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夜驚魂(1 / 1)
“老爺,小的.....有事稟告。”一小廝蝦著背進來,此人正是那日在趙居家中替趙居保管太子親筆親書的人。
全德貴‘嗯’了一聲,繼續享受著馥郁芬芳的茶香。
小廝趴在全德貴耳邊低語一陣,只聽茶杯連著那盞清茶一同被摔潑在地上。
全德貴扼腕興嗟:“太子這是坐不住了,還有那趙居,前些日子罵閹人是牆頭草,我看他連草芥子都不算,倒不如把那***切了能讓他搖擺的更舒暢!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真是要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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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但風不高。下晌的細雪抖落盡了,老天爺似乎酣睡著,偶有幾縷小風擦過窗沿。
參將府裡太靜了,靜的連屋內夜燭炸迸一下灰灺的聲音都能聽見。
床上的老人吧唧著嘴,似乎正遨遊在少年時的夢裡,絲毫沒聽見門外踩雪的吱呀聲。
帷幔輕抖,夜燭的餘火快要掉下來了,前後左右的繞動著,幾個黑影閃過,無聲的滅了。
翌日清早,塵蘭院內,雙子輕叩房門,無人應答。走進去一瞧,姜臨趴在案上睡著,右手還勤著筆,筆尖兔毫的墨都乾硬了。臂下壓的佛經也由開頭的迥勁大氣越寫越扭曲,最後只剩鬼畫符似的字跡。
“姜爺,您醒醒,參將府掛白了。”
趙居的老父半夜被殺之事鬧得京中人心惶惶。趙居這還是沒做什麼虧心事兒的,家裡的老太爺都被人下了絆子,更別提有些怕鬼敲門的達官顯宦了,遂緊著加強自己府裡的守衛。
全德貴得知此事時正在洗臉,一怒之下掀翻了銅盆,甩著溼手抹擦了一把臉,目眥欲裂道一聲:“壞了!”
此案是謀殺,兇手此時還逍遙法外。聞說趙居命人投了案,姜臨身為刑部尚書,攜著幾個順天府的推官就趕來了。
趙父所住的屋內還是保持著昨夜的陳設,那銅臺上蠟燭流淌的燭液已凝固,床邊靠著兩把木頭柺杖,上面還濺落著點點腥紅。地上的火盆裡的炭渣被人一走一過帶起的風吹的飄揚,灰白的碎屑混著血腥味瀰漫在屋裡。
幾個推官皴眉蹲在地上查驗蛛絲馬跡,姜臨不喜屋內的味道,寧可站在門外受風。
“姜公子,我煎了茶給您。”
熟悉的柔聲傳來,是霓兒著孝服從側院進來。頭上未著任何髮簪,只戴了白花,看起來有些憔悴,應是趙老太爺逝去之故。
姜臨揭開茶蓋,裡面的濃茶溫度剛好,茶香沁鼻,是用他上回親自在醉花蔭裡示範過的手法烹的。
“節哀。”姜臨慰撫,聲音卻聽不出一絲誠意。
還沒等霓兒回話,一推官從屋內走出,將幾瓣碎漆木託在手裡:“姜大人,這是從火盆裡發現的,似乎是令牌。”
姜臨頷首,示意他們將證物拿回順天府,又低聲問霓兒:“趙居有什麼動靜?”
霓兒謹慎的瞥了一眼四周,悄聲道:“他傷心的吃喝不下。剛得知老太爺被害的訊息時,他猜是因全德貴怪他收了太子的禮,怕他有二心,所以遷怒於家裡人示警的。”
姜臨眼窩微動,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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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將府的靈堂中,趙居與眾小廝婢女皆披麻戴孝跪在靈柩前,細碎的哭聲低伏於耳畔。
全德貴攜了幾名侍從,架著匾額、輓聯、挽幛、香燭、紙錢等從羊腸小道走來。他悲愴的嘆息一聲,將趙居攙扶起來,拉到樑柱後說話。
裴水曾兼任過順天府的府丞,固順天府衙門裡的人十有四五都向著原來的主子。姜臨有意幫裴水復位,他們也順水推舟助一把力,辦起事來效率極高,很快就把碎漆木塊拼湊好了。
“姜大人,這是全閣老府裡的府令。推官判斷此物是刺客行刺後不小心掉在熄滅了半個時辰的火盆裡的,所以還能看出大概的樣貌。”一小吏呈上托盤,裡面擺著七零八碎,但依舊能看出個大體的令牌。
這本就是姜臨設的局,他自是清楚。目的就是想讓全趙二人反目,先瓦解內在,只是可憐了趙父。逝者安息吧!姜臨揪揪眉心,朝雙子道:“叫薛子林帶著證物去全德貴那抓人。”
薛子林例行公事的挨個查了眾人腰上的令牌,他的步伐沉重又緩慢,總共一百零一步,他手裡託著的碎木頭好似插在自己胸口裡,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滲出血來,每一步都忍心刮肺的痛著。昨日集會審查偷漏茶稅之事時,姜臨的吩咐浮現在腦海裡。
“我想要他的府令。”姜臨那時含笑說的,口吻卻顯得冷漠,甚是帶著命令的韻味。
薛子林一怔,他說的是自己的在全德貴府裡任差的同鄉。
“隨便你用什麼法子,今晚子初之前我要看到他的府令。”姜臨雲淡風輕的說著,眸中浮上一層捉摸不透的霧靄。“告訴他,事成之後一千兩白銀送到他河南老家,再派兩個婢子去侍奉他老母。”話畢,門口悠起一陣寒風,厚簾的簾軸刮到門框咯噠了兩聲。
偷進來的風捲著雪躥進薛子林的領窩裡,霎時間融為一滴滴冰水激的他打了個寒顫。他幹了兩年的刑部侍郎,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不管在宮裡也好,亦或在刑部衙門,姜臨吩咐的事從來沒人,也不會有人敢推辭。許是這少年身上天生就帶著的凜洌如冬日第一場寒流,那股子迫入肺腑,直衝氣嗓叫人呼吸不急的湧流,滾著無形的言語字字鑽進人的七竅,順著經脈逼進五臟,趔趄著,咳嗽著,也得吞下這股寒流。
於是當日子時初的梆子一響,他準時捧著木匣子找來了塵蘭院。姜臨勾落鎖上的金蟾齧卡,一塊銀邊令牌躺在裡面。
“雙子,叫他們動手吧。”姜臨靜伏在宣紙上抄著佛經,硯臺旁邊的燈罩上金絲線繡成的翡翠飛鳥圖映在紙上,他聊賴的用指頭沿著鳥影的輪廓勾畫著。
寒風將薛子林的思緒吹了回來,讓他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他苦竭的盯著面前站著的,腰上空空的男子。
他清楚,他即將斷送一位兒子,一位父親,也是一位鄉誼的命。他將親手把老鄉的雙手雙腳拷上甸沉的銬鏈,讓他伴隨拖磨哐啷的鐵鏈聲,成為內廷權謀的犧牲品。
此時塵蘭院內,姜臨卸力靠在椅上,望著眼前的棋盤,思索、揣摩著趙居此刻的內心。就算是全德貴再怎麼撇清他自己,再怎麼看穿這場演技爛透了的局,趙居也不會對他這個主子毫無隔閡。
而全德貴再怎麼安撫趙居,也不會覺得他對自己還向之前那樣忠心忠義。他們二人現在的關係,就如同農夫救了一條蛇,卻無意間拔斷了蛇芯子,任農夫再怎麼討好,蛇也不會忘記切膚之痛;農夫也不會再向往日那樣摟著蛇安眠了,他怕蛇起意時在暗處咬自己一口。
很好,目的達到了。良駒不配兩鞍,一僕不侍二主的道理,他全德貴應該比我還清楚。姜臨笑笑,將一顆白棋落下。
窗外響起灌耳的爆竹聲,原來又到了正月,真是石火光陰啊!
“姜臨,我孃親叫我帶了黍糕乳餅給你!再不開門可就吃不著了!”這時陳落落的聲音倒是聽起來格外的甜,姜臨兩三下收起棋盤迎了出去。
陳落落提著竹籃擺出一副怨懟模樣,環了一眼院裡摔炮仗的黃門們。
又子、雙子、叒子三人手裡捏著炮,捂著耳嬉鬧著,並未注意到自己,人便故意提高了嗓門:“我說院口怎連個開門的都沒有,原來都去玩了,白白我心疼他們,還以為有的人辛苦,特來送來解饞嘴兒呢!”
小子們聽見這聲,俱放下手裡的鞭,緊著圍過來叫嚷討食。
“落落姐,是小弟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嘛!”又子會撒嬌,一個勁兒的把兩隻小肉手合攏成兜狀,伸到陳落落面前。
陳落落看著這一圈小饞貓兒,撐不住臉了,撲哧一聲笑出來,掀開竹籃上的布蓋子,抓出幾把酥糖撒到地上:“去搶吧!”
黃門兒們歡呼著散開鬨搶,又子年紀小,搶不著幾顆,於是把小腦袋探進屋內。桌上擺著黍糕、乳餅、奶皮兒等小吃,他撅著嘴嚷不公平。
陳落落嗤笑:“行了行了,看你沒出息的樣,喏,這個乳餅你拿去吃吧!”
又子不敢接,偷瞄姜臨一眼。姜臨輕咳一聲示意,人這才顛著進來,趴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拜年。“謝落落姐,謝姜爺。祝二位萬事如意,新年大吉!”
陳落落打發了他們出去,托腮看著姜臨好整以暇的吃著小食,不經意的捋著垂下來的髮絲。“今年開年不忙,我孃的意思是讓我回家一趟,說老王家的兒子非要見見我,看稱不稱心......”
“不許去。”
話沒說完,就被姜臨一句話噎回去了。
陳落落咧了咧嘴,收回了目光,懨懨的轉看向窗外的鳥啄地上剩下的糖渣子,秀麗的臉上罩上一抹對未來生活的憂霾。
她和同班進來的宮女們還有兩年就要出宮了,有的姐妹老家偏遠,要回到窮山僻壤的地方,或是找個農戶,或是委身賤商。幸而自己家在京城不必跋山涉水,又得了女官的職位,可以憑心意留下不出宮,卻無奈孃親墨守成規,怕女兒人老珠黃了沒人要,非要自己辭官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