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眾矢之的〔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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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既然你們達成共識,朕也不好駁了諸位愛卿的面子。”聖上喚道:“姜臨,朕現任你為湖南永州監督,擇日出發吧。”

“陛下英明!”眾臣跪禮。

深秋的風帶著透心涼,尤其是早晚的風。下一場雨,溫度就下降一點,弄得人們心神不定。陰雨連綿,天空時常不見藍。

姜臨的車隊奔走在田野上,極目眺望,漫地的金黃波浪般湧著。農戶大批的收割,頭上的斗笠和麥田融為一體。

車廂中,陳落落正給姜臨剝橘子。聖上當年因她救了願久花生過敏之事許過她一個願望,這回才得和姜臨一同出行湖南監察水利。

亂山眩轉風掠耳,但見流沫生千渦。車行馬隊走了近乎一個月,終於到了湖南永州府。

永州三面環山,是個馬蹄形盆地。河川溪澗縱橫交錯,山崗盆地相間分佈,地貌之複雜多樣真是和京師大有不同。

“姜臨,我餓了。”陳落落肚子的嘰裡咕嚕打斷了姜臨環視永州零陵縣的風土人情。

姜臨彈她一個腦瓜嘣,“你到底是來公幹的還是享受的?”

陳落落嬉笑:“都不是,我是來陪你公幹,順便遊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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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城洞口就迎出來一列縣官們,皆著綠袍黃鸝補子,跪禮作揖:“下官們恭迎監督老爺大駕!遙問聖上躬安!”

“聖躬安,各位大人請起。”姜臨看這些人裡的頭有位四十有餘的男子是唯一著青袍的,應是零陵縣最高的七品知縣魏零,遂道:“魏大人不必多禮,日後還請各位關照姜某。”

縣官們抬起頭一看,不免露出乍舌之樣。都聽說這回的監督使年輕,正想著如何孝敬是好,可沒想到是這麼個小孩兒,不免看輕他。

魏零和善笑著:“姜老爺車馬勞頓,下官設宴恭候您多時了。”

陳落落一聽有吃的可開心壞了,手舞足蹈的推著姜臨往城內走。

零陵縣衙門遵循“前衙後邸”的建築風格。衙署的大堂、二堂為行使權利的治事之堂,二堂之後則為長官辦公起居及家人居住之所。

進了二堂,便見堂中陳設簡陋,東側擺著多寶閣,閣上只門面似的放了兩盆青木盆景,正對著有張六仙桌,上面擺著清一色的綠葉子菜,唯一見葷腥的就是這臘味河蚌、菊花青魚,圍桌的幾張圓凳也掉了漆。

省、府、州、縣次第排序,姜臨以往外出公幹最低也是府級,從未來過縣城,不免心中有些落差。

陳落落倒是要求不高,有吃的就行,終於等完這些縣官們寒暄完了,撈起河蚌開吃。

姜臨不知是路途勞累還是怎的,吃到一半隻覺肚痛頭暈,抱恙離席片刻。

知縣魏零面露憂色:“夫人,姜老爺這麼年輕,身子沒有大礙吧?”

陳落落經他這麼一說,差點被魚刺卡著,忙臉紅擺手道:“大人您誤會了,我不是他夫人,我就是他的隨從。”

聽她這麼說,縣丞和主事都鬨笑:“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是姜老爺的‘答應’呢。”

‘答應’就是嫁給大太監們做對食的宮女,一般只有位高得寵的宦官才有此殊榮。

陳落落咬唇,她雖是個不會多想的直性子,但怎麼聽這句話怎麼不得勁,便不予理會,悶頭吃飯。

姜臨秋霖腹疾,飯也吃不下了,懨懨躺在床上歇著,由雙子一碗碗的端熱湯來暖腹。瞧陳落落飯畢進來了,遂問:“他們剛才都說什麼了?”

陳落落一想起那話就不舒坦,躲閃目光道:“沒說什麼,左不過是如何修水灌田。”

姜臨覺得她的話不實,又道:“得了,看你這樣兒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定是他們狗嘴裡沒吐出什麼象牙。”

陳落落羞憤道:“什麼小媳婦?你才是小媳婦,我看你倚在床頭,就像個沒出月子的婦人!”

“哈哈哈!”姜臨捧腹大笑,肚子反而不疼了,緩過勁兒才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歇歇,明日帶你去辦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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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值房,芮深呷著菊花茶,悠哉的坐在太師椅上,今晚是褚閣老和他當值。

“您老說,那魏零可靠否?”褚閣老挪椅上前,壓低聲音。

芮深輕嘆:“這人早些年曾戍守北部,回鄉後無事可做,連養家餬口尚都不能,是我救濟了他。且他知縣的位置是我舉薦的,算是我的門生。”

停了停,他放下茶碗看著燭臺,搓搓老眼道:“姜臨年少喜功,氣焰囂張,到底心性躁了些,遲早要在這跌跟頭。”

褚閣老點頭,亦覺有理:“您也清楚當日早朝萬歲爺的意思,其實他老人家也不願此時修水利,可姜臨這小子不聽,仗著自己的恩寵,非要當著聖上臣僚的面兒跟咱們對著幹。戶部裴水跟他是穿一條褲子的,批了八十萬銀子,哼,花銀子的事兒萬歲爺能樂意?自以為是。”

“老褚啊,你要記住一句話。”芮深眯眼,沉聲道:“自古君王多疑,親而離之。”

翌日,姜臨剛醒,懵忪往外看去,一夜間,青竹變瓊枝,地面也被薄雪覆蓋著,潔白如玉。

“下雪了?”

“是。”雙子抖落一件蝙蝠金雀的厚襖,“我把冬衣給您找出來了,不過這縣城裡沒有手爐供應。”

姜臨:“怎會連個湯婆子都沒有?”

雙子無奈聳肩:“那個魏知縣說手爐數量少,僅有的都借給平頭百姓家的殘老們用了,他們自己也沒得用。”

姜臨不禁肅然起敬,沒想到小小知縣能有如此覺悟,倒顯得他不懂體恤民情了。待穿戴完畢,便去前堂匯合縣官們一同去平湖巡察。

眾人老遠兒就看見姜臨那身光耀的打扮,尤其那華貴的紫貂大氅在風中凜冽抖響,俱竊竊偶語起來。

“這新來的老爺穿的比新郎官還奪目,襯的咱們這樣寒酸。”

“人家是宮裡來的貴人,你能跟他比?要我看他算是好人了,連孝敬銀子都沒要。”

“你懂什麼?以往宮裡派人來,咱給了多少炭敬?一萬啊!今年咱籌不出那麼多,一共就獻了一千兩,人家是瞧不上,這才沒要。”

......

說話間,姜臨也走上來了,眾人不約而同收聲。

姜臨大致掃一眼:“怎麼不見縣丞大人?”

眾人露出驚訝之色,僅是昨日草草見過一面,他竟將人全記下來了。

知縣魏零拱手:“回姜老爺,他身體不適,告假了。”

主事也附和:“是,我們二......二二老爺和您昨日一樣,腹腹腹疾。有......有他沒他都一樣,我們大老爺才是這個。”說著,朝魏零舉起大拇指。

這位主事是縣官們中最年輕的,估摸也就三十上下,卻口吃的厲害,聽他說話太費勁。

陳落落嗤笑打趣:“二二二老爺,豈不是六老爺?”

姜臨瞪她一眼,示意不得無禮,又道:“那就請魏知縣帶路吧。”

瀟湘平湖,南起永州市零陵異蛇村,北至永州市冷水灘,綿延百餘里。瓦鎮環湖,雲魚在水。湖上茫茫漫著白氣,岸上迷霧重重,當真有浮生幻殤之意境。

湖邊的路坑窪,姜臨將馬車留在身後,騎馬載著陳落落緩緩走著。

一行人出來時不過清晨,這會兒天也亮了,湖上的水汽和霧靄在熹光日腳下逐漸散去,才零星看見幾個漢子拉著推車,似在拖運什麼。

姜臨:“雙子,去問問他們在做什麼?”

雙子一震韁繩,率先跑過去,誰知那些人似乎聽見響動,慌亂的連木推車也推進湖裡。

姜臨蹙眉,問魏零:“魏知縣可知這些是什麼人?”

魏零笑道:“您從京師來的,少見多怪了。他們是我們永州知州老爺的僕役,這不是下初雪了,需要大量棉布做衣裳,但今年我們永州收成不好,百姓們沒錢買冬衣,他們推的是富餘出來的棉花,沒人要就該被蟲咬了,才推進湖裡的。”

姜臨忖思,官商相護,寧可浪費大量棉花也不做些暖衣發給窮苦百姓。幹這種事自然要隱秘些,這才藉著大霧淹毀棉花。不過聽魏零的話,他應是跟那知州有些怨仇的。

這時雙子也回來了,指著湖邊道:“姜爺,他們有十來個人,五輛推車都沒在湖裡了。”

姜臨指揮身後的官吏和徭役:“你們踩好了點,等霧散了就各司其職開工趕程吧。”隨後對雙子道:“你去派人把他們抓回縣衙,誰也不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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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縣衙門大堂頗為敞舊,上方懸掛著‘零陵縣正堂’的匾額,公案上擺放的常用施令打板子的綠令籤已摸掉了色,另有文房四寶和驚堂木雖一應俱全,但也都破舊不堪,持筆寫字時,毛筆都滑出毛來,沾在紙上,只能重寫一份。唯一亮麗的,獨獨是判處死刑的紅令籤還鮮漆欲滴。地上左右鋪兩塊青石,左為原告席,右為被告席。

魏零將清晨湖邊的數十名州府的僕役一同帶上堂中,那幾人掙橫著,還是不服管教。

“我們是知州老爺的人,你小小知縣無權審理!”

“對,我們知州老爺是你們縣的上司,你們這是越俎代庖!”

‘嘭’一聲驚堂木,魏零怒道:“刁民!冒著膽子來我縣撒野,什麼越俎代庖?你還懂這個詞?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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