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波譎雲詭〔五〕(1 / 1)
東西長安街上的大員宅邸坐落頗多,姜臨撩開簾窗一角望去,那一個個官員都是剛朝賀完回到家的,身上還穿著大紅官服。這官服的補子紋樣之多之雜可有些說法,文官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等;到了武官這,倒沒有文官分的那麼細,一二品為獅子,三四為虎豹,五品黑熊等。像姜臨的官銜為正三品,本應著錦雞補,因宦官身份自降一品而著孔雀補。放眼眺去,許是武官經常出門遠征的緣故,兩側住的文官頗多,大都是白鷳,絲鷺等五六品的官員。
冬天的小賊風順著開啟的一角視窗闖進車廂,又子打了個噴嚏,姜臨正要放下簾,卻瞥見首輔全德貴攜一戴著海獺臥兔兒,身裹昭君套的美豔少婦拜年作禮。想必他也是剛從宮裡回來,仙鶴丹紅的官服在一群雞鷺中顯眼些。
姜臨冷哼一聲將簾撂下,忽然腦中如擦著了火星兒般想起什麼,忙撲到對座掀開厚重車門,朝趕車的雙子道:“雙子,上回坨村的那些人除了‘草叢裡’還喊過什麼來著?”
雙子回想片刻:“還說過‘河旦’,您怎麼想起這事了?”
“剛才我看全德貴身上穿的仙鶴補子,那白鶴頂的就是一抹丹紅。”姜臨心急道:“他們說的怕不是什麼‘河旦’,是鶴丹!”
雙子聽他這話頓時毛骨悚立,想必坨村行巫是確有其事,只不過行巫的不是芮深,而是全德貴!這麼捋線頭的捋下來,莫非冬瘟也是人為的!他驚恐的看了姜臨一眼,而姜臨同樣懇切的眼神讓他知道自己想的沒錯,看來現在唯一能解開真相的就只有當面問問芮深了。
“去天津衛!”雙子高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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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衛即為天津左衛和天津右衛的合稱,有三衛指揮機關設於城中,起到築建城垣,戍守衛城,監督保護漕運和糧倉等作用,也作拱衛京師的門戶。
芮深被調到這裡原由有二,一是聖上確實忌諱了全德貴諫言的那些龍嗣星宿之說,再有也是因為不想讓忠臣寒心,讓他先出來避避風頭。
“姜大人,您怎麼來了?”
芮深頂著闊耳鼠帽,雙手插在衣袍裡從庭院迎出來。院裡的白梅開的正盛,還有松柏枝雜柴堆的“燒松盆”擺在地上,以象徵門庭紅火興旺,辭舊迎新。
姜臨笑著揖手:“芮閣老倒有雅興,這院中的白梅與眾不同,正像您老一般有傲雪之度。”
芮深愁笑道:“姜大人快請裡坐吧。若是凍壞了您,陛下不知又要將老夫調配到哪裡去。”
姜臨將新年曆與路上現買的堅果瓜蔬遞上來,使芮深頗為感動,連連作揖:“姜大人在老夫落魄時還能想著來看看,實在感激不盡。只怕今年老夫京城的家裡連個望門投貼的也沒有了。”
“閣老德高望重,如何會沒有投帖?”姜臨寬慰著扶他坐下,提起話茬道:“姜某今日不請自來,是想問問您關於坨村的案子。我知道您老是冤枉的,但我手中沒有證據,特來聽聽您早年的經歷,不知您可方便講講?”
芮深長嘆一聲,繞了繞半掌長的鬍子娓娓道來。
先帝在位初時,芮深才八歲。那時民間牙行氾濫,牙子們到處拐賣孩童賣與高價,芮深上街時被牙子盯上,成了那些被拐孩子中的一個。當時也正值冬天,運童的馬車打滑,芮深和幾個孩子連帶車廂一同跌入山下,幾個孩子當場喪命,只有芮深還留著一口氣兒,是當地的巫女救了他。
“巫婆婆幫我治傷,對我很好。哪怕自己吃不上飯,也要供我吃喝。”芮深伸手颳了刮眼角的淚,顫巍巍道:“我身上的傷重,足足斷了半根肋骨。她養了我半年,等春夏來了,將我送回了京城。但是就在那之後,村民們罵她是妖鬼轉世,將她活活......燒死了!”
芮深遮面擋淚,這副深意濃情實不像裝出來的。姜臨傾身問道:“那位巫女可曾傳授巫法給您?”
“什麼巫法,都是全德貴造謠!”芮深破口罵道:“他是怕我們芮家壯大,日後太子登基把持朝政,將他踢下臺去!”老人整整喝下一盞茶,壓過了躥湧上來的火氣又道:“巫婆婆從未施展什麼害人的妖術,她只是幫死去的村民做做法事超度謀生罷了。姜大人,您是明白人,老夫發誓,老夫從沒有行巫,更不會行巫啊!”
姜臨跟全德貴互相看不慣,要是為了報私仇,實話說他內心並不在乎芮深那番話真假幾分,只幫一打一便是。不過此行是為了大晏社稷,他自然要多多考慮。然而,直覺告訴他,芮深確是雪胎梅骨的高潔之輩,幫襯他這邊是勢在必行了。
“姜大人不必為老夫聲張冤委,老夫相信陛下不會**佞矇蔽聖聽的。”芮深老成持重的望著姜臨,“您回京後需多加留意兵部與京衛集軍的動向,切不可讓全德貴這類小人掌控利用。”
正月燈節,天官賜福。京城百官這回享了福放假十日,再加上足足十天的京城燈會,一直從正月八日至十八日。東華門外的燈市的商販遊客車馬喧闐,熱鬧非凡。
聖上興頭上來也要與民同樂,於是太子、妃嬪以及寵官們微服喬裝,趕上正月十五,天一暗便奔燈會而來。
民間上元節的講究可不比除夕的少,有女子身著白綾衫,結伴夜遊,稱“走百病”的,是為元宵夜走一走沒有腰腿病;也有迷信之人蹭到城門下偷摸門釘,以祈子嗣的。太平鼓徹夜喧鬧,有跳百索的,耍大頭和尚的,猜謎語的,不分男女聚觀遊樂。
聖上在小攤上看中了一盞花燈,買了三盞贈與兩位妃子和願久,見姜臨和陳落落巴巴的盯著琉璃毬看,也叫人甩了二兩銀子給那小販將瓶裡的都買了下來。
“京城的燈會倒不算最好。”聖上慈笑著環顧了幾位娘娘和願久,“你們誰知道哪裡的最佳?”
皇后靦笑:“許是紹興的?”
願久也猜:“民俗最盛於杭,怕是杭州?”
聖上笑笑未答,側頭看了姜臨一眼。姜臨略作思索:“奴猜.....定是蘇燈為最佳。”
眾人皆期盼的看向聖上,聖上露出合心笑意,感嘆道:“蘇燈精奇百出,那叫一個燈綵遍張,不見天日!”
李華明白聖上這是又想起來當年南下與那位佳人共賞燈節的時候了,為了將這傷感之事拋開,他作醜假摔了一跤,引得眾人聖上鬨堂大笑。
陳落落對這些不感興趣,瞅著樓閣下面不遠處有人在放飛花燈,便拉著姜臨溜下去湊熱鬧。
這些飛花燈多以紗絹製作,臨著河邊放,到時候就會飄進河裡,減少火災發生。少男少女們擠在河邊熙攘,雖說那河上的冰還片片塊塊的凍著,也不妨礙家的興致。
“哎,我怎麼瞧著這個豬八戒這麼像你。”陳落落拿起一繪有西遊的花燈笑道:“我把你放到天上去怎麼樣?”
“你這衰人,我看這個像你!”姜臨掃視一圈,抓起一個繪有紅蝦的花燈,“你就像這蝦米,又小又扎人!”
“你說什麼呢!”陳落落羞惱的錘了他兩拳。
待二人的花燈升高與其他燈融在一起,成了一片燈海找不見的時候,陳落落聽見閣上有人喚他們去賞煙花,遂拉起身後人的手臂跑了上去。
她剛一挨閣上的臺階,樓上眾人皆愕然相視過來。陳落落徒生膽怯,以為是他們來遲了惹的聖上不高興,暗想聖上也不會責怪姜臨,便將身後人推出來當擋箭牌。
“陛下,是他貪玩,臣女一時沒拉住。”
“大膽!你竟敢對太子殿下不敬!”皇貴妃這一聲尖嗓嚇得陳落落險些跌落階梯,她回首一看,這才發現方才慌亂中拉扯的人竟是願久!
那姜臨呢?姜臨去哪了?陳落落的心臟快跳出來了,四處檢視姜臨的身影,飄忽中尋到他正扶闌干剛走上來。
“臣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請陛下娘娘恕罪!”陳落落跪地叩首,淚在眼裡打轉。
姜臨冷不丁兒瞧了這一幕也有些懵,不過再看向願久自得的神情便頓時瞭然。定是他趁自己剛才去給陳落落買元宵的空當鑽來的。
聖上默默搓著菩提子,皇后責怪的瞥陳落落一眼,埋怨幾句也作罷了。唯有皇貴妃談古論今,將重重罪名都壓在了陳落落身上。眼看著陳落落伏地打顫,姜臨欲上前解釋,卻又被願久搶了先。
“父皇、母后母妃,可否容兒臣說兩句?”願久撩袍跪在陳落落身邊,“兒臣傾慕落落姑娘許久,方才之事是兒臣要挽著她的。兒臣尚未迎娶正妻,懇請父皇母后成全。”
這句話宛如轟天霹雷暴砸到姜臨身上,他乍然失腳一歪,幸好被一旁的叒子扶住才沒失了體統。
“原來太子一直鍾情於這樣小門小戶的女兒。”皇貴妃諷侃一句,卻在聖上面露不悅後有所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