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君恩同父(1 / 1)
姜宅內,姜父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薑母遮面啼哭,眾御醫皆搖頭嗟咄。
“姜大人,令尊的腰骨被踩折,我等醫術不精,實在難以醫治。恐怕壽命......只有三天了。”
姜臨通紅的眼中劃過一絲鋒利,“胡說,爾等必須要治好他,否則......”
“否則姜大人還要讓他們陪葬不成?”莊親王撫掌踏進院內,“令尊之事本王聽說了,是他耍賴在先,姜大人沒有詔令,怎能無故押解本王之子?”
莊親王的語氣怨意十足,姜臨壓著火行禮,“王爺,家父年邁,三公子當眾痛下慘手,難不成還要臣謝過他嗎?”
“大膽,立刻叫你的人放了路兒,否則別怪本王稟告陛下!”莊親王朝上方拱了拱手。
薑母眼見氛圍僵持,揪心的拽拽姜臨袖口,“大郎,這是王爺......咱們惹不起,快放了人家公子吧。”
姜臨冷誚道:“娘,您不用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依大晏律,仗勢欺人致死者應依情處以刑罰,上至徒徙千里,下至鞭笞五十。”
莊親王霎時急眼,怒道:“你敢動本王兒子分毫,本王便讓你人頭落地!”
姜臨正要說話,一內侍慌張跑來,高喊道:“王爺,大人,萬歲爺口諭,傳二位進宮!”
王爺之子毆打朝廷命官之父致殘,此時鬧得沸揚。聖上雖深居大內,可民間眼線無數,這才第一時間得知。
一進宮,李華就火急火燎的拉著姜臨好生相勸讓他平息了事。姜臨雖與姜父不甚和睦,但畢竟父子情分還在,又見不得母親傷心,鐵了心要治戴路的罪,誰勸也不好使了。
一邊是自己的弟弟,一邊是自己的寵臣,如何偏向也不好。聖上冷不丁得知此事,也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住。
鑫子正在殿中彙總司禮監新呈上來的奏疏,眼瞅著這是個機會,兩眼一轉,揖手道:“陛下,奴以為此事應該私了,姜大人的老父雖可憐,但他錯在不該舞弊。三公子下手重是重了點,但再怎麼說他也是莊王爺的兒子,是陛下您的侄兒。姜大人理應識大體,斷然知道孰輕孰重。”
鑫子這話潤物無聲,聖上臉上未作回應,卻已拿定了主意。
燻煙嫋嫋,冰鑑吱呀。莊親王扯出一堆陳年往事欲軟化聖上的心,姜臨秉公執法毫不退讓,二人僵持不下。
“夠了,”聖上抬手發話:“姜臨,你身為內閣首輔,家屬卻屢屢流連於市井,捲入街俗爭鬥,這是你未盡孝道之過。莊親王,你身為持爵宗正,卻管教不好犬子,縱使其犯下有失身份的事,是你之過。你們都是朕的臣子,朕不好偏袒,就將戴路關押在牢裡幾日,待他出來準備厚禮親自去給你父親賠不是吧。”
姜臨叩首,帶著股倔勁兒,說:“陛下,家父恐挺不過幾日了,臣以為判決並不公正。”
莊親王狠狠剜他一眼,“姜大人,你是在質疑陛下嗎!”
聖上幽幽道:“那你說,你想如何審判?”
“臣以為,應按律法判處三公子笞刑五十,以儆效尤,以正國法。”姜臨是伏身的,但語氣堅毅,竟存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鑫子悶樂,李華卻心裡一驚,霎時看向聖上。聖上眯眼,看著姜臨的的目光帶著幾分研判。
“姜臨,你要清楚你的身份。朕已經說了,此事就這樣辦。”
姜臨埋頭咬唇,臉龐充斥著淡淡的哀怨和憤恨,猛然抬起頭時,與聖上目光一觸,竟瀉出一抹乖戾。
聖上眼底不期一震,眉頭輕顫,被鑫子一雙鼠目捕捉。
望著姜臨闊步踏出殿外,聖上久久的拔不動腳,須臾,似是自語般緩道:“他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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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內,戴路嘴裡塞著布條,直不愣登的綁在木架子上,一見姜臨來了,哼唧掙扎不停。
姜臨伸手接鞭,將牛皮鞭折成兩股,陰沉走來,“三公子,臣是在依法處刑,對不住了。”
戴路扭著頭哼唧,模糊的音彷彿在說:“放肆,你敢動皇親國戚。”
姜臨猛然揮鞭,僅一鞭下去,戴路的囚服上就綻出一道血痕。鞭鞭像是洩憤般,破風聲陣陣。
雙子站在旁側,心頭好不驚怕。他見慣了刑部的手段,牛皮鞭若折成兩股,一鞭頂兩鞭,疼痛加倍。
雙子雖理解姜臨為父報仇之心,但不免替他捏了把汗。聖上的意思是不準用刑,這次抽的可是太子的親弟弟,把皇室得罪個遍,人家日後該如何報復,想都不敢想。
慘寰聲中止,戴路遍身是傷,暈厥過去。姜臨擦了擦汗,在銅盆裡涮鞭子,血腥絲屢繞在水中。
“雙子,吩咐門口的獄卒守好了,五日後再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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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漢風高,長夜漫漫。姜宅門口掛起了祭燈白花,白茫茫,輕飄飄。
薑母已哭暈數次,眼圈腫紅的凸起。姜臨跪在靈堂邊,望著高高的木棺,腦中空枉。
他試著回憶和父親的點滴,卻只能停留在兒時,他每每喝了酒後對母親拳打腳踢,對自己破口大罵。
對於父親的突兀逝去,姜臨埋著一絲不能對外人所道的冷酷,傷心是有的,但說到底,他最為痛惜的還是對母親的自責。
不知怎的,回憶往昔的思緒遊蕩回朱牆黃瓦內。幼小的他,被聖上抱著,那時聖上蒼勁的雙手將自己擎的高高的,他站在高閣上,望得見紫禁城內外十二道門。
四季掠過,春夏秋冬,總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他面前,何時開始,缺失父愛的他早已將眾生畏懼的天子視父親。
三年一度的選秀拉開帷幕。
鮫綃剪碎的香花纖巧的能滴出汁兒來,數十駕寶馬香車拂揚簾櫳,循著林間路嘚嘚入宮。
聖上似乎對臺下姿態萬千嬌人不感興趣,半眯著眼,頗有節奏的捻著玉串。
皇后端坐一旁,臉上依舊掛著母儀天下的微笑,不過這禮儀性的笑容很快就旋成了微張的朱唇。
“蘇州邦媛——年二十——入覲!”
守門太監拖著長調的音穿透廣場,一位身著暗花細絲褶緞裙,螓首微低的女子行萬福禮。
太監高聲:“獻舞!”
隔著珠簾,一柔媚聲傳來:“陛下娘娘恕罪,臣女之舞需借刀劍一用。”
這口獨特的蘇州翹舌音,頃刻便引得聖上動動嘴角,睜眼探了探,對皇后道:“這女子倒是新鮮,不驚不懼,還敢在朕面前動刀槍。”
皇后抿笑:“陛下說的是,就讓她試試吧。”
聖上恩准,邦媛遂接過一把墜著紅穗的劍,腳下一轉,雪臂一揮。
日影之下,雲衫抖凜,頻傾素腰,泛著光的銀劍唰唰作響,劍柄紅穗猶如飛燕繞身,一曲舞畢,令餘下的怯羞美娘們皆黯然失色。
聖上擺正身子,勾手道:“你上前來。”
邦媛揖手跪拜,待再抬頭時,一雙美目楚楚動人,桃腮帶笑,兩個豌豆大小的酒窩襄在臉頰左右,一顰一笑都帶著韻味。
皇后體察聖意,卻又不好多誇什麼,遂給李華遞了個眼神。
李華哪裡敢怠慢皇后的意思,忙俯身道:“陛下真是好眼光,老奴也覺著這位佳人甚好。”
聖上憨笑:“李華,你個老東西眼睛毒,摸準了朕的喜好。既然這樣,那就留下她吧!”
李華笑著宣旨,心中卻嘀咕:三十年了,主子怎麼就沒變過眼光?這位姑娘和當年南下蘇州遇到的娘子雖長相不大相同,但都操著一口軟糯的蘇杭方言,舞劍時的英嫵媚氣不相上下。看來皇貴妃娘娘的恩寵是有勁敵來分咯!
宮裡在選妃,內閣值房卻是另一番忙碌之景,眾閣員俱在票擬。
姜臨歪歇在椅上,虛空著兩眼,望著窗外烏鴉築巢。
他違背聖意狠打了戴路一番,聖上卻也沒有訓斥,只是小半個月都沒讓自己去清心殿伺候了,莫不是真的生氣了?想著,人手裡的筆墨滴在紙上暈開也未曾留意。
嚴峻陽被提拔進了內閣,辦事一絲不苟,將自己手裡的一沓奏疏擱置在案,拍了拍姜臨,“姜大人,您請過目。”
姜臨回過神來,翻開打頭兒的一份,略掃一眼,浮出怒容:“北部韃靼當真以為我大晏無人了,竟敢燒殺邊民房屋?”
嚴峻陽嘆息:“是啊,陛下也為此犯愁。老朽和趙閣老都認為該給他們些教訓,但就怕中了他們的激將法,誰知他們還憋著什麼壞心眼兒?”
姜臨:“此事明日早朝我會向陛下奏陳,犯我大晏邊境者,雖遠必誅。”
翌日清晨,百官覲見。
聖上剛挨寶座坐下,姜臨便持笏上前:“啟稟陛下,臣身為內閣首輔,代閣員彙總了一份出兵韃靼的奏章,請陛下過目。”
聖上閱覽一番,道:“你們內閣是處理軍政大事的首腦衙門,怎麼意見不統一?”
趙佑銘:“回陛下,臣以為我大晏為泱泱大國,只因一群蛇鼠騷擾便大舉出兵,實在不妥,故持有反對意見。”
姜臨:“臣以為韃靼此舉是順杆而上,若再不整治,天下人當真會以為我朝懼怕他們。”
聖上頷首:“諸位愛卿所言都在理,茲事體大,待朕回去斟酌後再下詔。還有別的事嗎?”