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波譎雲詭〔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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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那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況且你長得這麼俊,就算往你臉上貼八百個麻子也看得!”陳落落明朗的笑著,搖搖兩手的葉袋,“我給你帶吃的來了,有黍糕,歲糕,乳餅,都是我娘做的。你確定不吃?”

姜臨治痘瘡的這些日子裡罪沒少遭,飯又只能清湯寡水的,早就饞小食了。他盯著那葉袋直嚥唾沫,吩咐看門的小黃門接下,又道:“替我謝謝伯母,等我好了親自去謝禮拜歲!”

陳落落嬉笑:“那我先走了,尚服局一堆事呢。哎,晚上放煙火,我來陪你。”

陳落落前腳剛走,姜臨左看看右看看,見無人留意自己,趕緊接過那幾袋沉甸甸,敞開了鋪滿了吃。

到底還是個小朋友,見著小食就走不動道!叒子站在門口嗤笑。

夜幕將至,合宮佳宴。宴席周圍伺候的宮女們如魚貫水般的呈上各式佳餚。先看左側,要說最有節日特點的就要屬扁食了。分水煮與籠屜蒸兩種,水煮的名曰“水中牢丸”,籠屜蒸的名曰“籠上牢丸”,裡面滴入花露,飄香四溢。再看右側,春盤屠蘇樣樣不少。

春盤由五辛菜:蔥、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雜和食之,寓意求五福。屠蘇酒更不必說,中藥炮製,免去百病。

歡聲笑語中,很快就迎來了漫天的煙花。陳落落本在尚服局收拾,只聽見外天‘嗖’的一響,直奔塵蘭院去。

她提著衣襬跑在甬道中,地面上的雪水被她踩的飛濺,各色煙花在夜空中競相綻放,光輝錯映,她笑靨如花。

塵蘭院中空無一人,是小內侍們都去山上看煙花了。陳落落瞧姜臨屋裡閃著燭光,想他寂寞,叩門笑道:“你這孤家寡人,我說話可算話,這就陪你來了。”

姜臨開啟門閂,開一條小縫足夠面前將自己的紫貂大氅遞出來,道:“你披上,就站在外面。我從這側開啟窗戶,咱們一起看。”

伴隨著空中一聲聲悶響,一簇簇煙花升起,旋開又墜落,遠處的樓閣燈火通明,當真是無數月中開,五彩祥雲繞絳臺。

陳落落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唸唸有詞的樣子讓姜臨覺得好笑,打趣道:“喂,你莫不是再咒我呢?”

“胡說,我在許願呢!”陳落落莞爾,兩隻杏眼水靈靈眨著,“祝願姜臨姜大人新年順遂,身體康健。”

姜臨臉色一紅,幸好煙火五光十色的輝映著看不出來。

“呼呼,好冷!”陳落落將凍僵的小手緊搓著,縮回衣袖中。

姜臨拿起案上的手帕,墊在自己手心裡,從窗前伸出手臂,抓過陳落落的手:“我給你捂捂。”

陳落落隔著手帕漸漸感受到姜臨手心裡傳來的溫熱,悸動如春筍萌芽般順著指尖一直綿延到心海里。她微微回頭,正巧碰見姜臨的目光也停留在自己身上,這對視的羞澀使二人慌忙轉移了視線。

姜臨心有所想,一直不知該不該開口詢問,大概是掌心裡攥著那嬌小的溫熱給了他勇氣,少年徑直突兀的問道:“如果......如果太子要娶你,你會答應嗎?”

“怎麼沒頭沒腦的問這個?”陳落落邊搖頭邊貽笑:“我才不嫁呢!做了太子妃豈不是要憋屈一輩子,還要跟各種各樣的女人爭寵,想想都鬱悶。”

“那如果太子執意要娶你呢?”

“我不嫁,十八抬大轎來抬我也不嫁。”陳落落大笑:“我此生最嚮往自在,若有一日真要我嫁入侯門王府,寧可一頭撞在南天門上。”

“別說那不吉利的!”姜臨捂住她的嘴,二人的目光再次對撞,淺笑玩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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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送走了除夕夜,迎來拜年賀年之日。上自朝官,下至庶人,往來交錯道路者連日,說的就是這拜賀得持續個十餘天,需按照先家內,後家外的順序,一一恭賀才好。

姜臨在房中又呆了三四日,直到臉上身上什麼印子也沒了,白淨一如往常,才穿戴整齊,捧著湯爐出門拜年。

頭一個要拜的自然是聖上,接著就是歲首朝賀,等把繁冗禮節都作了個遍,便可以出宮了。

新年遊街是晏朝官宦們顯露比拼的時候,哪家的老爺官兒大勢足,氣派就更盛大些,也為造一幅車水馬龍應接不暇的景。這些還不夠,尤其是要拼誰家馬車上系的銀鈴鐺數量多,一般頂數為五隻。要是見誰家的車馬繫上五個就說明這家人承蒙聖恩庇護,盛寵不衰。街坊鄰居,七大姑八大姨們都不用招呼,上趕著就來求親事了。依次類推,要是這家人的馬車上只有可憐巴巴一個鈴鐺,那未出閣的姑娘們是連看一眼都不看的。因此觀賞遊街也是晏朝百姓們新年一大趣事。

姜臨省親回來恰好路過那條喧鬧民街,也想著湊個熱鬧。他的車隊雖不敢稱浩蕩,足以引得少女們躲在樓閣中觀望。

只見車隊最前面是兩行侍衛,一行三人,身披銀盔腰佩御刀。車隊後面跟著兩行侍女,一行亦是三人,身穿棉花裙襖,頭插臘梅素簪。中間的馬車由雙子駕著,車簾上平繡著歲寒三友,這些倒不足為奇,最令人乍舌的是馬車的衡、軛上所掛的銀鈴,左三隻,右三隻,隨車顛動,喈喈清脆。

在少女們嬌切的注視下,車隊緩緩停在街邊一戶瓦房邊上,那房上的煙囪還冒著裊裊炊煙,傳來陣陣飯香。姜臨和又子從車內踏下來,少年穿著銷金水仙大佛手錦袍,頭綁青錦鑲田玉抹額,外披的還是那件無比吸睛的紫貂大氅。那身量步伐,活脫脫猶如太歲在人間。此般翩翩少年叫誰家的爹孃見了都巴不得能攀上一門親。

“請問這是陳家嗎?”姜臨並未留意到眾人羨煞的目光,叩門喚道。

片刻,一婦人繫著圍裙,架著拐拉開。她訝異的上下打量姜臨一番,略帶緊張道:“是,大人您找哪位?”

“您就是陳落落的母親吧?”姜臨含笑道:“陳伯母,我是陳落落的朋友,元月她份內事兒多,抽不出身來看望您,我替她來給您拜個年。這是新年拜帖。”姜臨將手中的畫著鳥獸魚蟲,用梅花紙製成的貼卡遞給婦人。又示意雙子、又子將手裡提著的青枝葡萄,白子崗榴,糟鶩鳳魚,鹿兔肉脯等大兜小袋的往院子裡擺。

陳母不知姜臨身份,瞟見外頭停滯著兩行侍衛和車上系的六隻銀鈴鐺,料想自家閨女怎會招惹上這樣的高門大戶,一時以為是官家來抓人,慌張跪下道:“大人切莫折煞民婦!民婦的閨女若是哪裡做的不好,還請大人慈悲體諒,放過我們孃兒仨吧!”

“伯母這是做什麼?”姜臨忙將她攙起,將來龍去脈解釋清楚,“除夕我還吃了您做的黍糕小食,這些不過是給您還禮拜年的。”

聽他這麼一說,陳母才心安了些,緊著叫他屋裡坐,將自家醃的臘肉從灶臺上拿下來,推到姜臨面前。

這時,一七八歲的垂髫男童手裡攥著烏金紙做的螞蚱,俗稱‘鬧嚷嚷’的小玩意兒走到姜臨面前,朝他咧嘴笑著,問婦人道:“娘,這是姐夫嗎?”

童言無忌,卻使姜臨從脖子紅到了耳根。陳母寵溺打他一下,“沒你的事兒,回屋玩去!”說完,又將一碗熱騰騰的茶端上來,恭謹客氣道:“大人請用,我們這百姓家也沒好東西招待您,您萬別介意。”

姜臨道謝:“伯母可做什麼買賣生意?”

“我這老婆子腿腳不好,就靠賣些小食豆汁兒當個營生。”陳母苦笑:“當初家裡也是揭不開鍋了才把閨女賣到宮裡去,說來也是對不住她,幸好遇見大人您處處照應她。她送回的家書每封都提過您的恩德。”

沒想到陳落落還是個記恩不記仇的。姜臨會心一笑,又道:“伯母想活動也不難,我改日差人送來四輪坐車。到時候天暖了,叫***推著您沿河岸走走也好。”

陳母又驚又喜,拉著姜臨的手輕拍著,祥和道:“你這孩子模樣生的好,性子也乖巧,難怪做這樣大的官,真是德以配位。我家落落能得您照拂是三生有幸。”

閒談聊天間便日上三杆了,姜臨辭別了陳母,方一踏出院子,便懟上了一堆叔嬸們的大臉。不用問,圍湊上來的這些人必然是看準了馬車上掛的六隻鑾鈴,搭訕諂笑非要拉他去自家屋裡坐坐。

“讓一讓,讓一讓!我們家爺娶親了,都快散了吧!”又子人小鬼大,嚷嚎道。

“公子,娶親了也能納妾呀,您看看我女兒的畫像!”

“納妾了也能攏小啊,您再看看我閨女的小像!”

...

姜臨捂著頭,好不容易鑽上了車,見又子笑的人仰馬翻,嘣他的後腦勺一下,佯作厲色:“笑什麼?”

“我笑......我笑別人是三房六妾,照這架勢,您......您得娶九房十二妾了!到時候我得有多少個嫂子啊!”又子嗤嗤,捧腹絕倒。

“小兔崽子!”姜臨鬧著推了他一把,將他推下了坐墊,‘咚’的一聲跌在車廂板上。自己見他那副傻樣兒也憋笑一聲。

“不調侃爺了,您啊只娶一房,那就是!”又子趴在地上故作高聲道:“陳......”還沒等他說完,姜臨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輕不重的踢了他一腳,“小心回去吃不著梅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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