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忠義之士(1 / 1)
天子震怒,流血千里這話真是不假。褚閣老被打得皮開肉綻,血糊的中衣一揭開都能帶下塊肉。
芮深捂著眼扭過頭去,回家的時候腳底板都栽歪。進了門一頭倒在床上,他琢磨,琢磨聖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然而這回可不好猜了,若是隻罰一人還好判斷,可聖上洞若觀火,一下就打了兩人。褚閣老是他的人,伍畫是姜臨的人,這到底是偏向哪邊兒呢?
芮深抓摟兩下頭髮,‘噌愣’一下起身喚小廝,“狗兒,姜臨的爹孃可常出門啊?”
“回老爺,姜父爛賭成性,我們派出去的人已經在錢莊衚衕見過他好幾次了。薑母倒不出門,一直在家照顧姜臨。”
芮深頷首,趴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又叮囑道:“衡郡王不易露面,去時切勿別被旁人瞧見。”
“小的明白。”
這日,刑部大牢裡憑空多了幾名客人。
薛子林訝然的打量著這這些乞丐、農戶、商販,摸摸鬍鬚轉頭看向羅炅,“令史不會是想選他們當替罪羊吧?他們和姜大人長得並不相像啊。”
“大人說的不錯,不光長得不像,連歲數也不符。”羅炅笑道:“但要是真拎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出來,那婦人也不會信啊。”
薛子林頷首,又仔細觀摩一番,指著一鼻偃露齒的屠夫道:“那就他吧,他看起來跟姜大人生氣時候一個模樣。”
話一出口,獄卒摒笑,看那屠夫鼻子扁平,鼻孔外翻似夜叉。這話要是被姜臨知道了,真替他們這位侍郎大人擔憂。
“好,那就是你了。”羅炅蹲到屠夫面前,含笑道:“我教你說的話都記清楚了嗎?”
屠夫登時不住點頭,哆嗦問:“那我老爹和女兒......”
“放心吧,我們會給足了銀子,派人贍養的。”羅炅起身:“來人,替姜大人更衣!”
京城連日多雲,日冕沒了陽光便是冷冰冰的一塊石頭,派不上用場。刑部衙門搬出宮漏來計時,隨著滴答水聲,婦人焦虛的坐在椅上往堂內看去,刻表終於滑到了未時一刻。
“姜大人到!”衙役高呼。
如聽到號角般,婦人倏地起身,目光如火的盯著微顫著走來的,身穿錦雞緋袍的屠夫。
當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屠夫換上了這套官府竟顯得有幾分官派了。
民婦不顧勸阻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他腰上犀帶,嘶啞道:“是你殺了我孃家,你良心何在!”
屠夫望了一眼羅炅,見他點頭,自己嚥了嚥唾沫,遂對著婦人撲通跪下嚎啕大哭:“此案是本官判斷失誤,可夫人您知道,朝廷官官相連,本官也是有人指使,拿我一家老小的命相威脅,本官也是不得已為之啊!”
許是這臺詞也跟他的情況吻合,說起來竟順雲流水,如抒發真情實感,一點兒演戲的成分都尋不出,旁聽的衙役們都被感動了。
屠夫抹抹眼淚,抽出刀架上的寶刀遞給婦人,咬牙道:“您要是還咽不下去這口氣,就殺了我解恨吧!”
羅炅給薛子林使了個眼色,薛子林忙帶人上前阻擋,這些人平時麻溜,這會兒卻慢慢吞吞。眼瞧著婦人被恨意衝昏了頭腦,奪過劍柄一刀插在了屠夫胸口,傾時血濺當場,人斃命於一剎。
羅炅清秀的面龐升起一絲滿意,抬手道:“來人,此等刁婦弒殺朝廷命官,即刻杖斃於後院!”
刑部大堂、牢房和後院,人來人往的搬抗屍體清掃殷紅,正當大家都以為一場戲劇拉下了帷幕,薛子林卻覓不到羅炅的身影了。
與此同時,榆樹下,柴房中。
一衙役狠戾道:“你什麼意思?太子殿下的話也敢不聽了嗎?”他的聲音刻意壓低,但怨怒不減。
羅炅肅然,冷冷道:“告訴太子,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你以為姜臨只憑這一個鄉野村婦就能扳倒?可笑,芮閣老活了七十來歲,也算厚福了,不過這一局他已經輸透了,還是別垂死掙扎,替他早早買口棺材吧!”
外面飄起小雨,薄霧濃雲,似乎又為詭辯的京師籠罩上了一層神秘的紗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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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啾!”姜臨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暗道是誰在背後講究他。
自從回家住了些日子,有母親的悉心照顧,姜臨的風寒也好的差不多了。剛從榻上下來活動活動筋骨,大門一開,老遠就看見了姜父五迷三道的走進來。
姜臨在家這麼多天,就頭天見過他爹,之後就抓不著影兒了。薑母總說他出去找營生幹了,原來還是去喝酒賭錢了。
他氣不打一處來,抓起姜父的衣領,“爹,你到底能不能讓兒子省心?”話說一半,瞥見姜父身上裹著亂七八糟的襤褸,斥責道:“你的衣服呢?怎麼撿這麼一身破爛?”
姜父酒氣繞身,晃悠兩步,打了個酒嗝:“大郎,爹......爹......輸了,輸個精光!衣服被別人拿走了。”
“那綢緞紋樣是陛下親賜與你的,別說外人敢穿是死罪,要是讓別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你兒子就玩完了!”姜臨抓著姜父的衣領又緊了三分,“衣服給誰了!”
“錢市......衚衕。”
薑母彼時聽見吵鬧,僅瞅姜父那石榴色的酒糟鼻就知道了大概,剛要勸導姜臨,人就提腿跑了出去。
看著姜父倒地打鼾,薑母無奈的捶打他兩下,“這個德行,我們娘倆兒遲早要被你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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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市衚衕以當鋪錢莊為著稱,來往人士皆穿金戴銀,大多是官宦子弟。
姜臨隨便出門不能張揚,時刻用摺扇遮擋自己的面部,肩膀卻被人輕拍一下。
“姜爺,您看我把什麼找回來了?”雙子戴著斗笠,捧著一條繡有萬年青的衣袍朝他笑。
姜臨鬆了口氣,“我這個不爭氣的爹,淨給我找事。”隨後又掩面道:“我把宅院裡的人手都撤了,這麼些天也沒見他動手,莫非是怕了?他要是不動手,我豈非白受這份罪了?現在還覺得鼻塞呢!”
雙子動動唇:“衡郡王英勇果敢,怕是不會怕,也許他是猜忌您宅邸裡暗藏埋伏,想在外面動手呢。”
“武藝高強的人大多腦子直,咱們且給他個下手的機會。”
雙子惴惴不安,面露為難:“爺,您可考慮清楚了。傷了我不要緊,傷了您可怎麼辦?我這拳腳可打不贏他練家子!”
“你就放心吧。”姜臨勾笑:“這個衡郡王,我要定了。”
衚衕交錯複雜,外鄉人一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鑽到了哪條裡也不知道。然而卻難不倒從小長在皇城根兒下的姜臨,他們東拐西拐,溜達進了一處僻靜無人的逼仄小巷口。
“雙子啊,咱們這是走到哪了?”姜臨故意高聲問。
“不知道啊,咱們迷路了吧。”雙子也極盡配合。
倏地,一道銀光擦風而過,雙子疾速拔劍擋住了那抹利刃。
一黑衣男子面罩黑紗,身形挺拔,蒼勁有力,只從他那雙獨特的三白眼中便能識清身份。
姜臨攔下雙子,撩袍跪禮:“臣姜臨拜見郡王爺。”
男子摘下面紗,蔑然道:“想不到你這個閹人的眼力倒是堪比狗眼,既然你認出了本王,本王也不幹偷雞摸狗之事了。”話畢,劍就架在了姜臨的脖頸上。
姜臨垂眼瞥去,這把劍當真錚亮,薄如蟬翼,凜寒從頸窩襲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動脈在跳。
雙子心提到嗓子眼,不敢輕舉妄動。
“王爺這是做什麼?”姜臨的聲音不波不平,抬眼仰視衡郡王,脖頸處因這微小的舉動而擦出一道血痕。
“清君側。”
戴宇啐了一口,就要劃劍,卻聽姜臨清脆道一聲:“你被騙了。”
感覺脖頸處的兵刃稍有遲疑,姜臨抓緊道:“臣敢問王爺,當今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戴宇毫不猶豫:“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姜臨:“那我大晏萬千黎民百姓是誰的子民?”
戴宇直答:“陛下的子民。”
姜臨一笑:“不錯,咫尺之土莫非王土,匹夫之民亦為君民。當今陛下視臣為恩惠卓異,厥功懋焉之臣;臣侍奉陛下為聖帝明王,萬世英主。臣為陛下鞠躬盡瘁肝腦塗地,王爺從未立於廟堂之上,並不知臣是否為奸臣佞宦,何來‘清君側’之說法?”
戴宇眉間鬆弛片刻,速又皺擰:“京城人人怕你,個個聞風喪膽。平湖決堤,淹死百姓上萬;永州通判稍惹你不快,你就大肆濫殺;前任閣老亦遭你滅門抄家,有此種種,你不是奸佞,誰是?!”
姜臨展顏:“所以臣才說您被騙了,還是像被耍猴兒一般被人騙的團團轉。去平湖監工是臣當面駁斥滿朝文武得來的機會,臣若監守自盜,豈非蠢不可言?臣做事向來敢做敢當,何年何月何日殺過何人,刑部一一記錄。然得陛下信任,從未校對。通判一家慘遭滅門是由知縣魏零指使,魏零早年戍守東北,他是芮閣老的門生。”
“胡扯!”戴宇劍柄微動,逼得姜臨側了側脖子,“你是說這一切都是芮閣老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