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波橘雲詭〔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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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的這戶人家破落不堪,連紙糊的窗的破了好幾個洞,倘若下起大雪來怕是紙窗都要囊敷了。

姜臨叩門,裡屋一婦人沒好氣的應了聲:“莫再折騰俺家相公了,怕不是被鬼嚇死,倒是由你們官家人嚇的。要想等他發病,且就在門外等著吧!”

郊外靜的很,裡屋裡時斷時續的傳來咳嗽聲。姜臨掏出一長巾繫於兩耳,將口鼻遮好。

裴水怕是肺癆,也用汗巾遮於鼻下。

四人就在風中站了近一柱香的功夫,終於聽到裡面高呼‘草叢裡!草叢裡!’,緊接著破木頭門被一男子從裡撞開,人跑到外面來,在沙地上打著滾,又哭又笑,時不時還嗽起來。

透過這李氏妻子才得知,因為冬天裡蛇稀罕,抓一條就能賣上兩吊錢,她丈夫方於十餘日前上山去抓。但不知山上碰見了何等神呀鬼呀,回到家沒出幾日便成了這副模樣。

姜臨命那侍衛和雙子檢查男子的上身,眼底和口腔,皆無不妥,一時沒了頭緒。幾個順天府的下屬此刻也追來彙報了其餘村宅的情況,皆是不顯症狀,只竄跳在地上喊什麼‘草叢裡’,什麼‘河旦’等莫名其妙的話。

“姜大人,此事您有何見解?”裴水發問,顯然他也不知從何捋起。

姜臨歪頭思慮片刻,得不出什麼結論。見地上散落著幾根細樹枝,隨手撿起一根蹲在沙地上畫著。

“草叢.....裡。”姜臨忖思,他想既然從病狀上無從下手,不如從言語間著手。繼而畫了幾垛草,又將樹枝在那幾垛草中碾了碾,回憶著當時朝堂上全德貴的一舉一動。

以對姜臨對全德貴的瞭解,他作為內閣首輔堪稱是一手遮天,上下有那麼多的政務要處理,為何無故牽掛起貧民老百姓的事來了,還是這鬼神之事?莫非是他想借題發揮?再有,那日朝堂上他對自己不聞不問的態度也著實可疑,按他的性子一定是會將自己罵個狗血噴頭。可下了朝也不見他搭理自己,想必此事奪去了他如今的全部心思......

順著這個思路摸下去,姜臨又設想此案只是個引子,可究竟為了引什麼呢?或許是密謀更大的事,或許是想拉人下水......

對,拉人下水!正當姜臨靈光一現之時,那姓李的男子又高呼:“草叢裡!殺我!”

姜臨盯著地上的簡畫,腦中飛速的回憶朝中誰不服全德貴,誰和他作對,誰又是對他威脅最大的人。現階段能足夠對他造成威脅的只有一人——皇后的叔伯,當朝內閣次輔,芮深!

“是芮深!”姜臨心念電轉,驚呼一聲抄起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的寫了個‘芮’字,仰頭對裴水道:“草叢裡,是芮閣老的姓氏!”

那‘芮’字分分明是草字頭,下面接著一個‘內’。裴水番然醒悟,欣喜道:“姜大人絕倫聰穎,這竟是給人下的絆腳套!”

幾人解了謎團便不再逗留,快馬加鞭的趕回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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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走的慢,回到宮內時已是冥時末了。藉著月光,隱隱見幾個宮人貼著甬道邊上抬著一具屍體匆匆走著。問是因何故死了的,宮人俱稱是風寒肺病沒抗住走了。姜臨心裡不安穩,怕是時疫又起了,抬腿奔去太醫院尋當值的大夫。

太醫揀出一冊子給他瞧,因肺病告假的宮人數量已達百人。

“你們這群廢物幹什麼吃的!?如此迅速的感染,為何不按時疫處理?”姜臨怒拍桌面,茶蓋震得叮噹響。

那太醫自有一番說詞,先是稱堂上官們未曾確斷下來,又稱御藥庫,典藥司正研製湯藥方子云雲。

姜臨哪裡管他這套踢皮球的官場話,只叫他速速按冬瘟處理,又連夜叫尚服局準備遮面紗巾,吩咐十二監發放給下人們。

一年四季皆易爆發瘟疫,時而因家禽畜生,時而因野味草蟲。這大冬天的恐並非因草蟲而起,若想尋到源頭還需些時日。姜臨辦事從不拖泥帶水,當即召回太醫院所有醫士,命他們點燈熬油找出法子來。

姜臨在太醫院堂內的躺椅上揀了一處地方癱下,結合坨村的情況,他冥思苦想這場瘟疫與全德貴和芮深幾者之間的聯絡,卻怎也琢磨不出個所以,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姜爺,您醒醒,太子殿下召您過去呢!”

晨光柔和的映在臉上,姜臨睜眼,是叒子正喚自己,然而太醫院內空無一人,人騰然起身:“那幫廢物都幹什麼去了?”

叒子:“回姜爺,他們都去找法子了。說是發現蒼朮白朮徹上徹下可勝不正之氣。”

“呵,算他們識相,不在眼前盯著就不幹事。”姜臨冷哼一聲。

在前往慈慶宮的路上,廊廡、迴廊與羊腸小道的宮人們都戴上了紗面,少年甚是滿意,心道陳落落倒和自己是一個性子的,當機立斷做事靠譜。

慈慶宮偏殿內,願久正端筆作畫,畫的似乎是一賞花女子,看姜臨來了,勾手叫他為自己硯墨。

姜臨雖捏著墨芯繞圈,心思卻又飄到了全德貴與芮深二人身上。願久瞧他雙目無神,用筆桿戳了戳他,笑道:“姜公公怎心神不寧的?是在想什麼重要的事嗎?”

姜臨回過神來,暗想既然願久已是儲君,聖上也有意讓自己多作輔弼助力,不如將此事先說與他聽聽,看看他作何反響。不過自己又不是傻子,不能全盤脫出,於是只道前朝關係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兩位重臣似乎對必此都不大服敬,恐惹出事端給聖上添麻煩之類的話。

“全閣老與芮閣老都是我大晏棟樑之材,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可是不論傷的是哪位,受損的都是社稷和父皇。”願久蘸蘸墨,“姜公公對父皇的瞭解勝於我這個新來的,自是更懂此理。”

這話說的沒毛病,只是略顯冠冕堂皇。姜臨拱手道不敢,然而一稽首才發現,那宣紙上畫的竟是陳落落!

願久似乎能聽到他心下高呼,於是撂了筆將畫提起來,不徐不疾的吟誦道:“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說完,朝姜臨含笑:“姜公公說是也不是呀?”

姜臨自小跟在聖上跟前,詩詞歌賦也通,願久這是讚美陳落落如黃花一般,雖不如其他的紅花嬌豔,卻美的獨一無二。

“殿下筆下的陳姑娘活靈活現,臣佩服。不過......”姜臨故意拖長了尾音:“若是殿下自己賞析也罷了,若是贈與陳姑娘,她卻不一定會喜歡。”

願久眉梢一挑,“哦?這是為何?”

“陳姑娘生性喜愛自由,既不願在宮牆中拘著,想必也不願自己的影子走進畫框裡禁錮著。”姜臨與願久對視片刻,舒目展笑。

“公公說的有理,那我將此畫掛於寢閣之中,只便自己時常觀摩。起來能見,睡下亦能見。”願久話畢,撩袍離去。

姜臨的臉色霎時冷了下來,他杵在書案前,眸中陰晴不定,不知作何心思。

話說太醫院的醫士們尋了些雄黃、鬼箭羽、丹參、赤小豆來,搗藥的搗藥,記錄的記錄,直至黃昏終於得了四顆避瘟丸呈給姜臨過目。

姜臨自然先緊著聖上和嬪妃服用,於是命人各送至清心殿,黎景宮,坤寧宮和慈慶宮去,又指使許多侍者一併關在太醫院幫襯太醫們,爭取多制些丸藥發下去。

掐著算,是該到早朝之日了。前一宿,姜臨將要稟的事統統寫在了笏板上,反覆閱讀數遍,想著明日必是一場激烈的唇槍舌戰。

果不其然,金鑾殿中的各位官臣只等聖上的屁股一挨寶座,便開始搶著張嘴。別的人說什麼左不過是彙報些與自己無關的差事,唯有戶部尚書裴水所啟稟之事是自己關心的。

“臣前幾日與刑部尚書姜臨同遵陛下聖命去京郊坨村勘察,發覺村中李氏與其餘村民所叫喊的並非胡言亂語。經臣與姜大人思慮,現將當時情景呈報給陛下。”裴水從寬袖中抽出一本奏疏,由李華傳遞於聖上面前。

聖上翻閱之際,殿中鴉雀無聲。姜臨瞥向全德貴,人依舊沒正眼瞧自己。

姜臨可不是砧板魚肉,別說魚肉了,只有他拿刀切別人的份兒,斷沒有別人看不起他的份兒。少年心性高,全德貴也不是吃素的,一場較量的風波已經冒了尖。

聖上此時也看完了,發話道:“裴愛卿,你所奏之事朕已閱過。不過朕想知道是否當真有鬼神附體之事?”

這空當被全德貴逮著了,人昂首出列:“啟稟陛下,臣對此案倒是有些結論,不過涉及我朝重臣,不知陛下可準臣當堂公佈?”

聖上略微頷首,全德貴抖抖寬袖,雄赳赳拱手道:“臣聽聞內閣閣員芮閣老年少時曾被巫女收養過兩年......”

話一出口的當間,姜臨與裴水便心有靈犀的相視點頭——看來全德貴想借此剷除芮深的事是板上釘釘兒了。

全德貴剩下的話也都是盡力將此案往芮深身上靠攏,說芮閣老前些日子去過京郊,在路上見一農夫賣烤紅薯,想嚐個新鮮。可卻因不常食民間煙火,誤以為紅薯皮上沾了泥巴,於是沒給銀子。那農夫不知他身份,抓他衣領動起了手,芮深心裡憋火,出言詛咒那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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