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昏墊之厄〔三〕(1 / 1)
姜臨不作回答,微微稽首:“康親王是您的父王,他一生才學淵博,臨終求醫,但宗室不得擅離封地,所以守城的侍衛卻不讓你們出城,導致親王沒能挺過去。”
頓了頓,他又道:“您雖記恨,但臣知道您從無謀反之意,反而是時刻關注京師動態,勤學武藝,以防有奸臣亂政。芮閣老曾任文華閣大學士,您兒時聽過他的課,幼學之師,恩不敢忘,所以一直與他有所往來,是求學若渴之心。”
戴宇確實對文墨書卷興趣至極,但自己父親的下場卻讓他棄文從武。似乎是被戳到了傷處,他手中的劍偏斜了。
雙子看姜臨一眼,欲將他的劍奪掉,姜臨卻眯眼制止了。
姜臨看他躊躇,趁熱打鐵:“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此為荀子治國之道。恭則不悔,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然仁為主。此為孟子治國之道。陛下賢明,荀、孟二道皆用之,方得大晏國泰民安。芮閣老是清廉忠臣,可他萬萬不該拘泥於個人恩仇私情,只為除臣一人而做出喪盡禮法道德之事。”
字字清徹入骨,戴宇心中跌宕。須臾,收劍攙扶。
“區區宦官竟有如此膽謀見解,是本王......失禮了!請公公切勿怪罪!”戴宇抱拳。
姜臨自幼跟在聖上身邊,閒時就陪侍在崇政殿,各路師保的諄諄誨講聽得人耳朵都起繭了,饒是個兔子都能背出兩句。當時本以為都是些大道理,沒想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場救自己於水火中。
姜臨露出兩個小梨渦,笑道:“王爺快別折煞臣了,既然您已知曉真相,那臣斗膽請您幫個忙。”
爬山虎蔓上牆壁,綠蔭蔭的扎滿了狹窄的衚衕。姜臨和雙子側身擠出這兩面牆,抖落掉肩上擦下的葉子。
“還是寬敞地方呼吸順暢。”雙子感慨著,“不過,您覺得衡郡王真的會幫咱嗎?”
姜臨站在璀璨的日頭下,車水馬龍間,身影透過無限錯落的光。他抬手遮擋頭上的太陽,道:“會。這是他戴家的江山,他愛大晏這片天,愛的深沉,我遠不及他萬分之一。”
鸂鶒戲荷,蕊黃沾雨,風吹的露珠顫墜。
清心殿內,聖上盤腿坐於炕榻上翻書,皇后抱著一隻‘金絲虎’梳理毛髮。
聖上:“朕記得太子妃不是把丸子下的小崽兒送你了嗎?怎麼又弄出只貓來?”
皇后抿笑:“臣妾覺得那京巴太吵鬧,還是貓性子靜。”
閒聊間,李華上前附耳幾句,聖上隨即揮手:“叫他進來。”
人影隔窗走動,內侍撩簾,少年跪拜。
“臣拜見陛下娘娘萬安。”
聖上‘嗯’了一聲,垂眼打量一瞬,“病好了,還胖了點。”
姜臨確實比原來臉圓了,往日在宮裡雖好吃好喝的供著,但公事繁忙,飯也不按正點吃,旁人也不敢強催他吃飯。這次回到了家裡養病,薑母一日三餐頓頓都要看著他吃個溜乾淨才離去,如何能不胖?
姜臨不敢起身,“陛下,臣犯欺君之罪,罪該萬死,求陛下降罪。”
皇后抬眼看聖上,聖上伸出小指挖挖耳朵眼兒,平淡道:“你欺瞞朕什麼了?”
姜臨低聲:“臣......裝瘋賣傻,抱病離職。”
聖上往後倚了倚,拄著胳膊,“所以你現在是胸有成竹了才敢來見朕?”
話落,‘金絲虎’叫了一聲,皇后遂順著毛撫摸。
姜臨回話:“陛下聖明,獨具慧眼。”
“啊呀!”皇后驚呼一聲,猛時縮手。原是被那大黃貓撓了,白皙的手背憑空多出兩道血痕。
孽畜撓了人想跑,被姜臨一把拽住尾巴,四肢不斷揮弄,呲牙哈氣。
聖上蹙眉,伸手拉住皇后的玉蔥,輕吹兩下:“別再養那些貓兒狗兒的了,多照顧照顧你兒子吧。”他抬眼瞥姜臨,“明日早朝別遲了。把那畜生處理掉,別傷了皇后。”
姜臨抓著貓頸上的一塊皮,提溜著走出清心殿。
李華正在殿外候著,一見便知,笑著指向後面,“姜爺,南面兒有口深井。”
姜臨挑唇一笑,將貓舉起來平視道:“金絲虎,你這麼能折騰,咱們到水裡遊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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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金鑾殿廣場上,天色未明。
眾官手持笏板,神色凝重的等著負責糾察儀表舉止的御史清點人名。
內閣閣員排在隊伍前沿,人數比以往少了二人,是褚閣老被打的下不來床,芮深亦稱抱恙。
趙佑銘望了一眼星河,與身後的大理寺卿嚴峻陽對視,道:“嚴大人,都說京官有三寶,您可知哪三寶?”
大理寺卿嚴峻陽並非內閣閣員,因之前蔡金貪汙一案與刑部和都察院一同三司會審,固對趙佑銘多了幾分瞭解,知道他此刻所指為何,鬆口一笑。
“稱病、裝瘋、耍活寶。”
糾察御史聽見隊伍中有人竊語,走過來作出噤聲的手勢,二人正了顏色,不再多言。
這些糾察御史負責記錄候駕前文武百官的失儀之處,例如開小會、咳嗽、吐痰、牙笏墜地、步履不穩等(摘自《萬曆十五年》)。饒是位高權重的重臣也不敢輕易得罪。
聖上駕到,天色拂曉。前排官員踏玉墀而上,入金鑾。
待三拜九叩後,有臣啟奏。趙佑銘用笏板擋著唇形,低聲對姜臨道:“你們爺孫倆真成啊,上回他把你嚇瘋,這回你把他嚇病,精彩萬分。”
姜臨淺笑,悄聲回道:“這事兒您老也沒少參與吧!”
趙佑銘看了一眼正在啟奏的臣子還沒說完,側頭道:“老夫還想多活幾年呢。”
姜臨不再回應,他知道趙佑銘是什麼樣的人。此人雖也恨毒了自己,但總體來說還是頗識大體,極會審時度勢,但凡沒觸及到他的利益,絕不會出手。
“姜臨,刑部可有事奏陳?”聖上一聲將姜臨的思緒拉回來。
“回陛下,刑部無要事,但臣要彈劾一人。”姜臨捧笏上前,“內閣首輔,芮深。”
此話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眾臣譁然,慼慼竊竊,更有甚者直接出列大罵姜臨狼子野心。
姜臨不慌不忙,“各位大人先別急,先看看證人再做定論。”
在殿外內侍陣陣高傳下,一纖弱女子踏上紅毯,緩緩施禮:“永州零陵縣民女小小叩見天子,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上雙眸一觸,傾身道:“你是零陵縣來的?快起來回話。他們這些大臣不肯跟朕說實話,朕問你,零陵縣究竟損傷多少人?”
天子聲音略顯焦急,眾臣垂頭不言。
“回陛下,守在平湖的所有侍衛都死了,他們......”小小哽咽,眼圈通紅,“他們都是活活淹死的,只為了給鄉里村民從閻王那爭奪些時間。東邊的總閘崩了,東邊村子都被淹了,連屍體都找不到。民女不知究竟損傷多少人,可活下來的只有不到百人。”
聖上眉頭微觸,攏在黃袍中的手攢緊,盡力剋制怒氣,“東邊的總閘為何會崩?朕記得去年年底初建時,幾個涵閘就崩過一次,為何還會釀成慘劇!?”
天子怒容,小小被嚇得不敢回答。
姜臨見狀安撫:“沒事的,你實話實說。”
小小抽泣磕頭,“回陛下,水位降些後,民女和父親去檢視過。父親是木匠,且做了這次施工的雜泛,他說築建東部總閘的木頭都是朽木,多在水裡泡泡就軟了,而且淤灘大堤裡摻了雜沙木屑,所以根本不能攔阻洪流。”
“陛下,這刁婦滿口胡謅!”
工部尚書打斷:“堤壩修建的質量是由我工部官吏勘察的,我們在河道的要害處設定了減水壩,挾沙力量強,還可以避免河流殺勢。並且您的聖旨裡指明瞭要‘真土膠泥,夯土堅實。’臣怎敢擅自舞弊?”
姜臨輕笑:“你是不敢,但是芮閣老敢啊!”
他邊說邊剎住了笑,“陛下,臣帶著工部的人和刑部的人去築永州水利,修堤秉著‘遠處取土,忌傍堤挖取’的理念,累死上百頭牛馬。建成之際,臣和當地知縣魏零提議用鐵錐筒探測堤壩質量,他表面迎合,卻未曾實施錐探,以致釀成大禍,殃及百姓無辜。”
聖上一揮龍袍,立身而起,“區區知縣敢抗旨不遵,是誰給他的權利!”
“是芮閣老。”
殿外響起一聲濃厚之音,衡郡王端手上前,“臣唐突了,請陛下恕罪。”
“衡郡王,你也要彈劾芮愛卿嗎?”聖上音調提高几分。
衡郡王叩首不答,將頭上的忠靖冠摘下,再次叩拜:“陛下息怒,先聽臣闡述罪狀吧。”
原是芮深故意聯結百官否定工部請旨修水利的意願,他知道姜臨年少好功,必會爭著帶人去修。
接著,芮深便給自己的門生魏零傳遞訊息,叫他們為難一番,讓姜臨罪無可赦。天高皇帝遠,於是便有毀涵閘、誣陷陳落落之事。就在他以為勝利的時候,卻未曾想姜臨竟擁有聖上御賜的玉龍佩,逃過一劫。
然而帝王多疑,設計姜臨不成,但他和褚閣老離間君臣之計果然還是令聖上心浮,遂召姜臨回京。本以為這回姜臨插翅難飛了,卻又來當頭一棒,少年竟然裝瘋惹得聖上可憐。
眼見自己處心積慮的棋局要潰散,芮深決定放手一搏,命褚閣老密令永州線人等待暴雨來臨,一舉沖毀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