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眾矢之的〔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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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臨指向水閘道:“我奉旨來幫你們修水利,為的是讓你們免受旱災,以後田地灌溉的更肥,收成更好。你們現在毀的不是官家的水利,毀的是你們自己!”

眾人默默聽著,自知理虧垂下了頭。

魏零的眉間不自覺的又團成了揪兒,半眯著望著姜臨的背,左手撫向官帽後面的左翅。

“不對,別被他唬住了!”

喊話的是一名扛著鋤頭的青壯,彷彿魏零剛才的動作是個暗號,當下就有一粗獷之聲隱在人群中吼道,本以為平息的群民怒火又霎時轟然。

那扛鋤頭的青壯道:“你們看看他,聽說他只是一介宦官,瞧他卻穿帛披裘,連靴子上繡的都是金線,咱們的血汗錢都被他盜去享受了,還跟咱們說什麼為民謀福!呸,鄉親們,別被他矇蔽了!”

聽了一席話,原本準備離場的百姓又折返回來,這次的聲勢鬧的比剛才的更大,連侍衛也快攔不住了。

姜臨握著韁繩的手陡然一鬆,事發突然,是他未曾想到的。看著愈演愈烈的民眾已砸傷了幾名侍衛,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也難怪姜臨有些亂了陣腳,以往在京城裡,就算是起義鬧事的人有多少,但凡他姜臨出面,連話都不用說,只站在那觀望,籠罩四野的煞氣就席捲而來,晾他們有幾個膽子,也不敢造次了。如今到了這閭閻之地,這些百姓沒一個見識過他的手段,自是不把他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放在眼裡。

魏零見姜臨的臉色似嗔似怒,把握不準,遂上前勸道:“姜老爺,這些人太難管,不如先撤回衙門,商議後再行事吧。”

姜臨冷笑:“我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今日當真是開眼了!”說著,他躍下馬來逼近人群,指著那名挑事的青壯道:“你,滾出來!”

那青壯不懼,瞥了馬背上的魏零一眼,從人海中鑽出來。

“要打要殺,悉聽尊便!”他傲著脖子杵橫在那,一副誓死同歸的架勢。

姜臨從腔子裡哼出一聲不屑之音,“想必爾等遠離京師,不懂規矩。我不打你,也不殺你,只替你老子,替你們的君父教教你。來人!”

幾名侍衛聞聲上前。

“上日月壺。”姜臨漠聲。

魏零不知他弄哪出,但雙子已心裡已經替那人念‘阿彌陀佛’了,老虎不發威,真當姜爺是病貓啊!

幾名侍衛都是刑部出來的獄卒,對這種暗語心照不宣。很快利落的搬來一把長凳,將青壯結實的綁在上面,又將帕布浸在湖裡打溼,平鋪在他臉上。

因被溼帕糊住了臉,青壯無法呼吸,胸膛一拱一拱的,敷於面上巾帕也越來越緊貼,清晰的凸顯出那青壯五官,令人窒息。

待他的腿腳已因呼吸不暢有些掙扭時,侍衛便提了一盞銅壺上來,將壺舉得高高的,傾倒出一縷水流,筆直的落在他口鼻處。

急劇迫切想要呼吸的慾望被突如其來的水流打斷,水被吸入肺裡,引他咳嗽不止,求生的本能使他不斷掙扎。

涓涓細流絲毫沒有中止的意思,那青壯臉上的帕子竟從鼻孔處殷出血來。

聚眾鬧事的百姓本凝神看著,見了血才又呼嚷起來,大叫‘殺人了’。

“停!”姜臨覺得火候已到,揭開青壯臉上巾帕,嫌棄的丟向一旁。

那男子滿臉的血汗,已魂兒畫的不堪入目。

“不聽話就是這個下場。”姜臨沉峻嚴正的轉向聚眾們,字字如刀:“我會護著你們,保著你們,店鋪的事我也會幫你們解決。但你們要是還一意孤行,不顧章法,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一直躲在後方的主事早就嚇破了膽子,打著顫音道:“快快......快全散了,誰誰誰還想喝這.......啊這......啊這日月壺啊!”

眾人中已有嚇尿褲子的,都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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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內,聖上正嗦著溫茶,批著司禮監剛呈上來的本章。

這些本章大體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各衙門以衙門的名義呈送的“題本”,都是例行公事的奏事。第二種是官員以個人名義呈送的“奏本”。而聖上現在審批的正是來自湖南府衙的“題本”。(部分摘自《大明夢華》)

“嗯,水利修的還成,不過這湖南永州知州被姜臨罷官了?”聖上沾沾硃砂,持筆未落。

鑫子弓腰道:“是,聽說他惹了姜爺......不高興。”說著,抬眼窺視聖上,卻不巧撞上聖上威嚴的目光,人立刻垂下眼皮。

聖上:“什麼叫惹了姜臨不高興?清楚回話!”

聖上頗有震怒,鑫子忙跪拜稽首:“回陛下,奴也是看了永州州衙的通判呈上來的奏本,上面是這麼說的。”

這通判是那個知州的下屬,自己的上司被人扒衣欺凌,他看不過去,於是上了一道奏本。以往像他們這種品階的奏本由司禮監和內閣看看就是了,根本傳不到聖上跟前兒,只因為跟姜臨有關,這才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聖上也清楚這狗奴婢心裡的小九九,白他一眼,又問:“那你說說,姜臨是把他們知州大人怎麼了?”

鑫子舔舔唇:“回陛下,通判說,姜爺扒了他們知州的官服,叫他在寒冬臘月裡走了幾里路,走回衙門的。”

聖上俯身的腰背直立起來,不作表態,半晌,冷哼一聲:“那他也是咎由自取,如果是個好官,姜臨不會這麼不知分寸的對他。”說著,又沾沾筆尖,在那奏章上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這句‘知道了’極有深意,皇帝的硃批可大有學問,底下的人且得揣摩半天。就拿這簡單明瞭的三個字來說,一般都是萬歲爺不滿意你說的話,既不想明著駁斥了你,又不想放任你著手去做這事。

“拿去。”聖上隨手一撥,這冗長的八頁奏章滑落在地。鑫子爬過去撿,明白這是龍顏不悅了,不敢言語跪在一旁。

殿外窸窣走動,不一會兒,李華捧著一本小冊走來。

“陛下,北邊呈上了今年的披裘,說是供不應求,今年只得了兩掛紫貂披,另有四掛是‘狗尾續貂’。”

聖上很是不滿,卻也能理解。貂皮貴重,很難得到。這種小動物主要分佈於東北,與人參,烏拉草一起被稱為東北三寶。不過因貂尾嚴重不足,越來越難湊齊做一件紫貂披,遂改用狗尾接,‘狗尾續貂’的名字也就是這麼來的。

李華眼力見兒高,見鑫子跪候一旁,便猜到***,笑著臉道:“陛下,雖然紫貂數量少,還有略次一等的銀貂披。老奴剛才去察看過了,光澤鮮亮,難得的珍品。您穿上一定漂亮的很,至少得年輕十歲呢!”

聖上咂嘴:“行了,不必哄朕開心了。那兩掛紫貂披給莊親王和太子送去,另外四掛‘狗尾續貂’給後宮送去。”頓了頓,眨眨眼:“銀貂披收好,到時......”話未說完,餘光瞥見鑫子,轉了話鋒道:“司禮監也辛苦了,撿件狐皮賞他吧。”

鑫子鼠眼提溜兒轉,喜從天降,忙叩頭謝恩。

李公公會心一笑應是,心卻暗道:這小東西早不來晚不來,討賞的時候湊什麼熱鬧。人一邊想著,一邊走出殿外,將聖上口諭吩咐給各宮等信兒的幾個太監,又囑咐道:“銀貂披收好了,等姜爺回來送到塵蘭院去,要是被蟲咬了嗑了搬腦袋吧。”

慈慶宮暖閣裡,紫檀海棠形香幾邊,火籠裡的薪火燒的正旺,門口喚‘芮閣老’。

京巴犬丸子依偎在願久懷中,聽見動靜跳下床炕,鑽到黑暗中。

願久喚人倒茶,二人對坐。芮深捂捂手,哈了口氣:“殿下,老臣剛問了欽天監,這個年將會冷的很,老百姓們難捱啊!”

“閣老說的是,我這剛得父皇賞賜,您老一會帶件狐裘走吧。”

芮深身兼太子少保的職位,算是願久的老師,因此願久也例行冰敬炭敬。

“閩廣那邊新進了棉布,已經裝貨了,沙船正運著呢。”芮深的聲音沙啞,許是冬季乾燥的原因,“到了陸運,經過湖南後,離京就不遠了。”

願久聽到‘湖南’二字,眼眸亮起來,又聽芮深繼續道:“殿下,老臣敢問我朝衣著規矩,越階穿戴,該當何罪?”

“學生愚鈍,閣老此話怎講?”願久思忖片刻,不解道:“他姜臨何時不是越階穿戴?”

芮深一笑:“他無妨,他身邊的人呢?譬如說,女子愛美之心呢?”

願久心頭一凜,全然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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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縣的街市相比於京城的,就好比九牛一毛。然而陳落落久待衙門,實在是悶得無聊,雙子和姜臨都忙前跑後的監管水利,好不得閒,遂自己摸了二兩銀子出來逛逛。不巧外頭飄了雪,陳落落裹著兔毛圍領,打了把油紙傘,施施然出了門。

本是抱著隨便轉轉的心態,沒想到街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冷清無趣。各色小攤小鋪,有裝裱字畫的、賣菜瓜果的、還有算命的,也還頗得其趣。

“這位姑娘,來看看我們家新進的布匹,做個新衣過年吧。”

正遊走在街上,旁邊一家制作成衣的布店夥計招手道。他家的衣鋪客滿為患,好似半個縣城的人都擠在裡頭了。

陳落落好奇是何種衣料竟有此魅力,探頭一看,原是這家衣鋪新進了棉布,賣的價格又比別家便宜,才引來這許多人。她圖個新鮮,也搡到裡面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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