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波譎雲詭〔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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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與芮閣老發生口角之爭的農夫就是從坨村來的。臣命刑部審理了他,他已經承認當日芮閣老確實詛咒自己與家人好不得生,賴上瘟疫之事。”全德貴從寬袖中掏出奏疏呈上,“這是口供記錄,蓋有刑部司印,陛下過目。”

刑部司印?姜臨懵怔半刻,旋即出列質問:“等等,我怎不知全閣老何時找我審理過哪位坨村農夫?”

全德貴冷哼一聲,頭也不回:“那日碰巧姜大人與裴大人出巡坨村去了,我便交由貴部侍郎審理蓋印的。”

怪不得他要差人去查案,這是猜到聖上會派自己去,藉此好鑽空子的!姜臨恨不得能扒了薛子林的皮,自己不在的功夫他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這時候,姜臨數不上是最氣憤的,一旁的芮深早已急扯白臉,倒鬍子立眉毛了。

“陛下,老臣隨口一說的氣話竟被全閣老拿來大作文章,朝堂之上豈容他大放厥詞,汙衊忠臣!”芮深的尾音都帶著顫,想必是氣極了。

姜臨抬眼看了看聖上,聖上無恙端坐著。姜臨能看出,聖上亦是在隱忍不發。本身這鬼神之說按律是不該訛傳的,可他全德貴不但傳出來,還搬到朝堂上來說。若是陷害他人也罷了,偏偏害的又是皇后的叔伯。聖上剛立了皇后過繼的皇子,現在他來這麼一出,不就是故意跟聖上對著幹嗎?

正思索著,又有幾位臣子攜著笏板走出,似串通好口徑一般,皆稱聖上該仔細過問查辦芮深作巫之事。

姜臨放眼掃去,三公的太師,內閣的中極殿大學士,翰林院學士等人。好傢伙,這都是肱骨之臣,聖上的左膀右臂!怎都被豬油蒙了心?

聖上被這些老臣逼著要個結果,胸口的起伏越發大了。姜臨是時候該說兩句,於是清清喉嚨:“臣姜臨有事啟奏。”

“講!”聖上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臣以為芮閣老行巫之事還有待考察。”姜臨穩聲道:“其一,若芮閣老氣頭上的咒言真如此靈驗,光二十里地外的坨村有病症也就罷了,為何宮中亦有疫情?其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皆有得瘟的可能。往最近的說,五年前京城小半數的人都染了豬瘟,不過防禦治療及時,大多也好利索了。為何今年就將源頭扯到了芮閣老身上?莫不是全閣老認為當年那頭豬也是芮閣老變得?”

話粗理不粗,惹的聖上憋笑,這當間見全德貴與其黨羽一時被噎住,於是連忙稱累散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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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是都當朕死了嗎!他全德貴既是這麼能個人,朕的龍座也讓了他罷!”還沒走近崇正殿,就聽見裡面茶盞摔得叮噹脆響。

姜臨將地上的茶水碎片逐一掃了,叫人端來幾盞空盞放置案上。

“熱茶該燙了手,陛下砸這些吧。”

聖上拂袖,將那空茶杯盡數推到地上。或許是氣火攻心,人卸了力,癱坐在椅上向後靠去。“姜臨,他們知道朕老了,不中用了,都欺負到朕頭上了。旁人不說,只是那太師怎也.....怎也歸了全德貴羽下!”

姜臨跪在聖上身邊捶腿,寬慰道:“陛下切勿被那群蛇鼠之輩氣壞了龍體。臣覺得全閣老這次心急了,並未準備十足十的穩妥,陛下只要動動小指就能借此挖了他的黨羽。沒了黨羽,他就是光棍兒一個,怎能與陛下抗衡呢?”

聖上歇了口氣,抓起案上的佛珠捻著:“先帝在時,前朝奸佞掌權。他和芮深替先帝料理了許多障礙,本是先帝留下輔佐朕的功臣,誰知現大權在握,反不聽朝廷管了!”他哀嘆一聲,又道:“花院裡長了雜草,需得一株株拔。”

從崇正殿出來時正值午時,冬日的太陽雖不刺眼,躲在雲霾中也白晃晃的一片,反射在雪地上尤為明目。除夕快到了,宮中上下都忙叨著置辦菜品裝飾,鼓鑼擊樂,歌舞雜耍等,頗為熱鬧喜慶。

刑部衙門內,各個官吏們正著用午膳。侍郎薛子林老家是河南的,遂藉此說起自己早年在老家守歲的習俗,引得大家歡笑。

“薛子林!”

‘嘭’的一聲,門被踹開。姜臨冷冰著臉,口鼻中還泛著霜氣,這是找他算賬來了。

眾人個個噤若寒蟬,隨著姜臨移動的身影看去,薛子林嚥了口唾沫,放下碗筷直勾勾的站起來。

“吃裡爬外的東西!”姜臨一腳踹在他肚皮上,人‘哐當’一聲向後仰過去,手裡因想借個什麼力,胡亂在桌邊摸了一通,碗筷全都灑碎在地。

“大人,大人我錯了!”薛子林整理好官服跪在地上叩首。

“你也不問我是何緣由,一味的承認了,”姜臨冷笑一聲:“看來你是明知故犯。”

“那日大人您不在,全閣老帶著一溜兒侍衛闖進來,非叫我審那坨村賣紅薯的。我......我也是扛不住壓力啊!”

薛子林話倒實誠,知錯自請了五十大板,寒天裡受著去了。

姜臨掃視一眼那桌的小吏們,威聲道:“日後沒有我的命令,誰再敢給不相干的人做事,立刻拉到院裡杖斃!”

眾人都觸電般的打了個寒噤,哆嗦著恭請著姜臨出去了。

前腳出了刑部,人後腳拐進了太醫院。眾太醫們皆稱避瘟丸已作了上千顆,都發放下去了。姜臨見這班人是能省心的,便不多做過問,又派人給伍畫傳了信,邀他鼎香樓商議。

“弟弟既然想先從翰林院下手......”伍畫聽姜臨敘述一番後,雙指搓了搓下巴:“我倒是有一個突破口。”

伍畫任都察院副御使之前曾在南昌府做地方官,對地方公務瞭解頗多。地方不像京師,每月每日都有許多要操心的雜事,要說起來每年算得上重大事件的便要數科舉考試了。而這掌持各省及京師鄉試職務,且權力最大之人便是科舉考官,一般由翰林官任主考。

“我記得翰林院大學士的侄子曾於玄上十九年參加過春闈。他那侄兒肥頭大耳,八股文、《詩》、《書》、《禮》、《易》、《春秋》沒一本背全的,寫的文章也東湊一句西湊一句。此事當時在南昌鬧得沸沸揚揚,據我所知他本是掛不上榜的,不知為何最後又中榜了,還是個探花。”伍畫頗有深意的看了姜臨一眼,“弟弟以為是何故?”

“我懂了。”姜臨會意含笑,二人輕碰酒杯。

玄冬天兒裡,京城終於迎來了第一場大雪。空中四處飛卷著鵝毛柳絮般大的雪花,從孩童紅彤彤的臉頰上輕掃一下,再飄到少女嬌嫩的手心裡撓一下,成群結隊的撲到乾枯的合歡樹上扎堆。眨眼功夫,地上便鋪滿了軟綿綿白茫茫的玉塵。

慈慶宮裡,願久正踏著腳爐,坐在窗邊剪紙。殿外報了一聲‘姜公公求見’。

或許是在外面走的久了,姜臨兩耳通紅,鼻子尖也點著紅暈,身上披的紫貂大氅因冷熱交替,掛滿星星霧珠。待禮畢,宮女將腳爐塞置皂靴下。

“姜公公可想到什麼除草的法子了?”願久未停下手中的剪刀。

姜臨俱將前兩日伍畫對自己所說之事回稟了,又呈上自己查閱的卷宗。

願久大致略翻,笑道:“很好,有勞公公了。這株爛草就交給我了,您不會有意見吧?”

姜臨愕然,他來時並未想到願久會攬下這樁事,一般這種費心費力的事向來是交由自己完成的,可見願久似乎勢在必得,便拱手稱是,不再多言。有人替自己分擔還不好嗎?

二人不再對話,只聞嗦茶聲和窸窣剪紙聲。須臾,願久用指尖勾著一小像對姜臨道:“好看嗎?我剪了兩片,送你一片。”

不用問,這剪的也是陳落落。姜臨腹誹此人當真是吃飽了閒出屁的主兒,平日裡難道就沒有正經公務要處理嗎?你老子忙的腳打後腦勺,你還在這風花雪月。心裡雖這麼說,面兒上總要恭敬著,草草敷衍了幾句。

“不過姜公公,雖說大學士這頭頗有勝算,太師那裡可不能取巧了。”話題轉移的倒快,願久又正經起來:“早上父皇傳我協理他批閱奏疏,全閣老又列舉出芮閣老行巫種種事。”

原來全德貴裝神弄鬼的將瘟疫扯到芮深頭上只是個開始,他甚至將後宮眾位娘娘無子嗣,或皇子夭折之事也安於芮深入宮後的不祥之身。巧在芮深自己的髮妻也無生育,人遂彈劾他巫妖附體,再找來欽天監的大臣們,說他擾亂了紫微星宿,以致皇室不能綿延血脈云云。

聖上年紀大了,不免比年輕時更信佛信神。再加上本身就忌諱無子,全德貴字字珠璣皆戳命門,聖上怎能不懷疑他芮深是否真的巫妖作怪?於是藉著治汙的由頭下旨先將芮深調去了天津衛呆幾個月。

姜臨明白願久的意思,他是告訴自己要速速拔掉朝中的雜草,對於那些根基深厚的草,最好連根拔起,讓他們再也不能春風吹又生。尤其是那句‘太師那裡可不能取巧了’,‘取巧’在宮裡頭可是句黑話,這是要自己取他的命啊!

姜臨抬眼注視願久,他清雅的笑著,將小像推給自己,一舉一動真是個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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