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蟄伏之危(1 / 1)
而衡郡王因芮深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老師,師恩重如山,一直對他百般敬愛,每年都行冰炭之敬。
他雖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卻也聽從了芮深的話裡話外,於是暗命衡州知府於姜臨等人回京途中設下埋伏暗殺姜臨,失敗後藉著聖上壽辰進京,藉機再行謀殺。
“陛下,這就是所有一切的起因經過。綜上所述,臣罪有二。其一,貴為皇室宗親,本不該結交地方官員,卻與衡州府臺、朝廷官員暗中聯絡。其二,臣險些剝奪姜大人的性命,傷其髮膚。”戴宇重重一拜,“求陛下治罪!”
冗長的論述言畢,群臣竊議聲沸然。
聖上龍顏早已青白,深壑似的眼袋跳個不停,“傳旨,將衡郡王即刻檻回封地,非朕旨意不得進京!”喘息兩口,又道:“今日朕累了,散朝!”
聖上離去,而眾臣濤浪卻依不能平。姜臨望著四面群臣,嘴角噙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全德貴斂財害民,政以賄成,官以賂受。芮深雖與他不同,還算心繫大統,卻被個人私恨矇蔽雙目,不惜用卑劣手段謀一己之力,枉顧深明大義,致使萬劫不復。
這麼看看,滿朝朱紫,皆是衣冠禽獸!
聖上的鑾駕搖曳在廊廡上,李華小碎步跟在身旁,窺了上面的人一眼,道:“主子,是否要傳芮閣老入宮覲見?”
聖上閉目,悶重吐了口氣。
李華立刻收聲,喚身邊小黃門上前,悄聲道:“你趕緊去芮府請芮老爺子進宮,陛下口諭要見他。”
小黃門愣道:“乾爹,主子沒說呀!”
“嘿你這猴崽子,”李華乜他一眼,“主子喘氣兒告訴咱家的,快去。”
小黃門躊躇道:“可......芮閣老不是病了嗎?”
“病了?抬也得給咱家抬來!”李華踹人屁股一下,“再多問就甭回來了!”
聖上虛眼看著小黃門連滾帶爬的走了,挑挑嘴角,留白半晌,方道:“李華,你說是不是誰坐上首輔的位子,都會改了性子。要是你坐上了,你會如何?”
李華嚇出一身汗,急忙躬身垂手:“老奴怎敢?主子給老奴一萬個膽子老奴也不敢啊!”
聖上笑笑,啞聲道:“你們都惶恐萬分,可誰都是一個樣兒,權力大了就狷狂了。”
雲煙遊走,殿脊六獸穩駐於高處,一隻麻雀飛來,遠遠眺去,竟如第七隻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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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
芮深著一身素衣跪趴在地上。
“你拖著病軀來見朕,朕不忍,賜座吧。”聖上遢在龍椅上,許是早朝疲累,聲音顯得無力蒼白。
“老臣經歷兩朝,卻有愧於陛下。”芮深眼中昏暝。
“為什麼殺朕的子民,毀朕的聲譽,耗國庫的銀子?”
字字浸寒,直戳芮深心窩。
“老臣......只是不忍陛下聖體身邊飄有羶臭,閹黨不除,朝廷便籠罩在浮雲翳日下啊!”芮深白眉一抖,沙石之音從喉嚨間溢位。
窗外忽然驚雷灌空,頃刻陰雲生煙。
芮深側頭,“這天......變得真快。”
聖上拂袖按揉眉心,“那孩子滿心裝的都是朕的江山社稷。朕去不到的地方,無論多遠,他都替朕去;朕要的東西,無論多沉,他都扛到朕眼前來。如此忠良之臣,你們為何要與他過不去?”
“這就是他的錯啊,陛下!”芮深再次跪禮,“身為人臣,怎能滿心裝著君主的江山社稷!”
濃雷轟隆一聲,聖上握著菩提串子的手不期一顫,線斷菩提,滾在地上。
“陛下,您若是不信,儘可將他推到老臣這個位置。”芮深病態深茫的苦笑:“老臣知道您不願再聽,可老臣還要死諫一番,您可以堵著耳朵,這筆賬老臣來梳理。”
芮深攏手凝眉,“姜臨,十三歲任刑部主事,上任頭天親手將前任主事用白綾勒死。十五歲任刑部侍郎,只因一個九品照磨劃傷了他手下的嘍囉,便砍其臂膀,教唆其子弒父。同年拽下前任上司,任刑部尚書,進出朝堂,位列百官。十八歲將全德貴滅門抄家,手段之狠辣歹毒,令人聞風喪膽!同年,出入於內閣,他所到之處各路官員需得跪接,他所厭之人必殺之以後快。陛下,此人何其乖戾,您比老臣清楚百倍!”
聖上眼底神色變化,耳邊嗡嗡振動,窗柩‘嘭’的被風吹開,竟將他嚇了一激靈。
芮深淚涎垂地,“老臣無能,未能替陛下剷除如此乾綱自斷之人,是老臣之過也。可您記不記得,這樣恐怖如斯之人,今年還未及弱冠,卻又何等弄權攪風,您怎能還當他是個孩子!”
“夠了!”聖上暴喝獅吼:“你厚顏無恥的跟朕說這些,是要讓朕原諒你的所作所為嗎!他手上沾的每一滴血,朕都知道。而你!你仗著朕對你親厚信任,仗著是皇后的叔伯,勾結地方官員殺朕子民萬數,害民水利苦不堪言,朕將你千刀萬剮不足為過,你說他人恐怖,難道只有你芮深一人清廉大忠於國嗎!”
芮深仰頭長笑:“既然老臣在陛下眼中已是如此不堪,那老臣便不再玷汙陛下聖目。老臣膝下無子,家門沒有牽掛,只求陛下留我髮妻一條賤命,老臣,這就隨先帝去了!”
電光四射,剎那光影,人撞向塗金杏柱,一抹猩紅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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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蘭院內燈火憧憧,簾幕搖揚。
姜臨端坐於案前,執一隻狼毫,健筆如飛。
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
夜風吹得燈火晃動,少年歇筆起身。
“芮閣老剛去,你院裡的點燈太多了,不怕皇后怪罪嗎?”陳落落一直站在院內等候,瞧他出來了,遞上一盧葉包,“嚐嚐這個,是第一批玫瑰蜜餞,甜的很。”
姜臨揹著燭光,臉上遺下明暗模糊的光影,淡淡道:“我為他超度亡靈,他謝我還來不及。”
芮深的撞柱而亡讓姜臨感到意外,縱然鹿死誰手現在已有了答案,可他卻踏實不下,心裡似乎有一把羯鼓,咚咚作響。
陳落落席地坐在臺階上,雙手托腮,若有所思。姜臨也挨她坐下來,仰望夜空。
殘點打更聲稀疏,陳落落微微一笑,“下過了雨,明天就陽光普照了。”
“但願吧。”
玄上三十一晚春,芮深自盡,褚閣老病逝家中。首輔之位空蕩,內閣諸員皆蠢蠢欲動,然而這股騷動很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藏怒宿怨。
同年初夏,姜臨升遷內閣首輔,位列百官之首,享八抬大轎,四馬拉車。
坤寧宮的這個夏日冷清的很,金帳鳳紗隨著悶熱的風輕拂,如煙雲遊走。皇后著一身孝服,簪白花,病懨懨的斜靠在榻上。
願久亦著素服,侍候於身畔,手中的湯羹從炙手至晾涼都沒有勸入皇后的丹唇中。
“母后,自從芮閣老走了,您數十天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鳳體安康才是要緊事。”願久面露憂色。
“太子,我們芮氏一族都對不住你。”皇后輕啟薄唇,虛弱道:“如今外廷沒了人,日後誰來輔弼你呢?你可知......陛下昨日在黎景宮留宿時哄珏兒玩,珏兒喜歡陛下頭上的冠,陛下竟摘下來逗他。”
願久傾身握住皇后的手,搖頭:“母后切勿這麼說,兒臣已能獨當一面,芮閣老的教誨兒臣更不敢忘。況且二弟還小,您不必憂思過慮。”
眨眼間,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他從懷裡掏出一錦囊,“母后請看,這是芮閣老吩咐要兒臣交給您的,說您看了就明白。”
皇后急忙拆開錦囊一看,眼底微顫,面露僵色。
願久疑惑的接來一閱,骨氣通達的黑字寫著:蘇州邦媛,芳澤無加,鉛華不御;明眸善睞,靨輔承權。此女與娘娘一心一脈,宜成娘娘垂憐。
願久折起字條,依舊未解謎題,惑道:“母后,這個邦媛是誰?”
皇后眼角溼潤,拂袖擦淚,舒緩情緒後娓娓道出。
皇后芮氏十五歲那年,芮父娶了一妾室。妾為芮父生下一名女嬰,但芮母身為正室妒忌若火,以致牽連其女,竟將剛生產完的妾母毒死,然而翻遍了京城都找不到那名女嬰。
芮父懼怕芮母,不敢聲張,暗將女嬰託給自己的弟弟芮深,讓他運去蘇州找人寄養。
願久恍然:“邦媛原來是母后的妹妹!”
皇后輕嘆一聲:“我們姊妹當真孽緣,算算日子,本宮今年三十又五,她應該二十歲整,正是妙齡。”
人停息片刻,又道:“太子,從古至今,母憑子貴,子憑母貴,母子命運相連相成。如今皇貴妃孕育皇子,她的地位又與本宮難辨高低,如此一來本宮的中宮之位極有可能朝不保夕。本宮向來不參與後宮爭寵,但這次為了你,不得不爭。”
願久沉思,須臾將紙條點燃,扔進銅盆,“母后放心,兒臣明白了。”
上空流雲飄動,願久和鑫子一前一後走在回慈慶宮的廊廡上。
“鑫子,姜臨最怕的那個人,還在蘇州嗎?”
“回殿下,他一直在。”
“叫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