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眾矢之的〔三〕(1 / 1)
主事在一旁聽堂,也道:“在我零陵的平湖裡傾倒棉棉棉花布匹,還還如此蠻橫,不過是仗著知......知州,”他嘴巴開合,倒了好幾口氣,奮力將這句話連上:“我們這來了個大官,說說說出來嚇死你們,他是刑刑刑......”
“刑部尚書。”魏零聽不下去了,接話道:“你們說的不錯,我小小知縣是管不了知州老爺的僕役,你們要上司,好,刑部統管全國司法,是所有刑法衙門的上司,你們誰敢不聽?!”
姜臨被他們鬧的耳朵疼,扶了扶額:“快說,是誰叫你們淹沒棉花布匹的?”
聽了魏零一番話,眾僕役也不敢造次了,實話實說。
“回尚書大人,我們是奉知州老爺的令,傾淹的這些是賣不出去的麻棉。”
姜臨:“你們的麻棉布多少錢一匹?”
“一匹折銀十錢。”
魏零拍案:“十錢?怪不得賣不出去!你們賣的又不是松江棉布,為何這麼貴?”
陳落落陪於一旁,也悄聲道:“怪不得我娘和我弟弟冬天都穿不上棉衣,原來這麼黑心。”
姜臨冷笑:“起止是黑心,簡直喪心。白棉布一匹折銀三錢,三梭布一匹折銀六錢一分。還有一種名為‘斜紋布’的高階棉布,精者每匹折銀一兩,不過這布料勻細堅潔,望之如絨。你們的破布摻麻,以次充好、欺上瞞下的罪名,知州可擔當得起?”
眾僕役忙稱不敢。
正審著,今早缺席的縣丞在侍女攙扶下走出來,太陽穴上還貼著膏藥,病歪歪道:“姜老爺、大老爺,依下官看,不如將這些人先關進牢中,等把知州老爺請來對供就一清百楚了。”
“不用等,現在就請。”姜臨兩指夾起綠令箭,往堂下一甩:“均打三十。”
“饒命啊,尚書大人,知縣老爺!三十大板活不下去了!”
任他們如何求情,還是被拖了下去,頓時傳來陣陣哀嚎。與此同時,縣丞給立在一旁的衙役使了個眼色,那人遂跟了出去。
雙子撇嘴:還不知足,姜爺夠手下留情了,刑部罰人可都是五十板起步呢!
香案上點的香燒完了,再續上一根,待兩根都化成灰了,才見知州終於手揣湯爐姍姍來了。一掃堂上,連拱手都懶得作,只用低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語調道:“見過尚書大人。”
主事撅起身子探向他,“你你你該跪禮。”
“尚書大人沒叫我跪,你嚷嚷什麼?”知州耿著脖子,毫無敬意。
“誰說我沒讓你跪?”姜臨最喜歡治這種貪汙枉法,禍亂百姓生計的人,有意戲弄他。
知州磕磕鞋尖,清清嗓子撩袍欲跪,可剎那間,卻滑倒在地,手裡的湯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奔姜臨而來。
姜臨失色,下意識的別過頭。陳落落眼疾手快,一手攔打下湯爐,可那畢竟是銅器,顛沉的,裡面還放了幾塊燒紅的炭,火星濺落到手上,立刻就被燙傷了。
“沒事吧!”姜臨倏地站起來,捧著陳落落的手檢視。
陳落落後勁兒反應過來,忍痛搖頭,通紅的手卻顫抖著,已經起了泡,在冷氣中冒煙。
主事一驚:“姜老爺,你你你的氅袍!”
姜臨回頭一看,大氅尾部,紫貂毛皮崩上了火星兒,躥起火苗來。
雙子順手揀起桌上擺的兩碗冷茶澆上去,這才滅了火。可毛皮溼漉漉的擰成一撮,還燒了個小洞,狼狽不堪。
眾人屏息看著姜臨,都在等他的反應。倒在地上的知州也斜眼暗窺,嘴角抽動一下,旋即又恢復了失措的神態。
陳落落忍淚,用另一隻手攥住姜臨的衣袖:“我沒事,你別生他的氣,不值當。”
“跪下,聽不見嗎!”姜臨哪裡壓的住這股火,聲音提高了八個度。
知州本是四腳朝天的攤著,見姜臨厲色聲雷,就原地掫了個個兒,跪趴在地上。
“暗傷朝廷命官,你好大膽子!”魏零一拍驚堂木,對姜臨道:“姜老爺,您看此人如何處置?”
姜臨吩咐了雙子扶陳落落去後堂休息,又拽**上披的大氅,扔到知州面前。“你燒燬了御賜之物,理應如何?”
“叩首謝......謝謝罪!”主事看熱鬧不嫌事大。
知州抻延片刻後稽首,腦門兒輕輕在地上磕了一下,“下官罪該萬死。”
“使勁磕,你擦灰呢!”姜臨一腳踹在知州屁股上,促使他往前一趴,重重的懟在地上。
“唉喲!”知州這下不樂意了,心中升起一團慍火,不服憤道:“我剛才是無心之失,且未曾燙到您,只傷了御賜的氅袍。現在我謝的是萬歲爺的罪,不是您的罪,做事要講理,您憑什麼如此**我?這不公平。”
“憑什麼?就憑你官商勾結,為非作歹這一條!”姜臨冷哼一聲:“我也不是非要為一件氅袍罰你,既然你覺得我不講理,那我今天就好好跟你講講道理。你讓你衙門裡的僕役扒百姓的皮,喝百姓的血,那不如你也把你身上的官皮扒下來好了,這總公平了吧?”
眾人面面相覷,這寒天裡,當真要脫了知州老爺的衣裳?然容不得多想,姜臨的下一個舉動證實了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幾個隨姜臨來的刑部侍衛得令,上下其手,兩三下就把知州從外到裡都卸乾淨了,渾身光溜溜黃唧唧的縮在地上打寒顫,只剩一件**頭保全最後的顏面。
再看向眾縣官們,迥態各異。魏零眉頭一凝,繃直了面容。縣丞緩緩將太陽穴上的膏藥扣下來扔在地上,主事幸災樂禍的翹腳。
姜臨挑眉:“這就是你要的公正,即日起剝奪知州的一切權利。不用謝恩,就這樣走回州衙門吧。”
知州面頰早已青黑一片,看不出臉色了,咬著牙恨赳赳的推開來攙扶他的僕役,自己光著膀子走了。
一場彷彿鬧劇的審案看似草草結束了,可永州的水比瀟湘平湖的還深,一個不當心就淹沒了頭頂。
陳落落的手經過幾天的悉心照料,已然結痂了。人家自稱是“救命恩人”,姜臨哪敢使喚她幹活,端茶倒水的都由自己反過來伺候。就這樣‘小姑奶奶’還不滿意,想著法兒的折逗。
“我要吃橘子。”
姜臨起身,從果盤裡挑了個黃澄澄的柑橘。
“不吃橘子了,要吃香菱。”
姜臨乜她一眼,由起身在乾果碟子翻找。
“香菱也不好吃,我要吃那個棗。”
姜臨‘嘖’了一聲,輕輕掐了她的傷手一下。“沒完了是吧?”
陳落落此時已憋笑的臉漲紅,就等著姜臨最後一下反應。誰料卻是自己遭罪,懊惱的順手將橘子撇過去砸他。
二人正打鬧著,雙子不合時宜的一句‘平湖出事了’,將姜臨鬆懈的心又揪了起來。
待他們急匆匆趕到那一看,果不其然,黑黢黢一片人頭在侍衛的人牆下攢湧。剛剛建成形的水門水閘被砸壞了不說,還有故意踩踏外緣大圩的,弄得汙泥亂滾,一片狼藉。
“狗官,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造他孃的什麼水利,有了水利卻沒有田,叫我們喝西北風嗎?!”
姜臨愣怔,不知這些百姓何出此言。自己明明懲治了他們的知州老爺,按理說應該對自己感恩戴德,怎麼反倒恩將仇報了?
魏零傾身,搖頭道:“姜老爺,您上次說官商相護,其實不光是官商相護,官商民都是拴在一條船上的螞蚱。”
魏零說的是實情,朝廷要求百姓賦稅,而當官的就想出一條既便利百姓,又能讓自個兒大撈油水的辦法。官府告訴百姓,只要向他們交納一定額度的‘保護費’,便能逃避數額不小的朝廷賦稅。
一開始還有人不信,直到有耕農聽從了意見,將自己的田地掛靠在官府名下,擠出了好處,全家都吃得起肉了,其餘人這才爭先恐後的交納‘保護費’,以求自己的小家能過的寬裕些。
另外,除了原本歸官家所管的藥鋪鹽鋪,民間的大小手工業作坊,甚至連賣瓜果的小販都栓在了官商這一條黑繩上,通通掛在官家名下。姜臨雖懲罰了他們深痛惡疾的知州,但也斷了許多平頭小民的路。州衙不再提供藥材、食鹽、連生產麻布的作坊也關了,人們活不下去了,這才來鬧事。
“這回您明白了吧,有了他,百姓是不好過。可沒了他,百姓連活都沒法活了。”魏零嗟嘆一聲,馭馬上前兩步,“姜老爺,事到如今,還是讓知州官復原職吧。”
姜臨眼底透出一股子狠勁,對他不作理睬,一震韁繩走到群民面前。
這些百姓有的衣不附體,穿著破爛薄衫;有的吸溜著青鼻涕,沒處買藥,皆是苦相。
“肅靜!”姜臨抬手高聲:“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但是你們繳朝廷的稅是天經地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是大晏的子民,聖上是你們的君父。君父愛民,民孝君父。你們上繳的糧食都會折成銀票入大晏的國庫,最後換來的是為你們自己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