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昏墊之厄〔二〕(1 / 1)
零陵縣的初春生機盎然,水利可以運轉了。
幾個孩童赤腳在平湖不遠處的田壟耍鬧追逐。一眼望不到頭的湖邊上拔出數片茭白菖蒲,風一吹,抖擻的盡目灰綠撲朔。衙役官兵奉命守在閘口邊,因上回崩閘之事鬧得人心惶惶,不敢掉以輕心。
官兵甲:“很快就要入夏了,有了這水利,到時候我爹孃的收成好了,我就能娶小小了。”
“是啊,天子真是咱們救命救世的菩薩。”官兵乙也贊同。
二人無事閒侃兩句,眼簾中滾來一個竹篾子編的螞蚱籠,後面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童追來。
“哎哎哎,快回去,別在這搗亂。”官兵甲不耐煩的將螞蚱籠踢過去。
小童彎腰撿,看見石頭後成隊的螞蟻軍隊黑壓壓的竄出來,浩蕩的往山坡上爬。
“哥哥們,螞蟻搬家,要下雨了,你們別淋著雨。”小童眨著眼睛。
官兵乙抬頭看了看萬里晴空,“別胡說,大太陽頂著呢,下什麼雨?快回去吧。”
小童噘嘴,不再說話,一步一坑的跳回田壟中。官兵們依舊直挺的站在涵閘處,身上的厚重盔甲嚴實的阻擋了他們的毛孔,未曾注意身邊的風已變得涼颼颼。
日落時分,晚霞比往日的都要美。紅中帶紫,紫中帶藍,捲動著天邊變化莫測。火燒雲映在湖水裡,幾隻蜻蜓嗡嗡擦水而過。
夜色已至,守班交接。
一位淳樸的少女提著菜籃子跑來,給官兵甲塞了個窩頭,又替他抹了抹額上的汗。
周遭人起鬨,當著這麼些人的面,官兵甲男子漢也害臊起來,輕輕親吻了一下少女的手背。
正當此時,轟雷震耳,閃電分叉似的抓了下大半邊的夜空。霎時間,月影晦暗,烏雲密佈,雨浪瓢潑傾瀉而來。
“小小,你先回去,我得守著閘口。”官兵甲將窩頭揣在懷裡,把少女往後推。
官兵乙擺擺手,“不用急,大雨來的快去的也快,過會兒就不下了。”他換好了布衣,準備回家。
話音剛落,一聲穿雲裂石的轟響震得眾人一激靈。
乙扶了扶布巾,“這雷聲怎恁地大啊,好像地震了似的。”
甲:“我娘說雷大雨大,咱們不能掉以輕心。還是命人先將沙袋扛過來,然後預備挖堤引流吧。”
二人意見不合之際,一個徭役匆忙跑來。
“報!東邊總閘塌了!”
二人愣愕幾息,甲遂高呼召集守衛士兵,“趕快照我剛才說的去做!”他雙手箍住少女的雙臂:“小小,快去通知鄉親們往高處跑,越高越好!”
平湖水利規模壯大,但施工快而精,不至於一遇漲潦,堤即沖決,然而東邊總閘蓄水量高達一百畝,此刻正以洪濤之勢奔瀉。
眾兵忙的汗雨遍身,渾然分不清。雨勢越來越猛,搭在堤壩上堆成小山的沙袋也滲出水來。
官兵甲與眾人一同扛沙,眼見著前方几個夥伴生生淹死,憤恨不已。
“報!東邊的喬家村淹沒了!”
“報!黃家村也沒了!”
噩耗比頭上的霹雷還令人暈眩,官兵甲趔趄兩步,迫切道:“咱村的親戚在西邊,離得遠,我已讓小小去通知了,你快去帶人把總閘關上!”
“總閘的閥門被毀了,恁老大的口子,拿什麼堵啊!”官兵乙喊道:“他孃的,是誰造的那閥門,非要咱們給他擦屁股!”
雨聲太大,繞在耳邊發麻。官兵甲抖索了一下眼皮,在瓢潑中強睜開眼,望向一片汪洋。他掏出懷裡的窩頭盯了片刻隨後啃著,眼淚混雜在雨水裡,只能從表情中分出悲痛。
“還記得上回是怎麼辦的嗎?”他扔**上扛的沙袋。
官兵乙嘴巴張合,怔楞道:“人......人牆。”
大雨狠命的往黑亮的盔甲上抽著,東邊總閘之下豎起一道道人牆,上百官兵將自己的手腕系在粗草繩上,節節成扣,牢牢的綁在一起以防噴洩的濤浪將肉牆打散,卻也只是螳臂擋車,無力迴天。筋疲力盡之時,他忽又見到了洪流中飄起的那竹篾螞蚱籠,愴天呼地嘶吼著,拼盡全力的頂著。
暴雨終歸是會停的,躲在山洞裡僥倖逃脫的鄉鄰走出來,往日農意盎然的縣城不復存在,面對的只有浮屍飄零的人間地獄。
少女沿著堤岸尋覓,驚心怵目的翻找著已被泡的浮腫的侍衛屍身,終於在沙泥中找到了那勇果的鎧甲。
碧牙床般的縹色晴空劃出一道長虹,映在這對苦命鴛鴦周身,照的一片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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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京師的天卻陰沉沉的不見日光。
刑部衙門內,羅炅和薛子林聽那擊鼓婦人道清來龍去脈,不作回應,互望一眼。
薛子林和善溫聲,“夫人,此事關係重大,待我等商量後再行處決,您看如何?”
民婦擤了擤鼻涕嗚咽,“二位老爺,民婦知道那殺人狂魔是你們的上司,你們不敢得罪。可民婦已敲了登聞鼓,大晏律法明文規定,無論是告天子還是告官員,都要秉公處理,還望二位老爺還我孃家一個公道,讓上下四十餘口人死得明白!”
羅炅撓撓髮髻,側頭問薛子林:“侍郎大人,晚生學識淺薄,一時忘了大晏律法的哪一條有此規定啊?”
薛子林尋思片刻,搖頭道自己也不記得了。
民婦大驚,抱腿乞求:“老爺們,您不能包庇上司啊!是第四百一十條記載的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羅炅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又問:“你夫家是做什麼營生的?”
“回老爺,是種蔬果的。”
薛子林本是不解的看著這一問一答,直到她說出這句才幡然大悟,連忙差人闢出一間房子將她先扶去歇息。
“薛大人,您聽明白了吧?”羅炅笑了笑:“現在的平頭百姓都比你我堂堂刑部官吏的記性要好。”
古往今來講究門當戶對,這民婦既然嫁給了蔬果農夫,就說明其孃家並非大戶,雖是出了個做地方通判的弟弟,但官位微小,只能保得全家衣食不愁罷了。再加上庶民女子向來不能入學堂,如此家庭出身,還能認得律法明文上的白紙黑字,定是有人教她這樣說的。
“羅令史好厲害的推理,我比您年長十歲,竟不如您半分,實在慚愧。”薛子林拱手,旋即又面露難色,“只是姜大人涉及此案,我們總不能真的要問斬他吧?可......可擊鼓鳴冤的案件要是不審理,讓聖上知道了會被流放的。”
“學生自然不能讓姜大人跟此案有所瓜葛。”羅炅凝思半晌,笑道:“審是一定要審,但是審誰、斬誰就是咱們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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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內闃然寂靜,靜的只能聽見聖上沉重壓抑的喘息聲,拿起茶盞的手都顫抖著。
李公公在一旁侍候的膽戰心驚。永州零陵的平湖堤壩潰崩,一夜間傷亡上萬餘人,八十多處村莊被淹毀,五十萬兩銀子這是砸到鴨子腦袋上了。
芮深跪在地上,虛白的鬍鬚微動。褚閣老早上吃了蒜,此刻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這口氣燻著聖上被砍了頭。
聖上終於開口:“發水時,當地的知府和零陵縣的知縣都去哪了?”
申斥的聲音中夾帶著強意抑制不願發的火氣,通達龍體各處欲裂的經脈。
芮深:“回陛下,除永州府新上任的知州外,知府和知縣魏零都被都察院撤職了。”
聖上皴了皴眼窩,“趙佑銘乾的?”
“回陛下,是副都御史伍畫伍大人下的令。”褚閣老抬頭窺探,見聖上閉目入定,佯裝悲嘆:“臣聽說永州那麼多百姓跑去官府求救,官府卻連個掌事做主的人都沒有,唉,實在是可悲啊!”
褚閣老眼睛流了幾滴水兒,瞧聖上依舊不言語,又嘖嘖嘴:“臣還聽說伍大人近日不在衙門坐堂,總去姜大人宅邸轉悠,他還不如多操心一下份內的事兒。”
芮深輕嗽,暗眄他一眼。
“好!”聖上一拍桌案,李公公能頭皮一緊。
萬歲爺這是真怒了。
“你們一個個的什麼都知道,都當朕腦袋裡裝的是麵糊!”聖上暴喝,隨手擲出手中的奏疏砸在褚閣老眼眶上,“混賬東西,朕沒如你們的意,朕還好端端活著呢!別蹬鼻子上臉!李華!”
“老奴在!”李公公火速回應。
“把這個東西拉出去廷仗八十!再去都察院叫那個伍畫自罰五十!你親自盯著!”
褚閣老垮著臉霎時嚇得灰白,芮深喉結滾動,不敢諫言。
崇政殿外,兩個侍衛一手持一根紅漆黃頭的棍子,等著褚閣老被內侍們綁在長凳上。
李華揪著眼皮,不敢多看。褚閣老也五十多歲了,哪能經受住八十大板?於是走上前囑咐一句,“著實打吧。”
這句話倒救了褚閣老一條命。
宮裡的暗語很多,李華侍奉聖上近四十餘年,話語權還是很重的。就拿廷仗這事來說,‘著實打’也就是讓人手下留情,十棍頂一棍;要是換成‘玩命打’,便是一棍頂十棍,那這受刑的人可就要當場命喪黃泉了。
人哪,還是得守著點把門的!李公公輕拍兩下自己的嘴,也算個告誡。
【作者題外話】:打板子的暗語借鑑於《大明王朝1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