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昏墊之厄〔一〕(1 / 1)
芮深揉按太陽穴,靜坐於馬車中。外面大雨滂沱,他感到有些暈眩。直到身後的紫禁城逐漸縮微一點,車輪溼漉漉的停在泥水中,一雙黑靴踏上來。
“老臣拜見郡王爺。”芮深伏跪在狹小車廂內。
戴宇連忙扶起,“閣老免禮,你我二人在此處相見著實不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羯鼓般慷鏘的雨聲敲擊於車棚,窪地也砸出了雨泡,此起彼滅如浮生幻影般。
“什麼?那姜臨竟然如此囂張?!”戴宇一拳捶在側壁,面色憤然:“我大晏怎能容許一介閹奴為非作歹一手遮天!閣老,方才是本王冒失了,本王若是不救他,豈不是替大晏剷除了一個奸佞?”
看著戴宇後悔莫及,芮深道:“王爺,您英勇有義聞名天下。他就是猜到您定會出手,才裝瘋賣傻肆無忌憚。”
戴宇:“依閣老高見該如何是好?不如我暗中殺了他......”
芮深抬手打斷,“王爺有所不知,此人雖年紀輕輕,城府卻頗為深沉,最是使心用幸。且您也看到了,陛下對其縱容溺憐,吃穿住行都有重重把關,在宮裡行事極其不易。”
人嗟咄一聲,又道:“這次也是老夫大意了。此番冒險前來找您就是要知會您一聲,對付此人咱們一定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三樣缺一不可。您此番進京不能淹留太久,日後我會叫身邊小廝傳話,還望王爺助我大晏一臂之力!”
戴宇抱拳,“閣老無憂,為國鋤奸,本王肝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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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來的急猛,有斷絃離柱箭脫手,飛電過膝珠翻荷之勢。
一頂明黃大轎遊曳在千尺雨箭中,轎前幾十米處,內侍邊走邊發出‘哧哧’聲,稱為打吃,便是要提醒奴婢們迴避。掃雨的黃門們火速放下手中的掃把,面壁而立,唯恐驚駕。聲音一直持續到塵蘭院方才停下。(參考來自《中國古代宦官傳》)
姜臨埋在衾被裡鼓起一小團,聖上於床沿邊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發現人抖個不停。
“這是怎麼了?”聖上皴眉。
陳落落一直在屋內照料,聞此話放下手中沾溼的帕巾伏跪,“回陛下,姜大人發了高熱。”
聖上撥開覆在姜臨頭上的衾被,用帶著玉扳指的蒼手一試,觸電般收回來,聲音即刻降了八個度,“怎麼連個人都照顧不好!”
“娘......”
姜臨燒的胡言亂語將聖上的注意從訓誡轉了回來,溫聲問:“你說什麼?”
“娘......”姜臨迷糊的黏黏道。
陳落落往前跪蹭兩步,“陛下,姜大人定是思念家中父母,奴婢懇請陛下準大人回家休養。”
聖上臉上的怒氣消彌大半,雙子也亦屈步上前,說:“陛下,姜爺連番受驚,在宮裡實在是不能靜心啊。”
聖上悶嘆一聲,揉了揉眼窩,“罷了,那就讓他回他孃親身邊待些日子吧,養好了病再回來。”
陳落落雙子對視一眼,含笑道:“謝陛下恩准!”
打吃聲漸行漸遠,唯剩天邊滾雷咆哮不絕。姜臨摘下頭上覆著的溼帕,嘴唇發白,嚥下茶水咳嗽幾聲。
陳落落再次擰乾手帕,強迫他貼在額頭上降溫,以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方才非要跑出去淋雨,現在受了這份罪,苦的還不是你自個兒?要是想回家,直接跟陛下求不就完了,何苦作踐自己?”
姜臨微微一笑:“朝廷之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為了活下去,你還會覺得今日是在受罪嗎?況且若是我直接求,陛下定會懷疑我現在出宮另有目的。”
陳落落搖頭,“我還是不懂,陛下他並沒有懲罰猜忌你啊,反之還很擔心你呢。”
雙子插話:“落落姑娘,陛下已經停了姜爺內閣的職。”他一面說著,一面愁然的看了姜臨一眼。
陳落落頓時抓住姜臨的手,焦急道:“怎麼會?難道陛下真的聽信了讒言,昏了頭不成......”
話未說完,姜臨旋即捂住她的嘴,目光沉凜:“別口不擇言,陛下是英主,他做的決定都是最公正的,我們改變不了他的決定,但最起碼還能在最壞的結果下來前扭轉乾坤。”
朝廷波譎雲詭,踏錯一步就會跌入萬丈深淵而不復。雙子深知此理,因此面色徒增錯愕,心中悵然堵鬱。
先是停了內閣的職,倘若接著停了刑部的職,最後再將其所擁有的一切都統統收回,然後呢?然後會將他、他們像喪家犬一樣趕到街上嗎?
姜臨的眸光似是自他臉上掠過,隨後緊緊盯住,似是看穿了雙子心中所想,斬釘截鐵的篤通道了二字。
“不會。”
眼前的這個少年,是絕不會讓天塌下來的。
二人相視一笑,陳落落一臉無辜的左看看右看看,不得其解。
雨過天晴,春風和煦。薑母正在宅院內擦抹壺燈,覺有人站於身後,回首一看:“大郎!你......你怎麼回來了?”
薑母臉上驀然升起一股驚喜,兩道微淺的法令紋折了開,但當看見姜臨面無血色的臉龐,又流下心疼的淚,攜著他往屋裡走。
“兒啊,怎麼病了?臉色這麼差,快進屋躺著,娘給你煎藥。”
姜臨渾身無力的躺在榻上,看著薑母在外面親自煎藥,鼻頭一酸。從小離家,如今母親年紀也儼然漸長,卻依舊事力親為,對自己的事從不馬虎,就算是為了母親,自己也定要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想到這,不爭氣的淌了兩滴清淚,隨意拿袖子一抹。
熱藥熱湯令人發睏,姜臨這麼些天沒睡過一個好覺,在薑母的輕拍下安心進入了夢鄉,彷彿回到了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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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值房裡,芮深面色鐵青,將信箋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褚閣老順著他的背撫下,勸道:“唉,您老消消氣。永州都是咱們的人,可是他們的知府卻被都察院那伍畫施了壓,治了魏知縣一個水利失察之罪。這知府前腳剛定下別人的罪,後腳自己又被布政司給治罪了。”
芮深不語。
褚閣老瞥了一眼地上皺巴巴的紙團,繼續道:“布政司給知府定了個什麼‘通姦罪’,愣是打了他八十大棍。簡直胡鬧,都是什麼莫須有的罪名,他們這是連串兒擼啊!”
芮深雙手在臉上摩搓幾下,“趙佑銘這老小子是都察院的頭子,卻坐視不理任由伍畫攪和進來,他是怕咱們倒臺,不想參與了。”
褚閣老‘嗨呦’一聲:“這個卑鄙小人,他就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就算咱們最後和姜臨打的兩敗俱傷,血也濺不到他都察院!”
芮深扶著太陽穴冥思半晌,突然兩眼一睜,“永州那個被滅門的通判家裡,還剩沒剩下活口了?”
褚閣老:“據說只剩下個大女兒,很早就遠嫁到河北去了。但她夫家看管的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猶如水闊魚沉,這都過了一個多月,還不知道母家慘案呢。”
芮深點頭:“速速將此訊息透露給她,再安排人備快車接進京來。”話說一半,順手拿起一把小木梳,理了理自己的長髯,“萬歲爺的國庫銀子不是讓他姜臨白糟蹋的。”
褚閣老頭皮一緊,壓低聲音道:“您的意思是......”
紫檀卷草彎腿小几上擺放著一霽青的瓷盆,裡面兩條錦鯉伸出水面來討食。芮深緩步走近,從盆邊抓了一把撒去,魚兒邊吧嗒著嘴邊甩尾吞用。
霎時,芮深眼中劃過一絲兇狠,撩袖掀翻了瓷盆,‘哐當’一聲,碎片亂崩,水灑了一地,魚腥味充斥著整間值房。
褚閣老心下一驚,連忙掖手上前,“卑職明白了,卑職馬上去辦!”
人踏水離去,只剩兩條錦鯉在石頭地上扭動翻躍著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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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堆煙,翠葉藏鶯。正是踏青的好時候,漫山遍野的紅嬌綠嫩,荷葉初開半卷,荷花欲拆微綻引來無數遊人。野芳濱外,斟酌橋邊,酒搏花氣,吟詩作樂。當真一幅美景也。
綠陰山坡下,閃過一架馬車,車中婦人探窗而望,兩眼卻是紅腫不堪,與美景相駁。
承天門前,東西長安街所對的甬路上,那婦人踉蹌下車,直朝著登聞鼓所在方向奔去。
所謂登聞鼓,就是為了百姓擊鼓鳴冤所用。不過擊鼓之人所報之案必須或牽連朝廷,或屬特大冤案才方可擊鼓,否則按大晏律法處以斬首。
然因大多擊鼓鳴冤的人最後都以被送去西市牌樓當眾斬首為結局,守鼓的官吏們也漫不經心的看著那婦人肝腸寸斷,邊哭邊敲。
羅炅自從上次和姜臨去廣東辦差回來後,便被提拔進了刑部做令史。今日正巧衙門裡無事,於是順便到承天門守鼓。見那婦人實在撕心裂肺,遂上前詢問緣由。
“官老爺,民婦弟弟是永州的通判,他得罪了刑部尚書,孃家全家都被滅了門!”婦人嚎啕:“求求官老爺行行好,替民婦孃家伸冤!”
羅炅聞聽此話與姜臨有關,忙攙扶,“夫人莫急,不如先與我回衙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