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惟妙惟肖(1 / 1)
“本宮只是隨意說說,別惹你不高興了。”皇后輕拍皇貴妃的肩膀,“你還年輕,再給陛下生個公主也好。”
“臣妾僅這一個孩子就累乏的不行,還要什麼公主呢?”皇貴妃緊繃的嬌臉依舊沒有鬆懈,語氣略顯生硬,“娘娘來是有什麼懿旨要宣嗎?”
皇后收了手,緩緩道:“月末是陛下的壽辰,本宮想著要大辦一次,不如把陛下兒時要好的宗室請來幾個,一同熱鬧一番。你說呢?”
皇貴妃用手帕輕拂鼻尖,“臣妾不懂這些,娘娘做主便是。”
“你有協理六宮之權,切勿妄自菲薄,理應為本宮分擔些。”皇后揭開茶蓋,湊近嗅嗅,“這茶清冽,喝多了卻性寒,皇貴妃還是少喝為妙。”她放下茶盞,“莊親王在京,是一定要請的,另外陛下的四妹妹在山西大同,離得也近,也該請來坐坐。嗯......還有誰呢?”
皇貴妃回想片刻,道:“康親王也和陛下關係匪淺,但可惜早逝了。”
皇后扶了扶她的手,驚喜道:“正是,康親王雖然早逝了,但他的庶子衡郡王頗得陛下關愛,不如叫他也來?”
見皇貴妃並無反駁之意,人遂又道:“那此事就勞煩你去說說了,本宮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就先回去了。”
暖閣的長簾一掀一動,絲縷冷氣襲來,鑽進皇貴妃的脖頸裡,激了個噴嚏。
----------------------------------
陽春三月,東風揚柳。什剎海一圈的白玉闌干彷彿數條白龍貫梭了那一泓清池。朱樓香亭遍拆紅芳萬樹,行舟綠水風融日腳微暖,一派和熙璀錯。
乾清門外兩側的白玉須彌座上坐落著一對兒鎏金銅獅像,頭飾鬈鬃,頸懸響鈴,喜氣洋洋的迎接著魚貫而入的官員臣子。
今日是聖上的壽辰,也是舉國同慶的萬壽節。眾人有條不紊的於乾清宮外廣場上行叩拜大禮。
十二監總管孔雙運和叒子左右站立於乾清宮殿前高聲呼稟,身後排了一溜兒小黃門,用於接納官員賀表賀禮。
“莊親王府獻天藍紫斑如意枕一架,八仙過海蓮瓣壽龜一座!”
“都察院都御史趙大人獻龍泉窯青瓷琮式瓶一臺!”
......
獻壽禮是官員較勁比拼的時候,誰送的花樣兒新鮮,引得聖上一笑,那此人必會得上司重用,升官加爵指日可待。有的寵官為了盡心固寵,也到處蒐羅古董真跡,以報聖恩。
絲幛披靡,金玉襄就。殿內的大宴桌上還未置菜,明黃飛龍的桌布上,僅宴盒就盛放了五個,令有掐絲琺琅的碟盤就有四十幾個,為的是一會兒分五路所呈上的四十道葷素菜品。
芮深和芮夫人來至殿門前,向來以簡樸著稱的他就獻了一份書法大家的真跡,剛欲進殿,腳下躊躇片刻,側頭問叒子道:“公公,姜大人可好些了?”
叒子執禮:“勞煩芮閣老惦記,我家姜爺這幾日不間斷的服藥,已好些了。但遇人還是有些惶措,不宜面聖,恐驚了聖駕和諸位貴客。”
芮深點點頭:“雖是如此,陛下壽辰,他也不能不露面,還是快去請吧。”
叒子頷首之際,挑起一絲笑意。
一聲‘陛下娘娘駕到’,眾人稽拜。聖上著一身繡華蟲宗彝的大紅吉服,皇后戴龍鳳珠翠冠,著霞帔大紅羅袖衣,由宮女攙扶入席。隨即,聖上掃視一圈座下的人,目光停留在一樣貌三十出頭,蓄有唇上黑胡的男子身上。
“戴宇,上前讓朕好好看看。”
這名男子便是衡郡王,身軀偉岸,頭戴忠靖冠,一雙三白眼和聖上年輕時很像,他拱手道:“侄兒戴宇拜見皇伯伯,祝皇伯伯聖體康泰,萬壽無疆!”
聖上慈笑喚起,“難為你有孝心,還來看朕。朕在你小時候見過你一次,之後你就和你爹去了衡州,你爹於七年前病逝......唉,現在這麼些年過去了,你都這麼大了。”人老了難免回憶起往事匆匆,聖上感慨萬千,一時留下兩行熱淚。
戴宇再作禮:“皇伯伯,這樣大喜的日子何苦回溯往昔傷感之事,還是快快開宴,讓侄兒為您斟酒吧!”
聖上別過頭去擦擦淚,轉頭回來是已恢復了慈祥莊嚴。“那就,開宴吧!”
話落,無數宮女內侍小挪著步子,躬身託舉著各色飄香四溢的佳餚雁入殿中。宮中用膳的禮儀規矩之繁多,叫眾客好不適應。
就拿動筷子這件小事來說,待佈菜內侍先將大宴桌上的菜依次夾入公碟中,再撥入客人自己的盤中。這還沒完,眾客得先將銀筷在裝滿清水的烏金碗裡涮過後,方才動筷,謂之汕碗,且每樣吃不過三口,就要另行換菜。
歌舞昇平,絲竹乍起。芮深與芮夫人相挨,盡嘗美味羞珍的同時,目光時不時繞過面前靈動歌女,在水秀綺羅中插空望向前方的戴宇。
戴宇此刻正為皇后敬酒,皇后的神情一直是端笑的。再看向聖上,正在與他的四妹妹暢談,也無不妥。芮深揚杯一飲而盡,隨手夾了一筷給芮夫人,似乎頗為自得。
正當眾人其樂融融時,叒子倒著小步踏著紅毯走來,伏跪揖手:“啟稟陛下,內象房的御象依仗已備妥當,請陛下娘娘移駕殿前廣場觀賞。”
內象房是御馬監管轄的一處,所擁的大象都是為宮廷飼養的。一共九頭大象,各居一房,主要是參加朝會壽辰時作為儀仗用的,駕馭駝寶、搬舉重物無所不能。
這不,六隻身披朱瑾色墜寶玉鞍墊的大象正慢悠悠的抬著步子,有駝寶瓶的,有舉花枝的,還有一隻能用鼻子握著粗大的毛筆,寫出一個‘壽’字的。叫人稱讚不絕,大呼開眼。
“好,甚好!”聖上龍顏大悅,“這壽宴是皇后和皇貴妃操辦的,甚合朕意,重重有賞!還有內象房的奴婢,一起領賞!”
就在眾客正樂陶陶時,忽聽一內侍指著隊尾的那頭象,驚慌道:“姜......姜爺!”
驀然間,齊刷刷數百個目光投去,那頭灰象卷著一半敞半閉的漆木箱,姜臨在箱中欲往外爬。
聖上愣愕半晌,旋即瞠目高呼:“快去把他救下來!快!”
侍衛黃門一齊得令衝上前去,墊背爬象,鞭卷象鼻,頃刻亂了套。芮深握著芮夫人的手一緊,顯然他也未曾預料這一幕。
“皇伯皇嬸,容侄兒去救人吧!”戴宇請命,目光如電。
皇后得空望芮深一眼,還沒等他作出任何回應,聖上便立刻答應了。
戴宇因覲見不得攜帶兵器,遂抽出殿前守衛的長刀,三步並作兩步躍上去。
那灰象受了驚,甩動象鼻亂舞,姜臨探出頭來哭喊:“陛下救我!”
戴宇踏地而起,一刀劈斷了象鼻,象血飛濺的同時,木箱也借力甩出。戴宇並不慌張,將刀柄穩穩的穿插在半合半閉的金鎖中,挑、抬、託三下,便將木箱穩穩按在地面上。
聖上與眾人提袍趕來,內侍撥開金鎖,只見姜臨滿面淚光蜷縮在箱內抽泣著。
“姜臨,你不好好歇著,怎鑽到這裡來了?!”聖上親自攙持,又氣又憂。
叒子連忙跪下:“回陛下,我家姜爺本是服了藥好好睡下了,可......”他抬眼瞥看芮深,“可是芮閣老一個時辰前叮囑奴,要奴務必將姜爺帶到乾清宮給陛下祝壽。奴想著陛下雖特准姜爺不必出來走動,但芮閣老的話也不敢不遵,於是回院如實轉述,誰知姜爺一聽是芮閣老說的,就嚇得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直髮顫,任憑奴們怎麼勸說也不聽。壽宴要開始了,奴也沒辦法再多做滯留,遂將爺託給其他內侍照看,誰料竟會惹出這樣天大的事來,還請陛下降罪!”
芮深聽完這番話頭皮一緊,瞧著聖上眉川凝成了塊疙瘩,不甚惶恐道:“陛下明鑑啊,老臣......老臣......”他本想說自己並未叮囑叒子,但回想自己又確實說了這樣的話,一時間吞吐不出,跋前疐後。
“陛下救我,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我害怕,我好怕!”
姜臨捉準了時機哭喊,將頭重重的磕在箱框上,僅一下就磕出淤血,剎那間又轉變了一副陰鷙的神情,眸中帶著陰晦,指著聖上身後右邊的芮深道:“他!”嚥了口唾沫,隨後又指向左邊的褚閣老,“還有他!他們都要害我!”
眾客騷動,竊語不止。
“姜大人不會真瘋了吧?把自己頭都撞破了喲!”
“芮閣老難道真的要謀害他?”
......
芮深攏在長袖中的手隱隱出了汗,表面依然鎮定自若。褚閣老差點功夫,額頭上泌出一層冷汗,竟打起了冷嗝。
聖上蒼眉微動,對叒子厲色訓斥:“姜臨受驚了,把他抬回院裡,朕晚些時候去看他。別讓他再傷害自己,不然拿你們的腦袋試問!”
衡郡王戴宇望著幾個黃門抬著木箱顫顫走出乾清門,心中湧起一股湍湍。
春雷滾滾,暴雨裂開天幕。壽宴散場,棗紅綠暱的小轎不斷穿梭在甬道中,是眾客離去也。
午門外,各家的馬車都整列有秩,鞭起鞭落,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