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舊歡何限(1 / 1)
大理寺衙門。
大理寺卿嚴峻陽正在敲核桃,餘光瞅見門簾一動,停下手中動作。
“姜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姜臨歪頭看了一眼桌上零碎的核桃,撿起一顆放入嘴中,“嚴大人這兒的核桃真香。哦對了,我還給您帶來點玫瑰蜜餞,省著他們說我白吃人家的東西。”
嚴峻陽揖手謝過,“您怎麼得空到老朽這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麼難案,要開三司會審?”
姜臨搖頭,調皮一笑,趴到他耳邊道:“陛下賞了您一把椅子。”
嚴峻陽一怔,遂又笑道:“陛下料事如神,老朽家的一把胡桃木杌凳正巧壞了個腿兒。”
“不是胡桃木的,”姜臨俏皮眨眨眼,“是紫檀的。”
除了宮裡和內閣值房,還有哪能弄來紫檀圓椅呢?
嚴峻陽瞠目,旋即跪下,“老臣謝過姜大人提攜之恩!”
“哎,嚴大人,不,現在該叫嚴閣老了。”姜臨連忙攙扶,“您要謝也要謝陛下聖恩,如何能折煞晚輩呢?”
嚴峻陽和笑:“要不是您在陛下面前為老朽美言,萬歲爺怎能想起老朽呢?”他指著堂上的木椅道:“那椅子硌屁股,老朽坐了二十年,尾巴骨都磨平了。您憑空送來一把香椅,老朽如何能不謝?請上座,老朽為您剝核桃。”
姜臨和這位大理寺卿並不熟識,以往除了公務並未有過交流。此人在處理公事上一副包公臉,下了堂卻和善如翁。
對於這樣的‘兩面派’,姜臨頗有興趣,於是命人暗中打探底細,卻也清白似豆腐,遂舉薦入閣填補空缺。
人和人之間的氣場當真無形神秘,跨越年齡的桎梏,姜臨與他閒聊卻感輕鬆無比,一時摘掉虛偽官腔面具,親密不少。
說笑間,門外闖進一魁梧男子,是白易來串個門。
兵部尚書無用,被聖上罷免,又提拔白易兼任,再加上他是總兵都督,太子的老丈人,身兼數職飛黃騰達,宮裡宮外無人不敬。
“你們兩位真是前後腳,莫非約好了來看老朽嗎?”嚴峻陽揖手請座,“不知白都督何事貴幹?”
白易黑胡一動,含笑一瞬又轉為肅正,“北面韃靼屢犯我境,像蒼蠅似的繞一圈就走,愁啊!”
韃靼部族位於蒙古草原,民風彪悍,與大晏有長達百年的糾葛,這些年頻生滋擾,於是如何制敵成了近日官場的話題。
嚴峻陽年輕時帶過兵,因此對戰略軍政能插上幾句,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如打擂臺。姜臨不懂軍事,只百無聊賴的聽著。
“聽說他們新繼位的阿剌可汗年僅八歲,少主年弱,並無統領之計,如何還能大肆騷擾我大晏邊民呢?”嚴峻陽問道,正巧下屬遞來三盞茶。
韃靼有一首領名叫特囚,足智多謀,善於用兵。縱然韃靼兵馬只有四萬,其中精騎佔一萬,不足大晏四分之一的兵力,但在特囚的帶領下所向披靡,以遊牧方式靈活侵擾北方邊境,能偷襲就打,不能就搶些邊民的糧食撤退,鬧得邊疆百姓民不聊生。
白易呷茶搖頭:“這些腌臢小輩淨幹些耗子磕洞的事,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幹,怪不得成不了大氣候。”話落,看姜臨無趣的把玩著核桃,於是笑問:“姜大人可有高見?”
姜臨無奈攤手:“都督,我一介內官,手無縛雞之力,別說是打仗了,就連長城都沒見過,談何高見?”
嚴峻陽‘噯’了一聲,擺手道:“白都督,別揭人短了。外有武,內有文,方能安定天下。姜大人雖上不了戰場,但這兒好使。”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惹姜臨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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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美,美哉玉池波浪碧如鱗,美哉紫薇枝上露華濃。然美則美矣,熱也是真熱。
金鑾殿若大的殿宇放置了十架銅冰鑑,內侍不停歇的搖風,卻依舊不能緩解百十號人共聚一拱下的燥熱。
聖上危坐於寶座上,汗珠子也偷從冠冕往下淌。李華心疼欲扇風,被彈手阻止了。
趙佑銘瞪眼:“照白都督這麼說,咱們大晏十六萬大軍,還真就對他們那些蠅營狗苟無計可施了?”
“不然趙閣老還想強攻不成?”
說這話的是白易的兒子,白雋。現任都指揮司的僉事,官銜正三品,也是少年有成,大不了姜臨幾歲。一雙劍眉隨了白易,微翹的丹鳳眼卻像其母。
聖上悶哼一聲,這鼻音極輕。姜臨從小跟在身邊,又站在離寶座最近的位置上,愣是從七嘴八舌中捕捉到了。
“各位,大夏天的都口渴了吧!來人,上冰豆沙。”姜臨許久未開口,早朝的第一句話就提高了八度。
群臣應聲止沸,一列內侍呈來冒著冷氣兒的解暑‘神物’上來。
趙佑銘哼哧一聲,不屑道:“早朝莊嚴,陛下還在上面受累,姜大人此舉豈非褻瀆陛下?唔......”
“您快吃吧。”姜臨一把奪過碗,趁他張嘴責斥的功夫塞進去一口。
眾人鬨堂大笑,緩和了方才兵戎相見的‘舌戰’。
“陛下......這,這!”趙佑銘吹鬍子瞪眼的指著姜臨,誰知聖上也捧著玉碗嚼冰。
聖上樂融融:“趙愛卿,首輔的話你得聽。你們一把年歲,這大熱天倘若中暑可不好了。朕賞賜的,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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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初涼升水際,崇政殿內,聖上正與皇后切磋棋藝。
碰巧宮女端著涼糕來,皇后扯了個話頭:“陛下,臣妾看後宮妃嬪的人數已凋零了,按照祖制,陛下該派人去民間選秀。”
聖上並非好色之君,後宮不過十餘位妃嬪,且勤於勞政,閒時常去的也只有黎景宮和坤寧宮。許多妃嬪還沒等見到聖上人影,就因受不了空寂自盡了。
晏朝祖制,每隔三年便要派內監、穩婆從全國民間慎選十三歲以上的良家女入宮。看上哪家女子後便會出銀子作為聘禮,再吩咐其父母在指定時間將女子送入京師。
被選入宮中的女子數量高達上萬名,要首先從外形上淘汰一批。比如超過平均標準的高、矮、肥、瘦之人直接失去為妃機會,送入女官手中分配成宮女。
接著內監會從五官入手,檢查耳、目、口、鼻、發、膚、領、肩、背等是否有不周正的,若有一處不周正即淘汰。跟著就是聽聲音。聲音混濁、嗓音粗濁,或應對慌張的即被淘汰,如此一來只剩下百名出挑者。
聖上距離上一次選秀已過了六年,後宮獨寵皇貴妃也是人盡皆知,但倘若這次依舊不選秀,民間難免紛說云云。考慮再三後,還是交由皇后主張了。
“主子,戴三公子到了。”李華上前,身後跟著一名少年。
少年面色紅潤,飽滿的笑肌鼓起來,讓人見了好不喜歡。
他是莊親王的三公子,戴路。莊親王膝下有四子,除去願久和三子戴路以外,其餘兒子均在封地濟南。
戴路年僅十五,未得加爵,藉著自己得聖上寵愛,也在宗人府謀得一閒職,卻整日翫忽職守,不是遊蕩於街坊酒肆中,就是被召進宮陪聖上下棋。
繡幕卷波,宮牆亮瓦。
戴路欣喜的站在高閣上眺望遠處,聖上慈目露笑,溫馨如畫。
姜臨碰巧有要事稟告,拾階而上時,恰被最後一階絆倒,手中奏疏飛向戴路,少年躲閃間險些跌下高閣。
“姜臨,你怎麼辦事的!”聖上怒斥一聲,“笨手笨腳的,越發不懂規矩!”
姜臨忙賠禮:“臣失禮了,但事急從權,請陛下過......”
“蠢奴婢,退下!”聖上將奏疏拋擲過去,旋即關切戴路。
姜臨愣愕半晌,想必老一輩所說的伴君如伴虎是真的,然而姜臨從未在意。因為聖上極少對他發過火,更不曾罵過他一句,今日卻像吃了槍藥似的,噎的他再難發一句話。
人冷冷瞥了戴路一眼,收臂撤身。
溽暑蒸人,滴雨未下,蟬都打蔫兒。
清新殿內,聖上和戴路切磋棋藝。
姜臨生怕再惹了聖上不愉快,一遞一聲都斟酌著,恭敬呈上茶來。
“姜臨啊,路兒的棋走的好,你這個臭棋簍子,過來領教領教。”
姜臨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無奈聖上已將自己按在座上。黑白交錯,抬手幾下,就被人圍的死死的。
“朕就說嘛,他除了在刑部審審犯人,再也挑不出有彩的了。”聖上笑著摸摸戴路的頭。
雖是玩笑話,卻如刀子紮在心頭。姜臨陌生的望著聖上,眸中翻湧著氤氳。
京城這樣的燥熱又持續了幾日。
這天,宗人府中,莊親王身兼宗正職務,正在按時編纂玉碟。彼時聽下人稱自己的三兒子戴路和賭徒耍牌,被人使了詐,一時氣不過,打傷了幾名老倌兒。
莊親王深知自己這個三兒子不是個省心的主,習以為常道:“路兒受傷了沒?”
“回王爺,三公子無礙,只是有個老頭受了重傷。”
莊親王拂袖:“那就派人去給他家裡送些銀兩,再找個大夫醫治。去把那逆子給我帶來。”
“王爺,恐怕這事這麼辦不成啊。”下人吞吞吐吐:“傷的那人是首輔姜大人的爹。”
莊親王一怔:“那姜老爺子傷勢如何啊?”
“回王爺,姜大人調動了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到宅邸去看病,情況不太妙。姜大人已經派刑部的人把三公子扣在刑部了。”
“一介閹豎竟敢扣押宗室之子,好大的派頭!”莊親王橫眉一抖,“我早就覺得他不是什麼好鳥,走,去會會他!”
【作者題外話】:選宮女的要求一段是摘抄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