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逢場作戲(1 / 1)
姜臨站在山上放眼眺望,雖不至於東衝西決,滔天奔迸。但因幾處涵閘崩毀,導致湖水噴洩,亦是一片汪洋。分流處沿岸的村莊半數被淹,半數的老少婦孺皆揹著包袱往遠處遷徙。
“姜老爺,您往後退退!”魏零打馬趕來,“這裡危險,咱們還是回去吧!”
姜臨冷誚道:“回去?回哪去?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螞蟻洞是誰鑿出來的?”
魏零詫然的向後仰了仰,“您......難道是懷疑是下官蓄意破壞水利?”
“我不管是誰破壞的,水利是朝廷為你們修的。要是有人為了一己私仇斷了全省的出路,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姜臨道:“蠢貨,現在光是分流口就淹了數座村莊,這湖如此寬闊,要是所有的閘口都崩了,誰也逃不出去。還不快派人把閘門堵上!”
魏零應了是,吩咐人找些裡甲役和雜泛,又召集莊裡的年輕壯年一同去堵閘口。
派去堵閘的眾人下半身都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姜臨挽了褲腿剛欲搭把手,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沒等他下水,身後一內侍振臂高呼,手裡卷著一道明黃策馬奔來。
姜臨欣喜:“是陛下有什麼旨意了嗎?”
那內侍惶然:“姜爺,奴快馬加急從宮中趕過來的,陛下大怒,召您即刻啟程回京。”
“怎麼可能?陛下是不是受到了奸佞挑唆?”雙子一把抓過聖旨閱過,甚是啞然。
別說他不信,姜臨也不信。從小到大聖上從沒跟他發過火,最嚴肅的一次是因為金白一案不得已做戲罷了,其餘時候都只是訓誡。
他小時候貪玩,下手沒輕沒重,一塊嬰兒拳頭那般大的石頭直接砸到君父的冕冠上,聖上都不曾重言訓斥。這回相隔數千裡,怎的人還沒見,就動了怒?
那內侍感覺到姜臨的迷惑,上前道:“姜爺,奴不是司禮監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誰上的奏章挑唆的。但宮裡現在傳遍了,說您在外作威作福,還說......”
他趴在姜臨耳邊私語片刻,姜臨頓時氣血翻湧。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話什麼時候變成我說的了?”姜臨臉上升起一股怒容,旋即看向在指揮雜役的魏零。
牽涉通判一案的人幾乎都被處死了,除了眼前這個看似和善的魏零,他再想不出第二人。
姜臨又問:“太子殿下近日常在清心殿走動嗎?”
內侍:“是,太子妃娘娘養的京巴犬前些日子下崽兒了,還送了皇后娘娘一隻。皇后娘娘喜歡的不得了,萬歲爺也總去娘娘那。”
宮中的內侍大多都好聽閒言八卦,說起這些滔滔不絕從不嘴軟,這倒讓姜臨亂麻似的思緒中抽出了一條清明的線頭。
“芮閣老的手也不短啊!”少年的眼尾瀉出一絲玩味,朝遠處的魏零望去。
內侍:“姜爺,那您二位是跟奴回京呀?還是......?”
“廢話,你說呢?”雙子瞥他一眼,憤然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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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犯雪嶺,白草藏行徑。
馬車隊伍啟程,陳落落懨懨的靠坐在窗框邊,揭開繡著暗竹紋的車簾,望著天際如晦,漫天風雪,嘀咕道:“我好不容易求來的假,就這樣結束了。”
姜臨乜她一眼:“你上回有驚無險已是大幸,還想怎樣?”
這句惹的陳落落不再吱聲,蔫巴的扣手。
姜臨歪仄於榻凳上,擺弄著盤龍玉佩,恰恰開啟了新的思路,揭開這一系列巧合的面紗。
芮深扎基很深,自己幫他除掉了全德貴這個勁敵,現在朝裡是他一手遮天。雖然他一直以來都是耿耿老臣,看似沒有城府,可是能混到這個位置上的人有幾個是真軟弱無能的?
回想幾個月前工部尚書的出爾反爾,滿朝文武在早朝時的一眾‘倒戈’,芮深這個老狐狸是料定了自己會請旨外出,想方設法背後捅一刀子。
至於湖南這塊寶地,姜臨現在還不能確定到底有多少人和芮深勾結,但零陵縣的縣官大多該是他的爪牙,尤其是那個魏零,編織了一張網,鋪設好了一場局,就等著一把掐住獵物的咽喉。
看來閘門崩毀之事也是他們做的了。
姜臨悶哼一聲,暗暗道:一邊不惜一切代價抓住我的把柄,一邊在陛下那煽風點火,偽造一副‘趙高在世’的場景,打得一手好算盤。老傢伙,可你忘了,我姜臨不是趙高,更不是宗愛!
陳落落瞧他唇際帶笑,好奇道:“怎麼你還樂的出來?”
“陳落落,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我還有一技特長。”姜臨狡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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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馬蹄敲在冰土上,梅雪清絕,暮天鐘響。遠山凍住了,流雲也好似凝結般。
穿過五道城門,紫禁城的九重暖幔就濾掉了外界的一切民間煙火,留下的只有染遍深宮的磅礴瓊光。
過了遵義門,不許馬車入內,姜臨蓬頭垢面的縮在車廂裡,由陳落落和雙子小心的攙人出來,扶進一棗紅頂暖轎中,漸行漸深。
雙子默默看了一眼陳落落,向她點頭,陳落落會意,自己也鑽進一頂綠暱頂的小轎中。抬轎的內飾們踩在前面人的腳印上,晃悠著跟了去。
“陛下,姜爺到了。”
李華朝清心殿裡喚,滿臉擔憂的看著姜臨驚怛的臉龐,又瞧了一眼陳落落,焦急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落落作禮,掖手抽泣:“我們回來的路上遭遇了豺狼猛獸圍攻,一起的幾個侍從都葬身於惡牙利爪下。”
說著,她用手帕捻淚:“我們死裡逃生,終於趕跑了野獸,誰知過了幾天又碰見了一夥匪盜,這些人說是匪盜也不是,個個都黑衣蒙面,上來就砍殺了侍衛,斬斷了馬腿,還傷了姜大人的肩膀。雙公公帶著姜大人和我跳下懸崖,落進瀑布河裡才倖免。但姜大人連環受驚受傷,就......變成這幅模樣了。方才要給他盥洗,他也不肯,旁人跟他說什麼也聽不進去。”
李華剛想安慰,殿內響起一聲短促急切的‘帶他進來。’,遂忙勤著姜臨入殿,又回頭囑咐陳落落在殿外候宣。
聖上此時正在側殿批閱奏疏,看見姜臨小臉髒兮兮的,衣襖破了幾個洞,整個人觳觫著,腿腳也走不穩當,過門檻時還跌了個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聖上即刻放下筆攙扶。
待李華把陳落落剛才說的話複述一遍後,聖上臉上湧現出的神情是姜臨不甚熟悉的。那種神情不合天子威嚴,是不能輕易顯於貌的憐憫疼惜。
姜臨動著唇,因寒冷的緣故牙齒相撞打顫,咯嘣咯嘣的聲音快將聖上的心敲碎。
“把陳落落叫進來。”
陳落落躬身入殿,伏在地上。
聖上:“朕問你,那獸群是在何處碰到的?”
陳落落:“回陛下,是在湖南衡州郊外的雨帽山碰到的。”
“李華,傳朕的旨意,速速遞令給衡州知府,讓他把雨帽山周遭的豺狼虎豹都獵殺了,快去!”聖上語氣暴怒,震得耳膜微抖。
“那幫賊人又是在哪遇見的?”聖上喘了口氣又問。
“回陛下,賊人是在衡州去往長沙的路上遇到的,就在被野獸襲擊的第三天。”陳落落因埋著頭的緣故,聲音略為悶重。
“你起來回話吧。”聖上抬手,但自己還半蹲著,陳落落也不敢比帝王高,半屈半跪,倒是更吃力。
“姜臨,沒事,咱們到家了,安全了。”聖上用蒼手撣去姜臨肩上的雪塵,語氣極為溫和,絲毫看不出是一個月前剛因面前人發了大火的。
“陛下,他們要害我!”姜臨撲在聖上懷裡,眼底充盈著淚光。
陳落落驚訝的看著這一幕,姜臨彷彿飽受嬌慣的小孩子在外受了委屈,緊緊抱著父母不鬆手。她不禁暗歎:論演技,您真是大哥啊!
聖上蹲著不舒服,索性盤坐在地,亦如哄孩子般輕拍著他:“不會的,有朕在,不會有人敢。”
“陛下,奴對不起您,奴辦砸了好多事。”姜臨說哭就哭,淚豆子像白給般掉下來,“花了那麼多國庫銀子,水利沒辦好,死了上千上萬的百姓。還惹您生氣了,嗚嗚......您不能不要奴......”
陳落落瞠目結舌,這演技真的要給跪了!平湖閘口崩毀雖也殃及了些無辜百姓,但可沒他說的那麼邪乎,一個零陵縣才多少人?他這麼說不過是在給幕後黑手挖墳罷了。
聖上見此狀哪裡還能生氣,皺著眉不斷嘆息安撫:“朕沒有生氣,朕是怕你不知天高地厚的闖禍。”停頓片刻,人又對陳落落道:“他受了驚,帶去沐浴藥湯。這兩日不必覲見了,再告訴塵蘭院的人謝絕一切訪客,等休息好了再說。”
陳落落稱是,扶起姜臨,二人緩緩離殿,一路上小心謹慎,直到走進塵蘭院才呼叫。
“我的老天爺啊,姜臨,你你......你的演技也太好了!快趕上京城第一戲班了!”陳落落一蹦三尺高,怕自己聲大了,又捂上嘴嗤唔:“最可怕的是,陛下,陛下竟然信了!”
“陛下當然會信我。”姜臨直挑起一側的眉梢,復而略帶嫌棄的瞅她一眼,“話說你怎麼也口吃了,行了,快回去歇著吧,我這用不著你了。還有別忘了,戲沒唱完呢,這一陣且得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