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青子衿〔二〕(1 / 1)
“奴見過殿下,殿下千歲。”
“姜公公真是能人巧匠,做的紙鳶也精緻。”願久拿過風箏,轉身對陳落落道:“今日既然是落落姑娘的生辰,我們頗為有緣,不如我陪你去放紙鳶可好?”
陳落落的眼神移到姜臨身上,欲觀測他是何意思,然而人因揖手作禮而擋住了神色。
“臣女怎能與殿下一同放鳶?天氣涼,殿下還是先行回去罷。”陳落落畢恭畢敬。這位殿下雖救過自己數次,可她心裡總不安穩,這些日子總能在各處巧遇他。
可悲可嘆帝王家。女人的直覺有時還是挺靈的,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跌進了王府這潭火坑。
哪怕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福分,陳落落卻並無心於此。她更向往平常百姓家的煙火,不願規矩拘泥自己。人如其名,她想要如落葉般自由隨風歸根。
本以為話已至此,願久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可他竟挺直腰背,握住陳落落的手腕道:“落落姑娘,我很欣賞你。現將你擢升為尚服局尚服,官銜正五品,掌供服採章之數,轄司璽。你可滿意?”
不光是陳落落,連姜臨也眼底一震。任憑陳落落如何推辭,願久依舊一意孤行。陳落落實在掙拗不過,只得先謝下恩來,這才送走了他。
“這是你新做的?”
願久前腳一走,陳落落舒松多了,捧著風箏翻來覆去的看,笑吟吟道:“比前些年的有進步。”
“我還沒恭喜你,官銜連升兩品。”姜臨的話裡滿是醋諷,陳落落不是聽不出來。
“既然殿下賞識我,我就先做著唄!”陳落落豁達一笑:“不然還能抗旨不成?這位或許就是大晏的下一任儲君呢!你我都是浮萍,又怎能掙脫命運洪流?”
落日熔金,濃雲暈空。姜臨駐足站在院裡,看陳落落牽著風箏線歡跑。人腳下的落葉脆聲被踩的支離破碎,腦海又多出了一個願望。
願她能永遠開心快樂。
同年葭月,皇子戴願久襲聖生德,教深蘊瑟,冊封皇太子。
京城的歲暮來的兇急,一夜之間寒潮襲捲,紫禁城上下都裹了霜。
尚服局這會兒是最不落閒的,陳落落既要忙著審查冬衣分給宮人下屬,又要儘可能多的趕製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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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紛紛,宮中的甬道上鋪滿冰霜薄雪,在人來人往的踩踏下斑駁了。
直殿監負責打掃廊廡的侍從們揮著掃帚,一走一過的也要掃,來回走城門的也要掃,好不忙碌。
紅牆黃瓦,綺陌的甬道西間口。願久身著袞冕九章,披領表以紫貂,繡五爪金龍四團,間以五色雲。人矜傲走來,灑掃宮人皆行跪拜之禮。
此刻,甬道東間口。姜臨內著鬥牛四爪坐蟒繡金服,外披的大氅具表紫貂祥雲,逶迤拖在腳下。
霜雪旋旋飄落,姜臨徑直向願久走去。臨近,撩大氅,單膝跪。
“臣姜臨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安。”少年的風姿宛如千丈凌雲,有萬夫難敵之威風,氣勢絲毫不遜於面前的皇太子。
二人就在這寒天裡僵持著,願久垂眸凝視著姜臨。須臾,叫起,擦肩而過。
冬風呼嘯著湧入廊廡。二人走過後,空氣變得自由多了,宮人們也撲身站起,生了些閒碎之語。
“你看見沒?姜爺和太子殿下披著一樣的紫貂大氅。我看咱姜爺的氣場壓得太子有些悶吶!”
“你別說,我也這麼覺得。還有,你們發沒發現,相比太子殿下還是姜爺更像主子。他的氣質神態,舉手投足,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那有什麼稀奇?或許是因為太子殿下是莊親王爺帶大的,而姜爺卻是主子一手帶大的吧?”
“我要是哪天坐上姜爺這位子,做夢都能笑醒。”
“你快歇了吧,那是因為主子萬歲爺喜歡姜爺。換作你?不把你踹去倒恭桶才怪!”
雪沾瓊綴,腳步匆匆。一個小黃門捂著胸口,扶在牆邊咳嗽了幾聲,又向西走去。
黎景宮內,皇貴妃正倚在貴妃榻上藉著火爐的熱騰暖手,任由宮女跪在榻邊捶腿。
“今兒怎換了你來?玉兒去哪了?她一向錘的好。”
“回娘娘,玉兒和其他兩個婢子都告了假,說是胸悶氣短,咳嗽的厲害。”
不知是天氣陡然降溫還是怎的,不僅黎景宮中連著告假了數位宮人,其餘的宮裡也陸續上報了侍從告假的帖子,加起來足有四十幾位,都是同樣的症狀。
不過這並未引起太醫院的重視,太醫們只道是換季的緣故,發熱受風罷了。因此各宮主位都罰了告假之人的月俸以作懲戒。
姜臨此時正在聖上跟前硯墨。
龍腦香消融在金獸爐中,彌散在清心殿裡。殿中央的火爐燒的旺,不時發出劈里啪啦炭火之聲。
一內侍捧著茶盞走來,還未進偏殿,人輕嗽了兩聲。姜臨忙將他驅了出去,又吩咐李華停了他的班,另找他人頂上。
“姜臨,朕想了想。明日早朝,你也來吧。”聖上頓筆抬眼。
“陛下的意思是?”姜臨遲疑中帶著恛惶。早朝期間他幾乎都會在金鑾殿門口守著,莫非陛下想讓自己參政?
“朕想讓你在早朝上攜笏板、著官服,上朝進諫。”
果不出所料!
“臣怎敢?臣是內官,倘若上朝與大臣們一同諫言,他們罵臣的奏疏怕是三大殿都盛不下了。”姜臨急跪回話,他確實無心這些。
聖上貽笑:“朕的姜臨何時懼怕過那些老傢伙們?你只管想好你要說的,不必在乎他們作何發言。”
姜臨自有一番揣測,或許聖上是怕日後太子登基後沒有近臣守護,好讓自己先鍛鍊著,以備不時之需。既是聖意,自己又怎能辜負聖上的苦心,該當領旨。
冬季夜長晝短,翌日卯時,依舊星河斗轉。
眾臣們跺腳搓手,只聽鼓樓的鐘響了頓時魚貫而入。過金水橋,來到了金鑾殿廣場上。
李華吩咐幾個侍從將殿門逐一敞開。眾官如昔日一般安和踏進殿中,可今日映入眼簾的不光是髹金漆雲龍紋寶座,還有寶座臺墩下,身著大紅寬袖官袍,中央綴孔雀流雲方形補子,手捧笏板的姜臨。
姜臨住在宮裡,不必和眾臣們一同在午門外受寒,索性早早等候在大殿中。為的就是想看看這幫老狐狸們那一副副大驚失色、又以忍為閽的模樣。他強忍著笑意,嘴角還是不自覺的微微揚起。
“他......他怎麼在這?莫不是老夫要與一介宦官同堂議政了?”
“您彆氣壞了身子,想必定是聖上允的,不知他吹了什麼耳邊風唬弄了萬歲爺,竟敢參政!”
眾說紛紜,比以往死氣沉沉的有趣許多。李華向來如斯安閒,倒也圖個熱鬧。
只聽恢弘一聲‘陛下駕到’,眾臣皆行三拜九叩。待聖上落座叫起,便有諸多老臣蠢蠢欲動要先奏上姜臨一本。
“朕今日命刑部尚書姜臨上朝議政是朕思慮多日的結果,朕不願,也不想再聽到任何駁斥之聲。”
聖上先發制人,令那些官臣們彷彿屜裡蒸包子一般,熱氣乓啷的掀蓋子,卻被一掌按了下去,消沒聲了。
外頭的天朦朦亮了,待幾位官臣言畢後,首輔全德貴便端著笏板上前啟稟:“臣要啟奏陛下一件民間巫術之事。”
全德貴平日裡素不喜宦官,更何況自己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了,他竟連正眼瞧自己一眼都沒,想必憋著更大的事兒要說。姜臨暗下腹誹,他倒要看看這回又是誰倒了黴。
全德貴聲情並茂的說了許多,不光眾臣,連姜臨也聽的稀裡糊塗,不知他重點是何。總結下來就是京郊的一村鎮被鬼神盯上,全村的人都發了病猛咳不止。半夜有人睡著睡著,忽然瞪大眼珠子跳到街上吶喊。喊的是什麼‘草叢裡’,村民拿著棍棒去草叢裡尋,又什麼都尋不見云云。
全德貴:“臣並非信口胡縐,陛下可去遣人詢問,此事怕另有蹊蹺。”
說來也奇,宮中告假的人日益增多。這叫聖上不得不思慮那日早朝全德貴的話,畢竟看似有幾分相關。因戶部尚書裴水兼任順天府府丞一職,聖命遂著姜臨協理他去那莊村裡查辦。
別看六部的尚書侍郎大多為迂腐之翁,裴水這個人姜臨還是敬佩的。旁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旁人不敢辦的事情他能辦。此類不畏強權,清廉正直之人頗為難得。
馬車的滾軸印子從皇城一直壓到二十公里外的京郊。這村落西南面是綿延數十里的山,茅屋瓦舍自半山腰處隱現,直至山腳山窩。大致掃掠一眼,村子應不過百十戶。雖人口不多,但分佈卻遠,要想探尋,還需沿著沙子路往裡挪。二人一面走著,一面從路邊的砍柴人那裡得知,此村因山得名,叫做坨村。
待裴水安排好下屬們的差事後,攜了一名護衛同姜臨雙子往坨村深處探去。根據全德貴提供的線索,那半夜發了瘋的男子姓李,應是住在山窩窩裡的那戶。
來時候在路上耽擱的時候稍長了些,天早就暗了下來,走了一會便只剩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漆漆了。郊外農村不比京城裡燈火照人,雙子劃亮火摺子去點燈籠,忽高忽低的燭光透過琉璃盞映著道路。
“大人,想必這戶便是李家了。”跟在裴水身邊的侍從摸出從全德貴手底下的探子那要來的村落分佈圖,藉著燭光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