷也好的差不多了,一會把他的腰牌還回去吧。”
還了腰牌就代表要解禁足令了,金白臉上不知為何露出一瞬間糾結之色。
此時的姜臨正蹙眉靜立於御花後園的湖心亭上,看著水光瀲灩,紅日西垂的最後一絲光芒從樹梢噴射出來,從絢麗化為淡然,湖水像一塊延綿皺起的金色綢緞。他如茅塞頓開,將手中最後一小揪麵糰砸進水裡便踏上了舟。幾條魚兒甩尾游去,船槳撥開水面,只聽鋒利細小的裂帛之聲,夕陽歸於茫茫中。
姜臨匆匆回了塵蘭院,將櫃裡藏著的錦盒開啟,抓起裡面那枚盤龍玉佩揣在懷裡,又接過雙子遞來的披風,甩手一轉披於背上。“備車,去京衛指揮司!”
夜來了,像一幅藏青色的布幕罩在了一潭湖畔。
蘆葦蕩隨風搖曳,空氣中寂靜的只能聽見‘颯颯唰唰’的蘆莖擦擺之聲和蓄勢待發的急促淺吸聲。
從高空俯視下去,湖的這邊黑壓壓一片,鋼盔鐵甲靜候聽令。湖的對岸,房屋星羅棋佈,屋內觀不見燭火,寂如死灰。
姜臨撥開面前的幾根蘆葦,慢慢抬起手。他緊緊盯著對岸,霍地左手一壓,低沉道:“上!”
霎那,那片黑壓壓在蘆葦蕩中窸窣分成兩股,各自繞開了湖泊直逼房屋。
一時間,刀光劍影,劍拔弩張。
片刻,琅琅戛然而止,杳不可聞。
“報姜大人,共計一百六十八人,全部絞殺。”護衛拱手:“屍身已放進房中。”
姜臨淡淡頷首:“藏好了,他會來的。”
夜色已濃如塊壘,刑部大牢,牆火幽暗處,一男子拖著腳鐐被推向刑架。
“金白,你那隻鴿子被我拿去料房燉湯了。”
撫摸著桌上的各色刑具,姜臨的臉色埋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你如何知道的?不,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金白的臉遍是汙泥,蓬亂的頭髮上沾落了幾縷蘆穗。
“粼粼淩河畔,切切學釣徒。”姜臨輕哼一聲,徐徐道:“粼粼,月光下為粼粼。釣徒呢,很簡單,就是靜候時機。你們這暗語還真優美,我還是站在湖心亭上看著那夕陽湖水才琢磨出來的。至於這淩河嘛,京城內外並沒有這麼條河,不過佈防圖上倒是有兩地湖畔未曾設兵;一處離皇宮太遠,行動自是不便。而另一處恰好就在苠湖周圍,蘆葦環繞,果真最適合藏身了。”
金白苦笑,舔舐嘴唇:“你早就知道是我了,從我們去蘇州時你就知道了,所以才要帶我去,是吧?”
金白只說對了一點,姜臨確實早就猜到他心思不純。不過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要跳轉回清心殿裡,從姜臨燒了朝鮮世子的章表說起。
聖上不滿朝鮮世子已是人盡皆知之事,每日官宦們呈上來批判他的奏疏都是成摞的疊。恰好金白被調去清心殿做近侍,因他籍貫特殊,姜臨便留了個心眼兒,時刻盯著他的舉動。
俗話說的好,沒有密不透風的牆。開始時,姜臨只覺得他急功近利,想找自己做個靠山,以討聖上喜愛。不過直到那日見他託著奏疏從甬道上路過時,姜臨才真真心揪了一下。他忘了,此人還是司禮監的內官,可替聖上傳遞奏疏。這就意味著,朝廷上每本遞到聖上手裡的奏疏都經了他的手,他怎麼會錯失如此大好的機會呢?
不過姜臨並不是魯莽草率之人,他為了不打草驚蛇,進一步試探金白,所以刻意親近於他。他猜的沒錯,金白知道自己受寵,於是想借著自己取得聖上信任,已掌握更多的資訊。
為了獲取信任,他折騰出許多事來,包括崇正殿失火也跟他脫不了干係,是他提早往香爐中放了迷香粉,才導致聖上昏厥在榻的。金白很聰明,知道他自己身份低微,在宮中做事不便,有意慫恿姜臨囂張辦事好激怒聖上將他拉下水,獲得他的腰牌,以達出行無礙。
姜臨的腰牌和其他太監的腰牌不同,多加上一層刑部尚書的身份,不受宮門禁閉時間的限制,可隨時隨刻進出自如。金白也是利用了這點,和苠湖周圍的那批叛軍聯絡的。
“姜爺,鴿子湯來了。”雙子打斷了姜臨講述那冗長的回憶,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呈上來。
“這湯鮮美,你也嚐嚐。”姜臨笑著將勺遞到金白嘴邊。
金白拗過頭去,“就算你猜中了,你又是如何得知鴿子的事情?”
“這個再簡單不過了。其一,信鴿的個頭兒比家鴿大不少,因長期捎箋,導致一腿稍稍粗大些。其二,那日我將它放出去之後,很快就在甬道上看見它飛了回來,如此具有目的性的飛行一定是受過訓練的......”姜臨佯作思考:“鴿中龍鳳。”
金白似笑非笑的長嘆一聲:“沒錯,都是我乾的。我與世子從小就在一個屋簷下同吃同住,他待我極好,可因為那該死的宗主權,你們的陛下卻不想讓他成為國君......”他仰起頭注視著姜臨,頗帶光明磊落之意:“我只想逼他寫一道旨,宣世子為王。”
雙子不解:“宮中守衛森嚴,你們怎麼闖的進來?”
【作者題外話】:作者無話可說,努力肝文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