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眾矢之的〔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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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了,這家衣物品類繁多,光是帽巾就有六合一統帽、大帽、折簷氈帽等,衫、襖、褙子的樣色新穎,有深松綠、碧玉色、胭脂色等,比京城的成衣不知豔麗多少倍。

鞋履也極有意思,因靴子不許平常百姓穿,就為抗寒衍生出‘皮扎’,穿時候現將皮筒綁於小腿上,而後再穿鞋,是分作兩段的(摘自《大明夢華》)。

還有幾個小娘子小夥子在變著法兒的更換成衣,展示新衣給眾人看。那些伯嬸一見人家穿上好看,自己也掏錢買個年輕。

人太多不免磕磕碰碰,陳落落不小心踩到一硌硬之物,回頭一看是婦人的腳,連忙賠禮,誰知那婦人卻驚喜的拉住自己。

“噯,你不是姜老爺的隨從侍女嗎?”

陳落落抬眼一看,此人面熟的很,卻又想不起來是誰。

那婦人‘唉喲’一聲,撫手道:“我是魏大老爺的內人。”

陳落落這才想起來,她是魏零的妻室,和孩子一同住在衙門後堂中,確實碰見過兩次,忙不迭地作禮。

“怎麼,你也來挑棉衣嗎?”魏夫人自然的挽上陳落落的臂彎,“你看看這件好不好看,我相中了,這顏色美得很。”

她說的是一件藕荷色短襖,這衣裳精巧,裡面蓄了絲綿,摸起來略為蓬鬆,手感極好。

陳落落杏眼一彎,笑道:“夫人,這件和您頭上的簪子很配。您膚色又白皙,最是相襯了。”

陳落落在宮裡尚衣局當差,在衣物質量把關方面,她要是敢成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魏夫人被她說的心花怒放,隨即叫人包了短襖,又把手親密的搭在她的皓腕上,笑道:“咱們有緣,不必講究這麼多規矩,你要是不嫌棄,我認你做個妹子如何?”

陳落落雖心有忐忑,但見魏夫人慈眉善目的,也答應下來,叫了聲‘姐姐’。

“好啊,你既認了我這個姐姐,我也不能虧待了你這個妹子。”魏夫人朝店裡夥計招手:“幫我把方才的藕色短襖再包一件!”

陳落落驚慌,連聲推辭:“姐姐,我怎好意思收你的東西?我們說到底還是客人,給你們添麻煩了。”

魏夫人掖手一笑:“別客氣,姜老爺是萬歲爺身邊的紅人,到底比我們這些小官大到天上去,怎能是我們照應你們?爺們兒的事咱們不懂,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憐惜你。”

陳落落聽人這麼說,也不好意思再拒絕,遂收下了。二人因衣結識,很快熟絡起來,一同又購置些過年的玩意兒,就回衙門去了。

寒松在小雪裡靜佇,縣衙後堂的院子裡擺了幾盆三色堇,在魏夫人一走一過中顫搖了搖細莖。

魏夫人剛進後堂,就從紙包裡拽出自己剛買的短襖,反鋪在桌上,順著正中的尾部捻著,一點點揉出一條大紅飄帶。

侍女不解:“夫人,這衣裳裡怎麼還夾著飄帶?”

“都說紅白喜事,這便是一條送命的綾。”魏夫人冷笑:“去拿針線把這裡的小洞縫補好。”

雨雪瀌瀌,見晛曰消。

正趕上除夕,姜臨和雙子從雞鳴開始就去湖邊監工,忙活一小天兒,午飯都來不及吃,直到申時才回來。

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陳落落穿著和魏夫人一樣的藕色長襖,二人看著院裡的孩子堆雪人,倒也其樂融融。與此同時有人來賀年,兩位‘姐妹’雙雙出門迎接,原是州衙的通判一行人。

陳落落向來不喜他們州衙裡的人,作樣的彎了下膝,就蹲到一旁哄小孩子去了。

這些孩子都是知縣魏零的妻妾所生,一個個天真爛漫,也喜歡和陳落落玩耍。

“陳姐姐,我想吃糯米丸子,可娘不讓我吃。”

說這話的是魏夫人的長子,陳落落瞧他可憐兮兮的祈求樣兒,實在不忍拒了他,於是輕聲詢問魏夫人。

魏夫人眼前有客人,自無暇管這些瑣碎飣短,邊朝通判笑著,邊向後撥撥手。小孩一蹦三尺高,拉著陳落落就往鬧市上衝。轉眼功夫,臘肉、八寶飯、酥糖、糯米丸子就通通進了他圓滾滾的肚皮。

天色暗淡,陳落落也不好再領人家孩子走遠,好說好商量的回了衙門,正巧遇見姜臨雙子下馬。

姜臨見他們二人一手一碗糖油粑粑,簡直垂涎三尺,委屈道:“雙子,你看她這個沒良心的,咱們在外面累死累活,她可倒好,享受著美味還不給咱們帶一份。”

陳落落抿嘴樂著,將手裡的糖油粑粑紮起一塊喂到姜臨嘴裡,“乖乖乖,是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女子吧。”

雙子憋笑:“爺,落落姑娘這是把您當小孩哄呢!”

姜臨嘗著糖油,嘴裡心裡本是甜的,經他這麼一說,又瞥見小孩巴巴的盯著自己,頓時報赧起來,輕推開陳落落的手,徑直入院了。

院裡熱鬧,老少爺們擺席的擺席,嘮家常的嘮家常。燃爆竹,掛紅燈,喜氣洋洋不輸京城。

魏零因是區區知縣,還得往上去拜年,所以不在府裡。全堂大小事都由魏夫人做主,見姜臨來了,忙請他入席。

天色徹底黑下來,不過屋內燈火通明,像是把這一年的蠟燭都點上了。酒杯輕碰,碗筷交織,爺們兒一桌,婦人孩子一桌。

陳落落和魏夫人坐在一處,倆人那撞色的短襖引得無數人歡笑打趣,遠了看若不分樣貌,倒真像親姐倆。

雙子低聲:“姜爺,落落姑娘和魏夫人何時恁地親密了?”

姜臨抹抹嘴,側頭道:“我哪知道?親近些也好,順便盯著那個魏零有什麼動靜。”

“姜老爺,下官藉著外面爆竹敬您一杯,祝您一響鴻運照;二響憂愁拋;三響煩惱消;四響財運到;五響俸祿高;六響身體好;七響心情妙;八響平安罩;九響幸福繞;十響官途節節高!”

縣丞這一連串抖豆子的話打斷了二人的談話,他舉杯敬酒,姜臨含笑回禮。

“姜某多謝,聽說尊駕的二位令郎前兩年也都及冠,祝他們兄弟棠棣連陰,咫尺青雲。”他倒酒舉杯:“各位皆食朝廷俸祿,新年佳節理應恭祝陛下聖安。”

眾人一聽,連忙起身撩袍團拜。

“臣姜臨,遙叩陛下萬事如意,福壽延綿;大晏永珍更新,和氣致祥,豐年為瑞。”

眾人也都自報姓名,叩了三叩。

“姜姜姜老爺說的太好了,下下官就祝您......康康康泰順遂,咱們的水利工程......快快完工!”

主事磕磕巴巴說了點大白話詞,雖沒有縣丞的打人兒,倒也有些心意。姜臨揖手回謝,飲下幾杯。

待消停坐下後,姜臨假作用手摸鼻,擋住唇形,對雙子道:“聽堂裡小廝說,魏零往年都正月初三才外出拜年,怎麼今年趕上除夕夜就走了?”

雙子悶聲:“他一家老小都在這,怕也無事。”

姜臨點點頭,但心裡卻踏實不下,總覺得有些蹊蹺。然而老弱婦孺們也端杯前來拜年,再無心想這些了。

魏夫人和陳落落相談甚歡,又趕上除夕守歲,夜市人潮鼎沸,遂相約趕夜集,攜了兩名小廝一道前往。

家家戶戶掛著大紅燈籠,不光零陵縣的人,連周邊幾里地之外的縣城百姓也都湊熱鬧來了,摩肩接踵的好不喜慶。陳落落頭一回在外省過年,看什麼都新鮮。哪怕空中的雪沫越刮越多,也絲毫不影響心情。

“妹妹,你看那邊竟有賣夜明珠的!”魏夫人被幾個晶瑩剔透,發著幽幽藍光珠球抓住了目光,拉著陳落落去觀賞。

陳落落暗笑,她知道民間的這些東西不過是唬人的把戲,真正溫如藍玉的夜明珠可是存放在皇宮裡。雖這麼想著,卻也陪著她走去,只因自己看上了小攤販手裡捧著的罐子。

陳落落:“老闆,你手裡的是什麼呀?”

攤販將手裡的甕罐揭開,藉著‘夜明珠’的光一看,裡面遊著兩條紅尾巴的小魚。

“這個好!”陳落落興高采烈,“這小魚怎麼賣的?”

攤販慣會看人,上下一掃就知道她是個冤大頭,索性伸出兩個手指頭,“二兩。”

陳落落一聽可惱了,抱著臂膀道:“我說你也太會坑人了,別欺負我是外鄉人,十文還差不多。”

魏夫人聞聽爭吵抬起頭來,笑著撫摸陳落落的背,“妹妹可別被他們騙了,下回上街長個心眼兒。”朝攤販道:“十文錢都賞你臉了,還不謝過?”

那攤販疊聲賠罪,魏夫人藹笑著,趁陳落落一心盯著手裡的甕,摸到她短襖襟處,揪出那已經露了頭的紅綾帶。

陳落落自顧自的走著,身後拖了一條扎眼的紅綾卻渾然不知,還傻乎乎的用體溫抱著甕,想著別凍壞裡頭的小魚。

待又走了小半條街,陳落落方感到周身人偷來的驚異目光,心裡暗道:奇怪,莫非我臉上有花不成?

正當她不知所然,十幾只快乘遙遙衝來,嘴裡喊著:“州衙公幹,閒人避閃!”

這些人在陳落落面前勒馬,為首的正是下晌前來拜年的通判。

“刁婦,你竟敢違背儀表章法!”通判躍下馬,暴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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