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雅人深致(1 / 1)
正當眾人大眼瞪小眼,一時間逡巡著不知如何是好時,戶部尚書裴水站了起來,甩甩衣袖道:“姜大人,首輔全閣老正忙於保薦人才。”
姜臨冷哼一聲:“保薦哪門子的人才?”
“三孤少保於四日前壽終正寢了,閣老正在尋覓合適才人晉官三孤。”
裴水所提到的三孤,即少師,少傅,少保三職的合稱,官銜隸屬從一品。主要是負責協助聖上處理重要國事政務,是至關重要的職位。
全德貴向來是無利不起早之人,這回他所舉薦的人必定是對自己有益的。姜臨知道自己不在的這兩年中朝廷上一定發生了不少變動,看來以後有的忙了。
“各位大人們,姜某年紀尚小,對政事有諸多不懂之處還請各位相助。夜色已晚,我備了一些糕點夜宵,大人們吃過後各自請回吧。”
少年回來時還是年初二月,一眨眼已到南宮八月。秋風至,天轉涼,鴻雁南飛。夏日的風蝶飛,梔子香也變成了秋蟲鳴、**散。
坤寧宮,晨風撫清涼。幾個宮女正蹲在樹下挖著季夏藏於地下的釀酒。
“聽說皇后娘娘要收養莊親王家的嫡長子,此刻正在崇正殿面聖呢。”
“咱們娘娘早些年前也收養過襄郡王的長子,可還是薨了。”
幾人悄聲談論,並未發覺姜臨早已站在身後。
“你們是嫌自己的腦袋太沉了嗎?”姜臨聲線凌冽的能把人撕開。
宮女們急忙跪下叩頭,連道不敢。
姜臨今日本是奉旨到坤寧宮內檢查屋樑老損之事,碰巧聽見了這些便訓斥了幾句,交待宮人誰也不許在聖上皇后面前提起。
這位眾人口中的莊親王的嫡長子,名喚戴罡。雖於去歲剛及弱冠,但一表人才,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這些倒不是最打緊的,要說這最要緊的,是他那張極會哄人的嘴。巧舌如簧,伶牙俐齒。憑你有多儼乎其然,但凡見過他的長輩沒有不愛的。這不,正在崇正殿內鬨得聖上開心,傳出陣陣笑聲。
“罡兒,朕上次見你還是你十二歲的時候。十年過去了,朕老了,你也長大了。”聖上與一位青俊平肩坐著,將一顆花生酥夾到他碗中。
戴罡:“皇叔怎會老?罡兒只覺您風華正茂。不信您過些日子帶罡兒去狩獵,保準一如當年風采!”
說話間,姜臨走進來複命。一打眼兒就瞧見了戴罡,果真是風流倜儻,聰慧可人。看著聖上臉上的笑意就沒散過,自己心裡也安慰了許多。
“奴給陛下、小王爺請安。”
聖上:“姜臨,你來的巧,去將朕的紫毫來。”
聖上的紫毫毛筆一直是心頭好,筆尖如錐兮利如刀,乃取野兔項背之毫製成,因色呈黑紫而得名。這麼寶貝的東西如今也拿出來要賜給戴罡,可見是對其當真滿意。
“罡兒,你的字畫,朕看過,都是甚好的。尤其是這字寫的遒媚勁健,此筆你拿著,日後不可懈怠習字。”
戴罡謝恩時,姜臨才得以看見他的臉龐。鬢如刀裁,眸若晨星,有禮有矩,倒不像是嬌生慣養的五陵子弟。
以往聖上丑時初便要午憩了,同這戴罡說了好一會的話,直到醜末才歇下。又吩咐叮囑姜臨帶他去御花園轉轉,再送回王府。
這戴罡小王爺在京的王府也是才修好的。莊親王是聖上的五弟,膝下育有四子,本已在濟南府得了封地,因長子過繼給了皇后,只好父子分離。幸而聖上喜愛戴罡,賞賜府裡的東西應有盡有,也叫生父放心。
皇后平白無故多了個兒子的事情如燃芯爆竹般傳遍了六宮。要說眼紅嘛,眾妃都有一份,可唯黎景宮紅的冒煙。
自從姚妃娘娘晉升了皇貴妃,宮裡十二個監與六個司上下無人敢稍加怠慢。上到綢緞首飾,下到胭脂水粉,全都緊著黎景宮的那位先挑。不過這回後宮的天可變了,雖說是養子,但有總比沒有強。皇貴妃的心裡不踏實,總覺得自己老了都沒個指望,便派人到處尋求偏方,以求懷個龍嗣。
這日,戴罡又進宮來看望皇后。皇后深得養生之道,叫人煮了一小碗雞頭米,上面擺著冰糖,撒點桂花,遞給聖上和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倒像平民百姓的日子。
“娘娘,皇貴妃娘娘送來金錢口菇湯一品,珍珠丸子一品。”一宮女呈著托盤走來:“皇貴妃娘娘還叫奴婢捎了句話。祝陛下娘娘吉祥如意,陛下殿下父慈子孝。”
“好!皇貴妃有心了。”聖上聽了這話很是稱心,將珍珠丸子親手端到戴罡面前,叫他多吃點。
戴罡固是輕咬丸子,眼神不在碗中,無意般飄到了那宮女身上。
這宮女生的韶顏稚齒,我見猶憐。皇后一向是心細如髮之人,見席間戴罡那流轉的目光便提議他剛來京城,又尚未成親,難免孤獨,不如放幾個婢女到屋中伺候著。聖上亦覺有理,人便將那宮女召前來。
“清兒,本宮見你做事利落,又大方妥帖,將你安置在小王爺府中可好?”
說是在府裡伺候,其實就是做個通房的丫頭,連個妾室都不算。不過皇后開口,下人哪敢說不,清兒連忙謝了恩,站在戴罡身後。
“罡兒多謝父皇母后勞心照拂。”戴罡改口改的快,前些天還叫皇叔,一頓飯吃完了便認了爹孃。
這對於無兒無女的聖上備感受用,自從十一年前伍妃的兒子溺亡後,便再沒聽過有人這樣稱呼自己。一時玄然欲泣,撇過頭去抹淚,又道戴蒼既已習慣了身份,便賜了‘願久’二字給他作名號。
稍晚些,聖上帶他泛舟湖心,巧遇姜臨正在湖邊垂釣,於是叫他一同乘舟。
“魚兒機靈著呢,你總在湖邊釣它們,它們就不上當咯。”聖上坐在舟上,接過姜臨遞來的釣竿,慈目柔和的望著散開的圈圈漣漪。
“姜公公的年紀應該不如我大吧?”願久相視一笑:“我在宮中走動時,常聽聞內侍們道‘此事需得過問姜爺’又有‘姜爺沒空搭理,速速離開’等話,你歲數尚小,但想必地位在他們心中是極高的,辦事也該是最妥善的了。”
還沒等姜臨回話,聖上就忍俊不禁,拍拍願久的肩膀,抬眼看姜臨笑道:“他呀,不能與你比你風月雅興。他要幫朕辦的事太多太雜,辛苦。”
“臣願為陛下殿下肝腦塗地。”姜臨雖納悶這新來的皇子為何對自己感興趣,場面話也不得不說。
“不說這些了,今兒咱們父子垂釣,只比誰釣的多。姜臨,這回你可不許耍賴,朕先說好了,母魚腹中之子可不算多出來的!”聖上將被魚悄聲叼走的魚線扯上來,待姜臨再掛一團後,甩竿投湖。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湖上泛粼光,舟上人收竿。姜臨將手探到水裡,微涼的水掠過指縫。願久專心數著竹筐裡的鯽魚的功夫,聖上玩心大發,沾了湖水彈到少年臉上。姜臨不甘示弱,又將水撩回去,打溼天子的衣袍。聖上佯作不快的罵他放肆,又撥水回來。此時此刻的情景,哪怕姜臨多年後回憶起,臉上也依舊掛著笑。
“願久,今日釣上來的魚朕會命料房做好後給你送到府上,明早你醒了便可用。”聖上滿眼不捨,再三叮囑。
願久頎長的身影踏上馬車,直到望著那月暮下的車廂走出視線,聖上才輕嘆一聲。姜臨知道,聖上怕,他怕這短暫的親情又如抓不住的風,他不能再失去了。
刑部大牢。
侍郎薛子林正恭候著姜臨,他身邊多出了一口冒著熱氣,咕嘟泛泡的大盅鼎。
“姜大人,您要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薛子林拱手:“此人就是戶部今早呈報上來,在民間散佈謠言的人。王莽,年三十又七,籍貫袁州,無業遊民,家有兩女一妻。”
姜臨打量那人,頭不梳臉不洗,身上還爬著幾隻跳蚤。
“說。”姜臨最厭惡這種全無形象的鄙陋之人,似乎跟他們多說一句話都是對自己的折辱。
王莽青濁的瞳仁轉了轉:“給錢我就告訴你。”
姜臨頷首,薛子林便將兩塊碎銀扔到他面前。可誰知他瞧也不瞧,斜眼看著姜臨,“這麼點,還不夠我賭半局的,多給點。”
姜臨微微側頭示意守衛,隨即而來的是油鍋裡烹肉般的劈里啪啦。
因父親的緣故,姜臨最恨拋妻棄子的無業賭徒。他闔眼顰眉,彷彿聽不見聲震屋瓦的慘叫和煎炸之聲。須臾,叫了停。
再看王莽,他的左手已經收縮痙攣至褐紅,面目扭曲的不成樣。
“說。”從始至終,姜臨沒多言一個字。
薛子林以前只聽各部人稱刑部尚書形同閻王、堪比夜叉。那時自己還不信,和姜臨交接公務時只嘆後生可謂,然如今親眼見此才覺令人膽顫生寒。
牢中燭火昏暗,綽綽影影。他不禁懷疑眼前這位披風下的少年是否是一具肉身,還是白骨骷髏堆砌的惡鬼,將他悚然的獠牙和魔爪扼住每一個讓他不悅之人的脖頸。
“我說......我說......”王莽疼的狂亂切齒,“我是聽泰盛樓裡小二說的,他遠親在翰林院當個一官半職,從那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