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拋磚引玉(1 / 1)
“是是,您有了叒子、又子悉心照料,哪還能想起我這個粗糙的婢女?”陳落落吐舌:“明日按計劃行事,左掖門等你。”說完,就一溜煙兒的沒了影。
姜臨淡笑,搖搖頭。總是這麼毛手毛腳,也不知道跟她搭檔能不能放心。
天色暗沉,星漢滿天。
少年閉眼坐在榻上,塵蘭院的暖閣中央擺放著一檀木浴桶,桶內氤氳著水汽,盛著碧色藥湯,桶外措置百鳥金絲屏風。幾名黃門集在閣中,有試水溫的,有替姜臨的肩傷擦藥的,好不忙活。
叒子:“姜爺,料房的人來送晚膳了。”
話落,玉帶蝦仁、魚香茄餅、清燉鴨掌、五珍鵝肝令配一道冬筍湯就擺了上來。
姜臨掃了一眼:“別的無妨,只是這五珍鵝肝,我記得陛下不喜太過奢侈的菜品,還是撤下吧。”
掌事的太監揖手:“姜爺無需擔心,這道菜是陛下特意命咱家加的。陛下吩咐要好好調養您的傷勢,咱家選的都是清淡的菜式,您慢用。”
又子聞著香味被勾了過來,‘哇呀’一聲趴在桌邊,一臉苦相:“爺,您要是不回來,我們都要餓死了。這兩個月來,我們連青菜葉子都吃不上,天天吃糟糠冷飯!”
叒子踢他一腳:“別胡說!”
姜臨愕然,壓聲道:“你讓他說,這是何故?”
又子可憐兮兮道:“皇后娘娘提倡個什麼勤儉的,非要以身作則,娘娘們都不吃肉了,我們哪敢吃?可是不給肉也就算了,司禮監非不許料房給我們吃的,那群人非說您要......您要......”又子不敢再說,瞅了叒子一眼,“您護著我,別讓叒子打我,我就說。”
“說!”姜臨面上的惱怒也不加以抑制。
又子:“說您要倒臺了,咱塵蘭院也要完了。”
“倒臺?是誰要倒臺了還不一定,他們高興的太早了!”姜臨冷笑一聲:“又子,桌上的東西你們拿走可勁兒吃,吃不飽再去管料房要,我看誰敢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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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中的水盪漾兩下漫過肩膀,正好刺激著肩上不淺的傷口。姜臨倒吸口氣,忍著喟嘆一聲,忽地發現自己竟長了一根白髮。他食指繞纏,勒的指肚發紅,用力一拽,生生抻下來。
從古至今但凡牽扯進前朝事端的,哪個不是白髮蒼蒼,眼神無光?走著瞧吧,我今年才十九歲,有使不完的精力和油光的黑髮陪你們玩!
香冷金猊,背窗雪落。少年胸膛中充斥著無邊無界明媚張揚的意氣,隨著蒸升的水霧飄到房梁,登上月梢。
次日清晨,窗外喜鵲啁啾,笤帚掃雪發出‘嚓嚓’之音。待到巳初時分,左掖門下,姜臨著一身素衣,闊寬的斗篷足以遮住他半張臉。
“什麼人!”守門侍衛高聲呵斥。
姜臨露出斗篷下的一塊牙牌,侍衛即刻收聲,端正的將門開啟。
“姜爺出宮的訊息,別告訴任何人,否則你知道後果!”雙子瞥他一眼,警示一句。
“你可算來了。”陳落落百般無聊的坐在車裡,見姜臨來了,拿出一本泛黃的簿冊給他,“看看吧,這裡記錄了衡郡王早年所領的衣料。”
姜臨掀開斗篷,目光從右到左迅速瀏覽,車廂內只聽‘簌簌’翻書聲。
“玄上六年之前,衡郡王每年只領三萬匹,但自從玄上六年開始,他每年都要領十萬匹,因數目超出其他同級的郡王,他甘願自己出些錢買。”姜臨抬頭:“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先帝的子嗣不少,然皇位只有一個。聖上繼位後便陸續命其兄弟姊妹遷出京師,各賞封地,且無詔不得擅離封地。
親王的俸祿是一年一萬石,郡王是親王的兒子,但又不是嫡長子,所以不能繼承親王爵位,一年所得兩千石。這位衡郡王便是聖上三弟的庶子,也是聖上的侄子,因封地在湖南衡州,遂封為衡郡王。
陳落落搖頭,姜臨輕笑解釋:“因為自玄上六年開始,他就結交了一位朝堂上大人物。”
“芮閣老!”陳落落一語道破。
姜臨笑而不答:“芮深向來儉以養廉,我朝的俸祿不高,這你也知道。那時候他還是從二品,月俸四十八石,一年下來不過五百七十六石,當真是少得可憐。我聽說當年他只在過年過節時買點肉打打牙祭,其餘時候都是稀飯青菜。”
陳落落傾身,悄聲道:“我懂了,你是懷疑他和衡郡王......”
姜臨捲起簿冊敲了她額頭一下,“呦,說你傻也不傻,說你聰明也是傻的冒泡。”
他輕嘆口氣:“衣食無憂的皇室子弟廣受限制,不準參加科考,也不準從事士農工商,這些倒無妨,他們也懶得幹活。不過衡郡王恰恰就犯了這‘百個不準’裡最重要的一點。”
陳落落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不準結交地方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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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駛在薄雪鋪成的街道上,留下一溜兒車軸印,終於緩停在一處宅邸門口。
五間七架的廳堂裡擺著鐵梨翹頭供案,左右各三張榆木鑲理石的背椅,廳內不昏不暗,靜的能聽雪落。
“弟弟,你回來了!”伍畫欣喜迎來,還領著個走路歪扭的小童。
“昊東,快叫叔父。”伍畫推了推小童,他扭著小小身軀做了個禮,用糯糯的,含糊不清的音道:“叔父。”
姜臨極其憐愛的捏捏他肉嘟嘟的臉頰,“昊東這名字取得好,昊然東壁光,與月爭流天。”
伍畫驚喜:“噯,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們兄弟想到一處去了!”
陳落落對昊東也喜愛,伍畫便叫她帶著孩童去別處玩,旋即整肅道:“弟弟可曾聽說朝中近日的流言?我對湖南水利的事也略知一二,尤其是趙佑銘,除掉了全德貴之後,他就站到了芮黨那邊,這事跟他也脫不了干係。”
姜臨頷首:“伍兄,我正是為此來找你。我奉旨去永州修水利,可當地官員上下沆瀣一氣,以現在的狀況,擒賊還不能先擒王,只能依次瓦解,要挖就從知縣開始。”
知縣魏零的靠山是芮深,要想給芮深當頭一棒,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先挖掉他種下的一株小草。
伍畫思忖片刻,撫掌道:“好,那咱們就按章程制度走,知縣不聽話,就要由知府來審;知府不聽話就要由布政司來審,既然他們都不學乖,就都撤下去!這事我來辦。”說著,像是又想起什麼,眉頭一凝:“可聽你這麼說,那些人都是芮閣老的人,你動了他的人......”
“伍兄放心,”姜臨笑道:“我已經找到辦法了。”
清心殿,聖上閉目養神,手裡搓著小葉紫檀念珠,芮深略顯拘謹的坐在一旁,桌案上的茶騰騰冒著熱氣,也不敢喝一口。
聖上:“永州水利有訊息了嗎?”
芮深:“回陛下,老臣還沒接到任何奏疏。”
聖上‘嗯’了一聲,“朕聽說衡州長沙一帶不大太平,豺狼氾濫。朕的那個侄子待在那,是否安全啊?”
芮深心頭一凜,不知為何聖上突然提起衡郡王。姜臨昨日回京,自己在宮中耳目雖然眾多,但殿內近身伺候的奴婢們都唯李華馬首是瞻,要想探聽情報實屬不易。
因此姜臨到底跟聖上說了什麼也未從可知,只聽遵義門昨夜打掃廊廡的黃門說姜臨瘋瘋癲癲的,也不能斷真假,且面聖沒到一刻鐘,司禮監就發了聖旨叫衡州知府獵殺野獸,這虛虛晃晃的訊息倒令人有些摸不清頭腦。
“回陛下,此事老臣不知。衡郡王向來勇武,想必是不會波及到他。”芮深窺了一眼聖上,人依舊闔目,他遂欲探探口風:“陛下,老臣聽說姜大人回來了。今夜是褚閣老和姜大人值班,不知......”
聖上甩甩手串:“他病了,先叫他養病,內閣的職務暫且停了吧。以後這種小事不必問朕,你自己做主便是。”
離開了清心殿,芮深臉上不禁微微色變。都說帝王多疑,這點誠不欺人,也正是抓住了這條才可以動搖姜臨的位置。
然而帝心亦是難測,雖說停了姜臨內閣職務,卻不知是心有猜忌還是因他養病的緣故。若是後者,豈非如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功虧一簣?
姜臨,不管你是裝瘋還是真瘋,試上一試就露出尾巴了。芮深捋捋白髯,已有謀略。
黃昏已至,黎景宮的宮女划著火摺子,搖了搖點燃了宮燈,此時忽聞有腳步聲停在身畔,竟是位稀客。
“奴婢見過皇后娘娘!”宮女連忙跪禮。
“你們娘娘在嗎?”皇后頭上的金累絲雙鸞鳳釵墜著玉穗輕搖,在夕陽的照射下五光十色。
暖閣中,烏木描花的金榻上,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被大宮女逗得咯咯直笑。皇貴妃嫻靜的坐在那看著,眼眸中流露出慈母的愛意。
自從孕育了皇子,皇貴妃的脾性也被磨圓了,連聖上都經常誇她改了性子,以往那帶刺兒的玫瑰像換了個人,更雍貴如牡丹。
皇后撥了撥小皇子的臉蛋,笑道:“珏兒長得越發像你了,這眼睛水靈靈的,倒像個女孩兒。”
皇貴妃方才還婉笑的面貌一下變得愀然,“皇后娘娘,這種玩笑可開不得。皇子永遠是皇子,像丫頭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