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眾矢之的〔一〕(1 / 1)
崇正殿殿外,姜臨靜候召喚,仰頭看著鴻雁南飛。
“這雁子叫的真難聽。”少年撇撇嘴,看向李華笑道:“李公公,您說呢?”
李華朝殿內努努嘴:“還有比那大雁叫的更難聽的呢。”
說話間,芮深臉色微沉走出來。姜臨對他長揖,他看也不看一眼,徑直離去。
姜臨入殿,伏地參拜的空當,聖上斜睨他一眼,瞧見了手上纏的白布。
“手怎麼了?”天子低沉一問。
“臣不小心劃傷了。”地上的人回道。
聖上撣撣袖口,不怒自威:“老臣們,都懼你了。”
“陛下,臣斗膽問,陛下可還記得臣的名字?”姜臨依舊將頭埋的低地的。
聖上笑了一聲:“朕又不痴傻,怎會不知?你是姜臨。”
“陛下只答對一半。臣是姜臨,可臣更是陛下的姜臨,大晏的姜臨。”姜臨抬眼,窗外不濃不烈的秋光躍在那雙桃花眼上。
聖上眼前一晃,寐影重合,儼然以為是三十多年前,那個自己深愛的英嫵女子。
他老眼溼潤,收回目光,復而落到茶碗上,“曜變天目不是什麼好東西,就連先帝也深受其害。”
姜臨伸出雙手來接。
“燒了它。”聖上將碗放在他手中,趁他轉身之際撣撣眼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姜臨回首,兩個小梨渦漾的深:“臣只是株小草,再說了,任他什麼風,還有陛下呢!”
聖上抿笑彈手叫他快走:“別貧了,朕現在只圖個耳根子清靜。你護駕珏兒有功,晚上皇貴妃設宴犒賞你,別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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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梧桐搖落,千尺遊絲淋打在茶棕的芭蕉葉上。
內閣值房中,錯銀雲龍紋香爐裡,成捲成縷的、輕快遲重的、濃灰淡青的燻煙飄懸升騰。
眾閣老均坐於桌前,褚閣老捋袖持筆,左手略潤硃砂,右手下壓著的是通政司剛遞交上來的奏疏。
芮深剛被擢升為內閣首輔,待其他閣老的票擬都寫好後,由他一一覽過。
趙佑佲伸了個懶腰,一旁等候的焱子是個有眼力見兒的,緊趕來捏肩捶背。
“各位,瞧見沒有?這才是會來事兒的。”趙佑佲暢然,闔眼享受著。
褚閣老往門口望望,嘖嘆一聲:“說的是啊,閹人就該幹閹人的活兒。萬歲爺哪怕是把他調到司禮監也成啊,就說現在的掌印太監鑫公公吧,不也是混的風生水起,他算怎麼回事兒啊?”
停頓片刻,聞屋裡有附和聲,褚閣老又道:“不是我老了碎嘴子,咱們這五天一小會,十天一大會,他什麼時候來過?嘁,我前兒個,今兒個都在值房,連他個影兒都沒抓著。”
趙佑佲咂嘴:“哎呀褚閣老,您老說的是。我大前天,昨天值守,也沒見著那位。”
芮深咳嗽一聲:“天干,都多喝點茶。”
褚閣老猶疑半晌,閉上了嘴。
好巧不巧,門外正好黃門們喚‘姜爺’。
趙佑佲擰了下眉頭,翹起腿扭了扭肩,焱子知趣的退下。
“姜某來遲了,還請諸位閣老恕罪!”姜臨眉眼笑的彎彎,身上帶進來股焦煙味。
眾人掖鼻:“這是什麼味啊?太嗆人了!”
姜臨含笑:“哦,晚秋的落枝落葉太多,埋不過來,命人去燒了些。”
褚閣老悶聲嘟囔一句:“這是什麼人?有空兒燒葉子,沒空開會。”
芮深又嗽一聲,明顯比上一聲用力,轉而道:“姜大人,您看看,這是工部呈來的。”
姜臨大致略了一遍,疑惑道:“批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趙佑佲被他的話噎住了,“工部修水利至少要挪用一百萬兩銀子,就算我們批了,戶部也不樂意給那麼多啊!”
姜臨瞥了芮深一眼,他並未說話,心裡便明白八九分了。眼下國庫還算是充盈,本並無不準的道理,但老傢伙們知道自己與戶部尚書裴水的關係,才故意拿這份奏疏給自己,這種得罪人的事他們自然不願意摻和。
“既然各位都不願意擔干係,那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唄。”姜臨撇嘴,拿起一支筆,趴在桌上寫道:內閣姜臨,準批。
褚閣老得逞般暗暗發樂,怕被人看見,將頭轉向窗外。誰知合窗半掩,正瞧見叒子舉著傘立在外面,二人目光對視,褚閣老尷尬的清了兩聲痰,斂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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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慶宮,願久正和太子妃白雯珺逗京巴。
京巴犬又稱牡丹犬,屬玩賞犬。小巧的身子,渾身白毛,憨態可掬,因只准皇室飼養,市井上幾乎尋不到它們的影子。
“丸子,去撿!”
白雯珺將手裡布球扔出去,那小京巴垂著舌頭,一顛一顛的刁回來。
芮深皺著眉頭,他是來找願久商量公事的,瞧他們夫婦二人盡享當下,也不好意思打擾,站在殿門口候著。
小京巴黑溜溜的眼睛瞅見了殿前的芮深,搖晃尾巴叫了兩聲,殿內人這才把他請進去。
茶纏繞煙,重帷深下。
“芮大人,這訊息可確切?”願久面色蠟黃,攏在袖口裡的手攢的緊了。
“臣不敢隱瞞,那宮女曾在臣家中做過活兒,雖說被派到了皇貴妃娘娘那,也是不忘舊主。她親眼看見曜變天目的十四顆星亮了。”
願久一震案牘,面色變為鐵青,“雖說我不信世上有什麼仙器,可紫薇正位向來只能代表天子帝王,他姜臨閹人之身,也配?!那日我在城牆上,見他率領重兵、攜抱皇弟便覺大有不妥。可父皇如此寵愛他......是不斷不會信這邪說的。”
芮深稽首,濁眼中帶著成謀,緩緩道:“殿下莫急,滴水穿石。”
徵雁無蟬,幾隻老鴰掠飛,叫的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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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的曦光照在金鑾殿簷下密集的斗栱上,外梁枋上的和璽彩畫披上一層透亮的紗,金雲龍巨柱上的金箔閃耀刺眼。
聖上安坐於寶座上,由鴻臚寺“唱”入班。此時文武官員左右兩班齊進,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東上”,之後行禮,奏事。一切有條不紊,看似和往日的早朝並無區別。
“啟稟陛下,臣有要事奏陳。”說這話的是工部尚書,“我部侍郎前些日子上呈了一份奏疏遞與內閣,大意是要興修水利,但是目前來看,臣以為不妥。”
這是搞哪門子?姜臨腹誹,要修的也是你們,不想修了也是你們。好不容易說服裴水批了銀兩,怎麼又反悔了?
工部尚書:“眼下就要入冬,施工大有不便之處,且將近年關,徭役難集。臣認為,還是緩緩,待明年夏天再修築最為合適。”
他所說的徭役就是官家指派成年男子義務做的勞役,如修城、鋪路、防衛鄉里、戍守邊疆等。一般分為三種,一為裡甲役,裡甲役即一里的事務,二為均徭,即供官府經常性的差役,三為雜泛,為臨時派遣的一切差役。
“老臣附議。”芮深拱手。
趙佑佲,褚閣老也欠身:“臣附議。”
姜臨迷惑的看著周圍,按以往來說,這些文官諫官們非得就這事槓上一槓,這回怎麼都跟小貓似的乖順了?正不解,身後又傳來眾人異口同聲的‘臣等附議’。
好傢伙,敢情除了姜臨和裴水沒出列,這幫人都站出去了。
裴水一頭霧水,暗戳姜臨叫他說兩句。
“啟稟陛下,臣以為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倘若現在不修,明年夏季若遇大旱則來不及了。”姜臨朝芮深揖手:“芮閣老,您是否記得玄上十年陛下頒發的詔令?”
芮深:“老臣自然記得,陛下曾下詔所在有司,民以水利條上者,即陳奏。”
裴水也按不住了,插話道:“既然如此,我戶部已接到多地百姓提議興修水利的請求,我部也批准了銀兩,工部卻出爾反爾,豈非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把陛下的詔令當作白紙?”
工部尚書被他說的似有踟躕,聞褚閣老輕哼一聲,才勉強發話:“微臣不敢,只是我部侍郎已年過八十,駘背鶴髮,難免判斷有誤,這才會錯了意,錯呈了奏疏,還望陛下寬恕。”
姜臨反駁:“芮閣老剛才沒說全,玄上十年陛下的詔令還特諭了工部:陵塘湖堰可蓄洩以備早潦者,皆因其地勢修治之。工部尚書,您方才說就快入冬,施工不便,這點確實需要考慮,但‘冬春修水利,夏秋防水害’是千古以來的祖訓,且有些南方的湖堰佔地面積不大,是有能力搶修的。就拿湖南來說,老百姓有句土話‘冬天修水利,正是好時機。冬天不修塘,夏天就喊娘。’”
這話一出,眾臣皆嗤笑。聖上半天不言語,聽到這話也憋笑了。
“諸位愛卿說的都有道理。”聖上制止了爭論,“去歲的山東河南的旱災是沒少折騰,朕疲憊,你們也疲累。不過冬天修水利,確實不易啊!”
“去歲旱災蝗災接連不斷,百姓之苦,臣作為欽差使,最有體會。臣懇請陛下準臣南下公幹,監督水利工程。”姜臨叩首。
趙佑佲抽動嘴角,還是年紀小扛造啊,剛從廣東回來又給自己找事兒。行,你快去吧,正合了意。想到這,瞥了芮深一眼,芮深亦頷首,遂即刻改口道:“臣等以為姜大人所說確是國情,湖南永州連年遭旱,此刻修築那裡的水利工程,是為有益。”
眾臣皆附和。
姜臨算看明白了,群臣都在針對自己,巴不得攆自己出去。呵,大可不必興師動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