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青子衿〔一〕(1 / 1)

加入書籤

翰林院是養才儲望之所。主要負責修書撰史,起草詔書,為皇室成員侍讀,擔任科舉考官等,在朝廷裡的地位清貴,是進入地方為官,乃至進入內閣的踏腳石。

一般官員都是經過薦舉才能入職,按理說應該品德高尚,斷不會如長舌婦一般到處造謠才是。再退一萬步說,就算那賊心也沒賊膽啊!

姜臨思忖片刻,內閣與翰林院向來利害由關,如此看來,便只有全德貴了。

農曆玄月初九是一元肇始,長久長壽的登高秋遊,賞菊辭青的節日,俗稱九九重陽。市井街坊的百姓們早已將菊花枝葉貼在門窗上以求得解除兇穢,紫禁城內外也將**數百盆架置於廣廈之中,高低錯落,望之若山。

不過要說現在最忙的,定是姜臨和十二監總管孔雙運了。聖上要在重陽節當日駕幸萬歲山登高覽勝,吃米粉花糕。他們從天不亮就開始準備,核查甜品菜式,清點侍者御衛等,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姜臨,外面的人攔著不讓我進,我好不容易才闖進來。”陳落落滿頭大汗的跑來,將手裡的一枚九花鳳珠釵展示道:“皇貴妃娘娘的這枚釵花斷了個尖,不細看倒察覺不出,可就怕她仔仔細細的觀摩。該怎麼辦啊?”

“重陽陪陛下登高的娘娘們都要戴九花簪釵,這此的簪釵運的急,難免有磕碰,不過好在就斷了個小尖,不細看真看不出來。”孔雙運端詳珠釵片刻,還給了陳落落,“現下也沒有別的頂替了,這樣大的節日,想必皇貴妃娘娘不會過於申責。”

陳落落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姜臨,他並未多言,於是點頭將釵放回盒中。

---------------------------------------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陳落落昨日搗碎了鳳仙,加了明礬著染了指甲。因此每每審查裳衣面料時,自己的手指都要在綢緞布匹上揮上一揮,美曰其名是摸面料,實際就是想顯擺一下新染的蔻丹,讓那些小宮女們豔羨一聲。

嚴冬將近,宮中上下皆換冬衣。陳落落有的忙活,成日捧著衣盤奔走於後宮,詢問娘娘們的意見。

黎景宮的髹金大匾闖入視線,陳落落心裡發怵,憋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那位主子難伺候,不知今日又會如何刁難。

她想的沒錯,皇貴妃身邊的婢女一見她那豔麗的手指尖便滔滔不絕的訓斥起來,說著說著,還欲將她拖出去打板子。

“母妃金安,是何人又惹母妃不悅了?”

願久雖不住在宮裡,聖上也準他不必日日探望請安。但他自個兒頗有孝心,近乎是每日照例三點一線的請安。先是崇正殿,接著是坤寧宮,最後就是這黎景宮。這不,好巧不巧的又碰見了。

有外人在此,還是皇后的兒子,皇貴妃自然有所收斂,於是擺出一副雍容華貴的大度之態,命陳落落退下了。

“姜爺,陳姑娘安然無恙,皇貴妃娘娘放她離開了。”樹木藹藹下,一位黎景宮的宮女彙報道。

姜臨的眼線很多,固因他在內廷的地位,另外一層原因就要屬他長的俊俏,宮女們都願予他些好處。剛才陳落落要捱打之事便是黎景宮的人給傳的信兒。

姜臨略顯不可置信,“你家娘娘何時這般大度了?”

宮女抿笑:“是殿下來了,皇貴妃娘娘才不追究的。姜爺若是無事,小的就去伺候了。”

姜臨的長睫在眼尾貫出一道影弧,晦澀的點點頭。

秋季,雖敗草殘花,亦是一年一度的狩獵的好時節。

皇家圍獵不僅具有巡遊狩獵和閱武練兵的雙重性質,還可以邀功討賞,狩多者可升遷躍級。不過因春季狩獵會影響動物繁衍,被視為不仁之舉,所以每逢秋狩便是皇室、臣子湧入圍場大展身手的好時候。

京城郊外的南苑內,聖上頭戴尖頂圓帽,身著紅窄袖衣,外罩黃色長褂。願久隨其後,另還有幾名侍從手抱箭囊弓矢,緊趕慢趕的追著主子。

雕弓寫明月,駿馬疑流電。

願久的騎射不亞於他吟詩作畫的天賦,一柱香的功夫就獵得雛雞六隻,山羊兩隻,外加野兔一隻。聖上見此自然眉開眼笑,讚不絕口,叫姜臨將他所獵之物運到營帳中。

姜臨攜幾個小黃門將獵物清點後襬放在營中空地上,忽見陳落落從帳中走出。

“你怎麼也來了?”姜臨意外之喜,彎彎笑道。

“是殿下叫我來的,說是讓我挑選優品的鹿皮狐裘製成氅袍好為聖上呈獻。”陳落落將手指擋在鼻下,顰眉道:“這羶味太大......哎等等!”她眼前一亮,是地上一隻野兔抽搐著,忙把它提出來抱在懷裡。

“這兔子好生可愛!”陳落落欣喜道:“它的傷口不致命,尚可挽救。”

姜臨掃視一圈,野兔的數量倒是極多,想必叫她拿去一隻也不礙事,於是擅作主張叫她帶走了。

這邊,眾人狩獵了兩個時辰也疲倦了,大家回營中歇息,由下人們燒火架烤。正當人們俱脫弓卸箭時,忽有一野兔從帳中奔出來,身上還綁著一條白帶子。不知是哪個眼疾手快的拉弓便射,誰料陳落落竟也追來要擒那野兔。

箭矢不長眼,脫弦直衝野兔而去。眼看著陳落落即將危險,姜臨隨手抓起臺上的彎弓拉扯松弦,登時,一把塗了金漆的鵰翎羽箭不當不正的剛好穿過那支箭的箭桿,箭尾的斑羽上下彈響兩下,將那支箭橫豎著、以‘十’字牢牢的釘在了樹幹上。

與此同時,願久已將陳落落撲倒在地。算是有驚無險,眾人皆鬆了口氣。

“大膽奴婢,竟盜用聖上的御弓!”

這一聲怒斥將姜臨忐忑的心拉了回來。他手心冒汗,還握著金龍繞柄的彎弓。

惶恐間,他一面將弓輕放在臺上,一面瞥向高嚷那位。此人他認得,是翰林院的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的庶吉士一般是由中了科舉三甲之人來擔任。姜臨記性甚好,回想起戶部卷宗記錄此人是由全德貴不久前招納進院的。

既是全德貴的走狗,更要好好招待了!姜臨挑高了一邊的眉頭,輕蔑道:“大膽卑官,目無上階,掌嘴二十!”

正當眾人相覷之時,聖上換了便服走來。一頭是願久扶陳落落站於樹下,一頭是姜臨與那庶吉士對峙,人即刻明瞭狀況,譁然一笑,轉去安撫樹下受驚的二人。

那庶吉士自然不服姜臨對自己的懲處,嚷嚷著不得消停。他手勁又大,將圍上來要掌自己嘴的內侍盡推了開。姜臨哪能叫他不服管教,上去就甩了一個耳光。

父皇還在,此人怎敢這般肆意?

願久暗驚,已無心安慰陳落落,轉過頭去察天子臉色。然而聖上依舊輕拍陳落落肩膀,和她將其當年狩熊之事,似並未瞧見帳前之舉。

那庶吉士臉上綻開了血花,本還要折騰,但見聖上對自己這邊不理不睬,只得將牙根咬的癢癢,一言也不敢發了。

秋日午後的陽光暖而不豔,徐徐投照在獵場營帳上。願久漫步於雜草地上,身邊跟著一名蝦腰垂手的內侍。

“多謝公公給我講了許多內廷趣聞。旁的也罷了,只是姜公公平日裡行事也是如此張揚嗎?”願久停了腳步,瞳仁微縮。

內侍:“回殿下,姜爺的事無人敢過問。吃穿用度堪比王府,要打要罵悉聽尊便,主子從未重罰過。我們作為下人更是不敢妄自揣測。”

願久進宮前對姜臨就多有耳聞。一位宦官爬到六部尚書之位,也是堪載史冊了。只不過他未曾想聖上竟對他如此僭越的行為充耳不聞至此。

“多行不義必自斃,姑且待之。”

願久雖才貌雙修,但凡夫俗子怎能一免世間愛恨情仇瞋痴?固雖已身居高位,日後入住東宮也未嘗是天方夜譚,卻見一宦官似比自己更受垂憐,心中不免波動翻攪。

秋狩裡得的狐狸皮,貂皮,因金貴難得,不能做成大氅,只能一應做了圍領送去各宮。陳落落回宮後便趕製出幾套細羊毛皮裘來。

她連著忙活了小半個月,閒暇時推窗一看,竟已是深秋了。枯黃的落葉逃離了枝的束縛,漫天飄著。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淒涼一片秋聲。向宮女問起日子,才恍然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於是踱進後園賞景。

陳落落自入了宮就未曾有過生辰。自己是晚秋生的,所以母親取名‘落落’二字。院裡孤花殘葉,突兀的只剩一鞦韆輕擺。

她坐在鞦韆上,雙腳一蹬飄然起來。忽上忽下,仰頭望雲,越蹴越快,越蹴越高。

不知是秋風襲了眼,還是內心苦楚,一滴熱淚湧下。陳落落停了鞦韆,背衫被薄汗打溼,不禁抖了個寒噤。

“露濃霜重,薄汗輕衣透。落落姑娘穿的這樣單薄,若被冷風撲了可怎麼好?”

回首一看,是願久倚門而立,陳落落忙不迭地作禮。

願久淺笑,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披給陳落落。她哪裡能受得起,連連惶恐再三後退,“殿下,臣女承受不得,臣女並不冷!”

“蠢蛋,我找你半天,今兒不是你的生辰......”冤家路窄,姜臨好巧的會挑時候,偏這時也趕來了。

他手裡攥著一架風箏,畫漆是新上的,想必是剛做好的。但見願久臂彎擔著的披風,即刻了然全知,話也嚥了下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